《饕客》鹿青竹

52、无底海沟 龙渊之下，

　　尘昼把长发拢到耳后。“无底海沟在哪？”

　　“东海最深处。从潮尾镇往东游过浅水区，穿过海鲛王的地盘，再往东，海面会往下沉到看不见光的地方。海沟就在那底下。”苍渊问他：“你要去？”

　　“嗯。”

　　苍渊慢慢从石椅上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腿不好。”

　　“腿不好也得去。龙骨上刻的解法只有我看得懂。龙宫初代长老的字，传到我这一代，只剩我一人认得全。”苍渊的尾巴从石阶上收回来，“而且他是我弟弟。我要亲手把他从海沟带回来。”

　　小澄从尘昼身后挤出来，仰头看着苍渊。“大长老，我也去！”

　　“你留下守龙宫。”

　　“可是……”

　　“没有可是。”

　　苍渊语重心长地说：“龙宫浮在海上，敖渊走了，海鲛王随时可能回来。你守在这里，铁鳞和碧潮听你的。要是海鲛王来了，你把水墙再搭起来。”

　　小澄张了张嘴，竖瞳里那层光晃了两下，最后用力地点头。“行。我守着。但你们得回来，全都安全地回来。”尘昼朝殿外走，翠妖跳回他肩上。

　　玄鳞已经在殿门口等了，苍渊跟在后面，三人走出正殿，从后厨的排水口游出去，浮上了海面。海湾里的水已平静，龙宫浮城安静地立着。

　　殿顶上的小澄重新站好位置，蓝色的尾巴在风里轻轻晃着。苍渊浮出海朝东边游去，远处的海水比这里的海水颜色深了不止一倍，像一条从海底伸出来的裂缝，把整片海从中间劈开了。

　　“走吧。”苍渊说，“去无底海沟。”

　　他率先朝东面游去，蛟尾在海上划出一道弧线，尘昼和玄鳞跟在后面，一银一黑在灰色的海上并行着，朝东边那道暗区游去。

　　往东游了大半天，海面开始变了。

　　先是颜色，蓝色的海水变成不透光的墨色。然后是温度。海水越来越凉，凉到翠妖缩进尘昼的领口里只露出一截翠绿的尾巴。

　　阳光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层灰色。

　　苍渊停在海上那道暗线不到十丈的地方。那道线比远处看更黑，像一条从海底伸上来的裂缝，把海从中间劈开。两边的海高度不一：西面的海面是平的，东边的海却往下沉一截，像有巨物压在海底把一片海水吸下去了。

　　“到了。”苍渊说。

　　尘昼游到暗线边往下看了一眼。底下是黑的，纯粹的黑洞。他把手贴在水上探了探，底下极深，深到蛟珠搏动都触不到底。

　　但搏动触到了别的东西，比如海沟壁凹凸不平的岩石，沟底翻涌的暗流，还有一股从海沟出来的暖流和月牙湖下的泉眼一样。

　　“底下有暖流。从最深处涌上来的。”

　　“海沟底下的暗河。”苍渊游到暗线边低头看，“敖渊顺着暗河往下游，这会应该已经到了。他比我们早走了大半天。”

　　玄鳞问：“底下多深？”

　　“不知道。没人量过。龙宫初代长老的龙骨沉在最底下。我年轻的时候下去过一次，游了大半天才到。现在腿不好，恐怕更慢了。”

　　尘昼把翠妖从领口里拎出来放在肩上，翠妖揪着他的头发，眼睛盯着底下漆黑的海沟，尘昼把目光转向苍渊和玄鳞。

　　“我先下去。你们跟在后面，别离太远。”

　　苍渊点点头，玄鳞把包袱从肩上紧了紧。

　　尘昼纵身跃入了暗线。入水的第一感觉是冷。这不是普通的冷水像一层冰贴着皮肤。他把蛟尾在水里展开，鳞片上蓝色的蛟珠光泽亮起来，在黑暗中铺开一片银光。

　　翠妖缩在他领口里，两只小爪子攥着他的衣领，整只精贴着他的脖子。他越游越深，光越来越少，暗夜视觉在黑暗中觉醒，把周围的环境从一片混沌中分离。

　　海沟比他想的大。

　　沟壁是粗糙的岩石，长着一层厚厚的、像苔藓又像水垢的东西，偶尔有几条透明的小鱼从岩石里钻出来又钻回去了。越往下，水压越大，胸口的蛟珠搏动越急。

　　尘昼感觉到耳朵嗡嗡响，肺在往里缩，但他还撑得住。蛟珠的光替他隔了一层水压，不算太吃力。往下游了很久，久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游错了方向。

　　海沟上出现了刻在岩石上的纹路和龙宫石柱上的很像，但线条更粗，边缘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不清。他把手贴在岩石上，蛟珠的搏动传进去，纹路在黑暗中亮了又暗下去了。

　　“初代长老的字。”苍渊的声音传来，“我认得那几个。写的是‘龙渊之下，万水归墟’。”

　　“归墟？”尘昼回头看了他一眼。

　　“海沟深处的那道裂口叫归墟。龙骨就沉在裂口下。”他们继续往下游。海沟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几乎要贴到一起。

　　尘昼侧着身子挤过去，肩膀擦过岩石，带掉了一片鳞。他继续往下。水压变大，蛟珠的光圈缩小了，暗夜视觉里模糊了。翠妖缩在他领口里，呼吸浅慢像被水挤得喘不上气。

　　突然海沟放开了。

　　两侧的岩壁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海底盆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盆地底部是平的，有一层像骨灰一样的白色沉物。

　　盆地的中央竖着一根大石柱，比龙宫正殿那根高了十倍不止，从盆地里一直伸到深海。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图案。

　　石柱底部有个人影正在往上爬。

　　敖渊贴着石柱的表面，爪子抠进石头的刻痕里正往上攀。他尾巴垂在身后，已经爬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高度，在石柱中段的位置。

　　石柱的顶部有东西在动。

　　“敖渊！”苍渊的声音在海底盆地里回荡。

　　敖渊停下来看着他们。他墨绿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着，比上次见面颜色更深沉了。他看着苍渊慢慢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哥。你来晚了。石柱上的字我已看懂了大半。再给我半个时辰，我就爬到顶了。”

　　苍渊游到盆地边，蛟尾在白色的沉积物里摆动着。“顶上没有你想要的东西。龙骨不在石柱上。”敖渊的动作停了一拍。“你说什么？”

　　“龙骨沉在石柱下的归墟里。石柱只是标记。”苍渊游进盆地朝石柱慢慢游过去，“你爬得再高也没用。真正的龙骨在海底下。”

　　敖渊低头看着石柱底部，然后他从石柱上松开了爪子，整条身躯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在盆地的那堆沉积物上，激起白色的尘雾。他站在石柱下抬头看着苍渊，墨绿色冷光乍现

　　“你骗我。”

　　“没骗你。”苍渊游到离他三米远停住，“龙骨就在石柱底下。你要拿，得先把石柱移开。石柱是龙宫长老立的，上面刻着九龙锁的解法，也刻着移开石柱的机关。机关在上面。”

　　敖渊的竖瞳一缩。他慢慢笑了一声，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哥，你让我爬上去。我爬上去之后呢？把机关开了，然后石柱倒了，龙骨露出来了，你从下面接住？”

　　“石柱倒了，龙骨会浮出来。你抢不到。”

　　“那你来抢。”敖渊的蛟尾拍了一下，白色的尘雾从脚边炸开，“你腿不好，游得慢。你旁边那条银蛟有蛟珠，但他修为不够。你拿什么跟我抢？”

　　尘昼站在盆地边把长发拢到耳后。他的双手按在脚下的白色沉积物里，蛟珠触到了盆地下那条暗河。暗河从石柱下穿过，水是暖的，流得很快。他把搏动往暗河里压，暗河的水流改了方向，从石柱下的岩缝里涌出来，在敖渊脚边汇成了一股旋转的水柱。

　　敖渊低头看着脚边的水柱，他往后退了半步，蛟尾在水柱上一拍，水柱被拍散了，但散开的水没有落回去，却悬在半空中围着他转了一圈。尘昼继续往暗河里压，更多的水从岩石里冒出来把敖渊围在了中间。

　　一圈一圈的水墙从盆地里升起来，从脚踝升到胸口。

　　“你在做什么？”敖渊盯着尘昼。

　　“把你留下。”尘昼说，“等大长老下去取龙骨。”

　　敖渊的蛟尾在水墙里一甩，水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尘昼跟着补上去，撕开的口子在半息内重新合上了。敖渊转身朝石柱游去，想往石柱上爬。尘昼把暗河的水往石柱引，在石柱下也筑起一道水墙，把敖渊和石柱隔开。

　　苍渊游过来路过尘昼身边，老蛟浑浊的竖瞳里安静平和，他游到石柱下把爪子贴在石头上。石头上的字在黑暗中亮起来，密密麻麻的，苍渊开口念出了其中一段。

　　他的声音在盆地里回荡，古老缓慢像一首海妖颂歌。。

　　石柱开始动了。

　　沉积物从石柱向外散开，露出一块方形的石板。石板刻着一个圆形的凹槽，和龙心石的凹槽一样。苍渊看着被水墙困住的敖渊，对着尘昼说：“龙骨在下面，得有人下去取。”

　　尘昼把水墙加固了两层，朝石头游过去。石柱的沉积物被苍渊翻开，露出那块方形的石板。

　　石板里的凹槽比龙心石那个大，槽底是有蓝色的物质，尘昼把手贴在凹槽边，底下是空的。石板只有半尺厚，再往下是一条竖直的通道，通道传来暗河的暖流。

　　“我下去。”尘昼说。

　　苍渊说：“底下可能有东西。长老的龙骨沉在归墟里，不一定安安稳稳地待着。”

　　“有东西也得下去。”尘昼把翠妖从领口里拎出来放在石柱上，翠妖两只爪子攥着他的手指不松。他把她轻轻拨开放在苍渊的抬辇旁边。“你在上面等着。”

　　翠妖使劲摇头，揪着他的手不撒开。尘昼把她拎起来放回肩上。“那你抓紧了。底下可能很挤。”他双手把石板往两边推，石板很沉，推了两下没动。

　　尘昼使出全身解数，石头被挪动向两侧滑开，露出黑洞洞的洞口。洞口有一人宽，尘昼把蛟尾先探进去，尾巴触到了湿滑的苔藓。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钻了进去。通道几乎是直的，他越往下游通道越宽，岩壁从青苔变的岩石，通道尽头的空间放开。

　　尘昼从通道里钻出来，蛟珠照亮了海底的景象。归墟的圆形空间里躺着一副龙骨，骨架发出金光，龙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胸口嵌着一枚金珠子，珠子上刻着九条蛟龙，龙影在珠子上缓缓游动。

　　这就是长老的龙骨，他胸口那枚珠子是完整的九龙锁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