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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云蔽日   暮 ...


  •   暮春的边塞,风里还裹着砂砾。

      贺无拘坐在营帐外头,把最后一颗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含含糊糊地跟旁边的侍从说话:“你说,议和的使团走到哪儿了?”

      侍从名唤青崖,跟了他七年,早习惯了他这般没正形的模样,垂手答道:“回王爷,按脚程算,约莫已过玉门关。”

      “玉门关啊……”贺无拘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眯起眼望向西边沉沉的暮色,“那再有三五日,就该到永安城了。”

      青崖忍不住多嘴:“王爷,皇上特意传旨,说此番议和兹事体大,请王爷务必——”

      “务必安分守己,莫要生事。”贺无拘替他补完,笑起来时眼角微弯,像只偷了腥的狸猫,“我哪回生事了?我不过是……想出去逛逛。”

      青崖心里一沉:“王爷,您该不会——”

      “嘘。”贺无拘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底的亮光比天边残存的晚霞还烫人,“你小声些,别让嫂嫂安插在营里的人听见了。”

      他这位嫂嫂,便是北朔国的皇后。说是嫂嫂,其实也只比他大六岁,自嫁入宫中便把他当亲弟弟疼,连他那位不苟言笑的皇帝兄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番议和,兄嫂再三叮嘱他留在边塞大营,莫要轻举妄动——可他贺无拘若真能“安分守己”,也就不是贺无拘了。

      “青崖,你替我做两件事。”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第一,去找一套寻常商贾的衣裳来,越不起眼越好。第二……”

      他顿了顿,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精巧的玉扣,那是嫂嫂去年生辰时他跑遍整个皇城寻来的暖玉所刻,上头雕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貔貅。

      “第二,把这枚扣子送回京城,交到皇后手中。告诉她——就说弟弟出门逛一逛,逛够了便回来,叫她莫要担心。”

      青崖接过玉扣,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劝阻。他跟了王爷这么多年,深知这位爷看着没心没肺爱笑爱闹,实则主意极正,认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王爷打算……扮成什么人?”

      贺无拘歪头想了想,笑道:“便扮个走南闯北的药材商吧。咱们北朔的枸杞和甘草,在中原可是稀罕物。”

      当夜三更,一匹快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北朔边塞大营。马上之人一身粗布短褐,腰间挂了个鼓鼓囊囊的褡裢,脸上不知抹了什么,肤色黄中带黑,瞧着与寻常行商毫无二致。

      唯独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惊人,透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神采。

      同一轮月亮,照着北朔边境的黄沙路,也照着大雍国都永安城的飞檐斗拱。

      朱雀大街尽头的李府还亮着灯。

      李昭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是今日门下省送来的议和国书。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肩线笔直如刀裁,握笔的手指修长干净,连指甲都修剪得一丝不苟。

      他今年十九岁,去岁秋闱以头名入仕,授门下省给事中之职。旁人十九岁还在青楼楚馆里斗鸡走马,他却已能在朝堂之上与三品大员据理力争,且每次都能引经据典把人说得哑口无言。永安城中提起“李昭”二字,无人不赞一句“世家风采,少年可畏”。

      此刻他搁下笔,将国书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北朔此次遣使议和,态度倒是诚恳。停战三年、开放边市、互遣质子——条款列得清清楚楚,措辞也足够谦卑。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少爷。”门外传来老仆的声音,“夫人让问您,今夜可还用宵夜?”

      李昭微微抬眼:“不用,让母亲早些歇息。另有一事——明日早朝后,我要去一趟鸿胪寺,叫他们备车。”

      “是。”

      老仆的脚步声远了。李昭推开窗,春夜的凉风裹着院子里玉兰花的香气涌入,吹得案上纸张簌簌作响。他望向西边天际,那里云层堆叠,恰好遮住了大半轮月亮。

      浮云蔽月,不知是好是坏。

      他想起今日散朝后,兵部尚书王崇悄悄拉住他说的话:“李给事,你年轻不知深浅。北朔那地方,民风剽悍,说是来议和,谁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依老夫之见,咱们该趁此机会——”

      “王尚书,”他当时只是笑了笑,不卑不亢地截断对方的话,“北朔此次国书之上,钤的是他们皇帝与皇后共用的龙凤双玺。能用此玺者,诚意不会假。至于旁的……待使团到了,见了面,自然水落石出。”

      王崇被他噎得脸色发青,甩袖走了。

      李昭望着窗外被云遮住的月亮,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锋锐。

      他当然知道朝中主战派摩拳擦掌想借议和之事生事,也当然知道北朔这位皇帝突然递出国书必有缘由。但正因如此,他才更要亲自去鸿胪寺见一见那使团。

      有些事,坐在朱雀大街的宅子里是想不明白的。

      得走近了看。

      他伸手合上窗,案上烛火跳了跳,映在他沉静的眉目间。十九岁的少年郎,眉宇间已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与笃定。

      风从西边来,吹过北朔的旷野,吹过玉门关的城墙,一路吹进永安城的千重宫阙。

      贺无拘勒马停在一处山岗上,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来路。边塞的灯火已经远得只剩零星几点,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碎金子。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玉扣的留痕——青崖已经带着它回京城去了。

      “哥,嫂嫂,你们放心。”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在旷野里,“我就是去看看。”

      去看一看那个打了许多年仗的邻国,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去看一看哥哥嫂嫂拼了命想换来的和平,到底值不值得。

      也去看一看——那个据说十九岁就入朝为官、让北朔细作递回的消息里提了又提的年轻给事中。

      李昭。

      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他策马扬鞭,一头扎进了苍茫的夜色中。天边那轮被云半遮的月亮,在他身后慢慢沉了下去。

      永安城里,李昭熄了灯。黑暗之中他阖上眼,脑海里是那份国书上清晰端正的北朔字迹,以及字里行间隐约透出的、一个皇帝对子民的温柔。

      两国打了七年仗,谁都没讨着好。此番若能谈成……

      他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透过云隙漏进来一线,恰好落在他枕边。

      若能谈成,倒是好事。

      他这样想着,渐渐沉入睡眠。同一缕月光,此刻正照在千里之外某个策马狂奔的年轻人肩头,照着他沾满风尘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暮春的风从西边吹来,吹过两国的边界线,吹过尚未散尽的烽烟。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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