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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玉佩   接 ...


  •   接下来的两日,永安城表面平静如水。

      议和的条款已在鸿胪寺和北朔使团之间过了三遍,逐字逐句敲定到了最后一步。

      大雍皇帝在朝会上当众赞了李昭“少年老成,堪当大任”,王崇站在班列中面色如常,散了朝却连招呼都没打便拂袖而去。

      贺无拘留在别院里没有出门。

      一来李昭叮嘱他此刻不宜露面,二来他自己也清楚,铁器案的风波尚未平息,他若是大摇大摆出现在东市,指不定又要惹出什么乱子。于是他便在后院里找事做——给枣树浇水,把灶间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甚至把哑仆堆在廊下那捆旧柴劈了一小半。

      他劈柴的时候,哑仆站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大概是从没见过一个王爷抡起斧头来跟砍瓜切菜似的,既不文雅也不矜贵,但每一斧都落得准、劈得利落。

      贺无拘劈完一根柴,直起腰来擦了把汗,冲哑仆咧嘴一笑:“我在边塞大营待了三年,劈柴烧火都是自己动手。我哥说得对,人不能过得太精细,精细了就不会心疼旁人了。”

      哑仆无声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端了一碗凉茶过来。

      贺无拘接过凉茶灌了半碗,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叩门声。不是后门,是正门。

      哑仆放下碗快步去了,贺无拘竖起耳朵听着。

      他隐约听见有人在门口跟哑仆说了句什么,声音陌生,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异国腔调。

      片刻之后,哑仆回来了,手里托着一只木匣,匣面上刻着一枝桃花,枝头落着一只麻雀,雕工极细。哑仆把木匣递给贺无拘,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

      “北地故人,路过永安,偶得一枚古玉,不敢私藏,特奉王爷赏玩。”

      没有落款。

      贺无拘接过木匣,掂了掂,不算重。

      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把那字条上的字又看了两遍。“北地故人”四个字让他心里微微一动——他在北朔确实有不少旧识,但会以这种方式递东西过来的,他想不出是谁。

      他打开木匣。

      匣中躺着一枚玉佩,成色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一只卧鹿,鹿角上刻着极细的云纹。贺无拘一看见那枚玉佩,手就僵住了。

      这是嫂嫂的。

      这枚玉佩嫂嫂贴身戴了许多年,从不离身。

      去年贺无拘离京去边塞大营之前,嫂嫂还特意把它取下来给他看过,说“这是母后留给我的,等将来你娶了王妃,我把它送给新娘子”贺无拘当时还红着脸说“嫂嫂你想太远了”。

      此刻这枚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温润的光泽一如从前,雕工上的每一道刻痕他都认得。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它应该在北朔京城、在嫂嫂的衣襟下、在千里之外的皇宫里。

      贺无拘握着那枚玉佩,指节慢慢收紧。

      是谁把它带来的?那人怎么拿到它的?嫂嫂把它交给别人——意味着什么?

      他抬起头,问哑仆:“送匣子的人呢?”

      哑仆比了个手势:已经走了。

      贺无拘站起来,攥着那枚玉佩在院子里走了三圈。

      他走得又快又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枣树上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走了。他走了三圈之后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把玉佩贴身收好,然后从灶间拿了一截没烧完的炭,在石桌上写了几行字。

      他写的是一封密信,用的是北朔军中惯用的暗语。信的内容很简单:询问嫂嫂近况,确认玉佩是否遗失或赠人。收信人是留在永安城内的北朔使团成员——那人是苏衡的副手,贺无拘信得过。

      他把炭迹吹干,折好塞进袖中,走到月亮门口时哑仆又无声无息地挡在那里。贺无拘看着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递过去。

      “你认得这个吗?”

      哑仆看了看,摇头。

      “有人把它送到我手上了。”贺无拘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覆了一层霜,“我不知道送东西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怎么拿到的。但我得确认一件事——我嫂嫂还安好。”

      哑仆沉默地看了他许久,最终让开了一步。

      贺无拘快步出了院门,拐过两条巷子,在鸿胪寺驿馆附近找到了一间卖干果的铺子。铺子是北朔使团的人暗中经营的联络点,掌柜是苏衡的同乡,认得贺无拘。

      他把信递进去,只说了两个字:“急送。”

      掌柜接过信,什么也没问,转身消失在里间。

      贺无拘从干果铺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他没有急着回别院,而是在街上慢慢走了一段路,像是要把胸口那股堵着的气走散。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在叫卖糖葫芦,有孩童追着一只彩色的纸鸢跑过巷口。他走在这些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异类——所有人都活得热气腾腾的,只有他揣着一枚来路不明的玉佩,心里翻江倒海。

      他回到别院时,李昭已经在了。

      李昭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几张纸,正在用朱笔批注些什么。他抬头看见贺无拘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微微鼓起的左胸口——那里放着一枚玉佩。

      “出什么事了?”李昭放下笔。

      贺无拘走到他面前,把玉佩掏出来放在石桌上。白玉落在青石面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李昭低头看那枚玉佩,看了很久。他认出那是上等的北朔羊脂玉,雕工是宫中匠人的手笔,鹿角上的云纹细致入微——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今天有人送来的,”贺无拘说,“说是'北地故人'。但送东西的人没留名,也没等回话就走了。”

      李昭拿起玉佩翻看了一下,忽然翻到背面,指着靠近边缘的位置:“这里有道划痕。”贺无拘凑过去看,果然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若非光线恰好照到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

      “伤口。”李昭放下玉佩,“玉的硬度很高,一般的刮擦留不下这种痕迹。这是被金属锐器划过,而且力道不轻。能在贴身玉佩上留下这种划痕的——”

      他顿住了。贺无拘接了下去:“戴着它的人,遇到过危险。”

      院子里一片安静。风忽然停了,枣树的叶子垂着,一动不动。

      贺无拘把那枚玉佩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掌心里。他的手有点凉,但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我传了信出去,”他说,“使团那边会帮我查。”

      李昭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传信给谁” “怎么传的” “有没有被人看见”——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站起来,走进灶间,片刻后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贺无拘面前。

      “先喝点热的。”

      贺无拘低头看着那碗水,水面微微晃着,映着他自己那张黄黑粗糙的假面孔。他忽然伸手,从自己耳根处揭起一小片起皮的易容膏,慢慢把它撕了下来。

      面具底下,露出原本的肤色——比他伪装的白净许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薄红。他只撕了一小块,像是试探,又像是无意间的一个动作,然后又把那片易容膏按了回去。

      李昭坐在对面,目光落在他那一闪而过的真实肤色上,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冷茶喝了一口,然后说:“明日我让人送些新的易容膏来。你脸上那层,快该换了。”

      贺无拘攥着玉佩的手指松了松。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端起那碗热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那天夜里,李昭破例没有连夜出门查案。他在书房里点着灯写字,贺无拘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枚玉佩,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了一些,再过几日就是月半了。

      他想起嫂嫂说过的话:“等将来你娶了王妃,我把它送给新娘子。”

      嫂嫂说这话时笑着,眼尾弯弯的,像一道温柔的月牙。她总是笑着的,从贺无拘记事起就没见她真正愁过——哪怕哥哥在战场上负伤的消息传回来,她也是先笑一笑,说“没事的,他答应过我要回来”,然后转身去熬药。

      这样的人,会出什么事呢?

      不会的。

      贺无拘攥紧了玉佩,在心里对自己说。不会的。

      可月光底下,玉佩背面那道划痕泛着冷冷的光,像一道合不拢的伤口,静静的伏在上面,永远也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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