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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封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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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亮,沈家的井口便压上了两扇旧门板。
门板是昨日下午从西棚拆下来的,一面还熏得发黑。管家让人刷去浮灰,横铺在井沿上,再抬四块青石压住四角。辘轳卸下,长绳盘好,连井边几只常用的木桶也收进库房。家仆早起取水,见状只站在几步外等吩咐,谁也不敢伸手搬石头。
沈怀章说是井壁才受过火震,未查明前怕塌。这个理由并非全假,足够让人退开,却不能让满井的水从院里消失。何况沈家为封这口井,今日饮用的水便要从外头买。管家报来水车的新价,卢氏听完皱了皱眉,只吩咐厨房把昨夜剩下的半缸先匀给伤者和做饭,洒扫一概停了。
封井的搬动声传到东院时,沈蘅已经醒了。青禾照旧端来温水、薄粥和一件挡晨凉的外衫,连床边那张矮凳都摆在旧位置,仿佛姑娘下床前仍得先坐一阵。
沈蘅从凳旁走过,自己推开窗:“今日不冷。”
“姑娘昨日才退热。”
“我昨夜睡得比你沉,今早也比你起得早。”
青禾把外衫搁到她肩上:“能同婢子斗嘴,更该多穿一件。”
沈蘅回头看她。青禾眼下也带着倦色,夜里还几次起来看她。她本想把衣裳拿掉,到底没有,只说:“别再端白粥了。我如今又不在病中。”
“这是夫人吩咐的。”
“那你替我告诉阿娘,我想吃胡饼。”
“才好一日就馋这个。”青禾嘴上说着,还是把话记下了。
梳头时,沈蘅没有选昨日那件浅碧衫裙,另挑了一件颜色更深的绛色窄袖衫。卢氏进来,正看见青禾替她扣好衣带。母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道:“今日外院有匠人来,你不出东院。”
沈蘅看着镜中的自己:“我本来也见不着外客。”
“西边烧坏了几道门,来往的人杂。周妈妈会守着月门,青禾一步不离你。”
这些安排与她从前病重时没有分别。外院一有生人,东院便关门,日常所需由青禾和周妈妈经手,连送饭的小婢也只到月门外。过去她没有力气走远,关不关门于她差别不大;如今明明能一气走过几重院落,父母却仍照旧把椅子、粥碗和守门人一件件摆回原处,叫她忽然有些气闷。
她知道这不是无端拘束。昨日火场见到她的人虽少,井水和怪风却已经传进巷里,今日又有匠人与县署的人来,父母谨慎并没有错。只是道理归道理,她仍忍不住问:“井都封了,还查什么?”
“封一时,是不许家里人乱动。”卢氏道,“城里缺水,县里迟早会来。你父亲想先请匠人看过。”
“若他们要开井呢?”
“便开。”
“若水还那么高?”
卢氏没有答,只看了女儿一眼。两人心里都知道,这正是封井封不住的事。
早食以后,一家人到了东院最里面的小厅。周妈妈守在月门外,青禾把窗扇关好,又检查了一遍侧门。沈怀章原本不肯再试,夜里那盏无风而偏的灯却让他改了主意:一种会自行响应的力量,单靠不许二字未必压得住;趁外人未到,至少要知道女儿是否仍能控制近处的动静。
他先不许她碰水,也不许碰风,只让她沿回廊走。
“走到月门,再回来。”
沈蘅看了看那段不足二十丈的路:“就这些?”
“先走。”
她抿着唇去了。第一趟走得平稳,第二趟故意快了些,绛色衣角被晨风带起,转过廊柱时几乎是在小跑。卢氏在身后叫她慢些,她反而又加了几步,回到厅前才停。
沈砚伸手替她数脉,数了片刻:“比我从前追着你喂药时还稳。”
“你几时追过我?”
“你七岁那年,把药倒进花盆,见我来便跑。”
“那盆花本来就快死了。”
“所以你拿药送它一程?”
沈蘅没忍住笑。她站着说完这几句话,呼吸仍不见急,面上只因走得快添了一层薄红。青禾拿软巾来替她擦额角,动作做到一半也笑了:“夫人这些年总说姑娘别逞强,如今倒好,姑娘是要把从前欠下的都一日走回来。”
这句话正中沈蘅心思。她喜欢脚下稳稳踩住地面的感觉,也喜欢众人看她走完还不喘时那一点惊讶。她甚至想把路再走长些,好让父亲亲口承认她已经用不着那张矮凳。
沈怀章却道:“够了。”
“我还能走。”
“知道你能。坐下说话。”
沈蘅这才坐了,神情里仍有不服。卢氏看在眼里,没有像往常那样劝她歇息,只把一盏温茶推过去。
接着试的是听觉。沈砚先走到窗外,在一架花屏后说了两句话。沈蘅凝神,能听清他故意念错了自己昨夜看的诗句。再退到廊柱外,她只听清“海棠”两个字;等他走过月门,厨房恰好有人剁菜,木案声一响,她便再分不出他说了什么。
青禾从另一边回来,问:“姑娘听见大郎君骂谁了?”
“他没有骂人。”
“大郎君方才明明说管家养的鹅聒噪。”
沈蘅看向沈砚。
沈砚摊手:“看吧,隔一道墙便漏了一半。”
她不甘心,又闭眼去追月门外的脚步声。近处的鸟鸣、碗碟和衣料摩擦一齐涌来,越想分辨,声音越乱。片刻后额角开始作痛,她只得睁眼。父亲问她听见什么,她如实说了。
“要你留神才会清楚,墙厚、路远或杂声多了便不成。”沈怀章道。
“眼下像是。”
“只能说眼下。”沈砚提醒,“昨日以前,你也不能听到两院外的脚步。”
没人再往下猜。青禾从厨房取来半盆水,照沈怀章的吩咐放到厅心地上,自己退回门边。水不多,他们如今即便做这一场小试,也不能浪费。
沈蘅走到盆前。昨日井中的水像一大片藏在地下的凉意,半盆水却近得一伸手便能触到。她没有碰,只想着让水聚到左边。起初水面纹丝不动,等她压住呼吸,盆中才慢慢起了一道斜坡,右侧露出一线铜底,左侧的水却高出盆沿也没有立刻泼下。
沈砚蹲低些看:“再动一点呢?”
“你离远些。”卢氏道。
“半盆水又淹不着——”
话没说完,水像失了支撑,整个向右扑回去,溅了沈砚半幅衣摆。青禾忙拿巾子,他摆手说不妨。沈蘅先有些窘,随即看见父亲唇边也像压着笑,自己便笑出了声。
“至少它只听一半。”她说。
“姑娘还很得意。”青禾把盆扶正,“再听话些,今日便要少半盆洗衣水了。”
水试过,沈怀章让人撤盆。沈蘅还不肯罢休,目光落到窗边一缕用来验风的轻絮上。沈砚把它系在细线上,悬在离她三步远处。门窗合着,轻絮原本垂直不动。她想着昨日下午风转前那一瞬停滞,不敢再用力,只试着把面前的空气往兄长那边送。
轻絮抬起一点,打了个旋,向沈砚飘去。再远两步,它便落下来;隔着花屏重试,方向也全乱了。她第三次凝神时,头痛忽然重了一分,卢氏当即叫停。
“我还没有不舒服。”沈蘅道。
“你方才已经揉了两次额角。”青禾在旁拆穿她。
“只是头发勒得紧。”
“头是婢子梳的,可不背这个罪名。”
沈蘅瞪她,青禾低头装作收拾水盆。卢氏不容商量地让女儿吃了两块蒸糕,又坐足一刻钟,才准父子二人带她到封井旁。
井边只留家中五人,周妈妈仍守住通往外院的门。沈怀章与沈砚移开一块青石,把门板掀起窄窄一道缝。潮凉的水气从下面涌出来,沈蘅不必靠近便知道水位仍高。昨日停止牵引以后,地下水没有再猛涨,却也没有完全流回原处。
沈砚把系了结记的石坠放下去,水响很快传来。他量过绳长,神色凝重:“只退了不到一尺。”
外来的匠人午前便到。若让他们看见水面贴得太高,昨日那场暴涨更难解释。沈怀章问女儿:“能让水退些么?”
沈蘅没有立即答。她不喜欢父亲昨夜还说不许再碰,今日为了让一口井显得寻常,又来问她能不能;可她也知道县里查问迫在眼前,逞气解决不了事。
“我试一次。”她说,“不成便停。”
她站在两步外,把心神落进井中。水不只是井筒里的一柱,井壁裂处后面还有泥沙和细流。昨日她把远处的水牵来,今日若一味往下压,反而像拿掌心按满一只无底的瓮。她换了个念头,让井中的水沿原来的石隙慢慢散回深处。
起初毫无动静。沈蘅耐住性子,辨清其中一条较宽的水路,把近处的水一点点引过去。井底终于传来贴壁流动的声响,水面缓慢下落。她额上渗出细汗,青禾在旁盯得比量水的沈砚还紧。
“够了。”卢氏先开口。
沈蘅还想撑一会儿,鼻腔已经微微发热。她立刻收回心神,没有再勉强。沈砚重新量绳,水位比方才低了约莫二尺,仍比大旱前高,却不至于像一夜之间平地冒出一汪泉。
“昨日牵来容易,今日送回去难。”沈蘅用帕子按着额角,语气里有一点不服输的懊恼。
“昨日有火逼着,井底又本来通水。今日情形不同。”沈怀章道,“到底为什么,谁也说不准。”
“下次再试——”
“今日没有下次。”卢氏与青禾几乎同时说。
沈砚把门板重新压好,笑了一声。紧绷一早的众人也跟着松了口气。可那点轻松只维持到巳初,西侧门便有人来报:县署的书佐陆谨带着两名查水的属吏,和沈家请的两个井匠一同到了。
沈蘅被送回东院。周妈妈关上月门,青禾放下临外院一侧的竹帘。这样的回避本是家中女眷见外客的常礼,西院门扇又烧坏了,谨慎些更无可挑剔。沈蘅却坐不住,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她若凝神,能听见外院拆门板的摩擦声,也能听见石坠落水。井匠说话粗重,隔着一重院墙偶尔飘来“旧裂”“湿泥”几个词;陆谨的声音压得低,她一句也辨不清。后来西门外聚来不少街坊,车轮、木桶和人声混在一起,她连井匠的话也听散了。
“姑娘别再费神。”青禾把窗关小些,“老爷答应过,查完会来说。”
“我只是听听。”
“听得头又疼,夫人便要问婢子的罪。”
沈蘅知道她说得不错,只得收回心思。可等待仍叫她烦躁。外院正在查一口因她而涨的井,她却只能凭几声模糊的石响猜测结果;这与昨日以前许多次家中关门议事并无分别。不同的是,过去她真没有力气走过去,如今阻住她的只剩一扇门和所有人的决定。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砚从外院回来。他先掀帘让青禾看见是自己,才进屋道:“井壁上确有两道旧裂,下面新冲出不少湿沙。匠人说,兴许是火场震动,把堵在石隙里的泥冲开,接上了深处水脉。”
“他们信了?”沈蘅问。
“匠人只说有这种可能,不敢说一定。县里的人要的是水,不是替咱们断奇案。”
他把查验经过细说了一遍。井匠先用结绳量了水位,又连续打起十二桶,水面随之降下去;众人等了两刻,裂隙中仍有新水渗入,回升不到半尺。这个数不算骇人,却足以在大旱中招来官府。陆谨当场提出,将沈家井暂征作附近两条巷取水之处。
“阿爹怎么答?”
“还能怎么答?若说不给,门外那些空桶先要把咱们的门堵死。”
像是在应和他,西边传来一阵骤然拔高的人声。沈蘅凝神,只听见有人哭求“孩子一日没水”,又有人喝令退到门槛外。门板被拍得发响,随即是县吏敲木尺维持秩序的声音。
沈砚道:“消息比人走得快。井才开,附近便来了二三十户。今日若让他们各凭力气往里挤,明日西院还得再烧一回。”
县里也没有足够人手长守一口私井。陆谨同父亲商议,县署白日拨两名门役,两条巷各出一名识得住户的人,沈家则须腾出西侧门到井边的一条路,另设木栅,不许取水者越入内宅。每户可取多少,要先看一夜回水,次日清晨按户开井。今日只从查验打出的十二桶里匀几桶给病弱之家,其余人先登记瓦牌,谁也不许私自下绳。
这不是一纸话便能办成的事。沈家刚遭过火,还得从烧坏的西棚里挑出可用木料做栅,换一根承得住整日绞磨的井绳,清出焦木,堵住通向正院的侧廊。两巷也要推得出守门和记数的人,若有人不服先后,两个县役未必拦得住。井水有了去处,宅门、劳力、绳桶和每一户的份额却都成了新的难处。
沈蘅听着这些,方才那句“有水便给他们”忽然显得轻了。她能把水牵进井里,却不知道一桶水出井以后,该先落到谁家的瓮中。
前院的声响渐渐平下去,又忽然有快马停在西门外。来人跑得急,穿过焦木时险些摔倒。沈蘅只听见陆谨喝问了一句,随后几个人都压低声音。杂声隔着墙,她勉强辨出“南坊”“抢水”和“见了刀”几个词,再往后便听不清了。
她心里一沉:“阿兄,南坊怎么了?”
沈砚也是一怔,正要出去,青禾已从月门外接到周妈妈传来的话,脸色发白地进来:“南边争水,死了人。县里来催陆书佐过去。”
陆谨很快离开沈家,只留下一名属吏同管家继续丈量通道。临走前,他把暂征水井的话正式交代给沈怀章:井尚在沈宅,取水却不能再只由沈家决定,至少旱情缓解以前如此。
午后,西侧院便响起锯木和打桩声。沈蘅站在东院廊下,隔墙听那些声音。每一声都在把她熟悉的家改成一处两巷共用的水点,也把昨日只发生在院中的异常,一点点钉进官府的簿册与街坊的日子里。
沈怀章直到申后才来。烈日和火后的杂务让他脸色疲惫,衣袖上还沾着井边的湿泥。他进屋时,卢氏与沈砚都在,青禾奉过茶便立到门边,没有退远。
沈蘅没有等父亲开口:“南坊死的是谁?”
沈怀章看了她一眼:“一个给脚店拉车的役夫。两处人都说对方插了队,先是推搡,后来有人拔刀。他不是动刀的,却在乱里挨了一下,抬到县署前便断气了。”
“那边没有井了么?”
“还有一口,水位太低,一刻只提得半桶。等水的人从昨夜排到今早。”
“县里不能从别处运?”
“城外近处的溪沟也快干了。往远处运,一辆车走一日,牲口和赶车人先要用水;路上再漏掉一成,送到城里又够几户?”
沈蘅沉默。父亲给她的不是一句“外头自有人管”,而是一笔笔她从前从未见过的亏空。沈家这一口井能替两条巷缓一口气,放到全城,却小得几乎看不见。
沈怀章喝了一口已经凉下来的茶,道:“井既征了,明日起外院更杂。你这几日不要离开东院。今早那些试探也到此为止。”
“到什么时候?”
“等旱情过去,等外头不再盯着这口井。”
“若一直不下雨呢?”
“也不能拿你去填全城的井。”
沈蘅被这句话刺得坐直:“我没有说要去填井。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准备怎么办。”
“今日的安排已经告诉你了。”
“是事情办完以后才告诉我。”
沈怀章眉头皱起来:“匠人和县吏都在外面,难道让你去井边同他们商议?”
“我知道不能。”沈蘅压住声音。她明白父亲的顾虑,也知道自己此刻若被外人看见与井相连,会给全家招来远胜一场火的麻烦,“可井水起落,只有我能感觉得最清楚。你们要定明日每户取多少,却把我留在这里,等人走了才说。”
“正因为只有你能,才更不能让旁人察觉。”
“不让旁人察觉,不等于连我也不能参与。”
屋里静下来。沈蘅从前极少这样同父亲说话,话出口以后,手指已经在袖中攥紧。卢氏担忧地看着她,没有立刻替任何一边开口。
沈怀章道:“你昨日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便觉得家里该照你的主意行事?”
“不是照我的主意。”沈蘅脸上一热,既因被说中心底那一点好胜,也因不肯被父亲这样看轻,“我连十二桶水会让井降多少都不懂,怎么会有主意?可你若总说这些事由你处置,我便永远不懂。”
沈砚抬眼看了父亲一眼。沈怀章没有应声。
沈蘅继续道:“我知道你和阿娘是护着我。昨日若你们不拦住外人,我也许已经被人看见。今日把我送回东院,也有你们的道理。可水是我引来的,往后它多了少了,也可能同我有关。这不是只关我一个人的事,才更不该只让我等。”
她说到最后,声音不由得低了些,却没有收回去。
沈怀章看了她许久,问:“若听完以后,我仍说不能做呢?”
沈蘅认真想了一会儿:“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若仍不服,再说我的理由。没有说定以前,我不独自去做。”
“说定以后呢?”
“若是要牵连全家,自然不能只由我说定。”她停了停,“但也不能总没有我。”
沈砚低头摸了摸鼻子,像是想笑又不敢。卢氏终于道:“她今早肯当着我们试,也肯不舒服便停,不算全无分寸。”
“她今早还想走第四趟。”沈怀章道。
“那是因为阿爹总把我当病人。”
“昨日清晨你还是病人。”
“今日不是了。”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亮。沈怀章看着女儿因争辩而泛红的脸,神情忽然有一瞬恍惚。
过了片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先从这口井说起。”
沈蘅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怀章把陆谨留下的记数纸摊在桌上。纸上写着查井时的水位、十二桶水的大致容数,以及两刻后的回涨。他指给女儿看:“这些数只是今日午前的。明早开井前还要再量一次。若一夜只回半尺,便不能照十二桶这样取;若回得多,也要留出沈家和两巷急用,不能第一日便见底。”
“井下那两道裂隙,一道回水快,一道很细。”沈蘅立刻道,“我今早让水退下去时,走的是较宽的那一道。可我停下以后,它会不会又把水送回来,我不知道。”
沈怀章拿笔,在纸边添了一句:“明早你在东院感受水位,再由阿砚实量。两边对得上,往后才可作数。”
“那每日取完呢?”
“也量。”
“南坊还有几口井,城中总共缺多少水?”
父亲笔尖停住:“这不是一张纸能算清的。”
“那就把能知道的告诉我。”
沈怀章望向她,最终没有说“不必问”。他只道:“我明日从县署把各处报来的井数记回来。你先别以为知道数目,便有法子补上。”
“我没有这样以为。”沈蘅轻声说。
她是真的没有了。午前她还因半盆水肯向一侧聚拢而暗自得意,到了此刻,那点得意在一个死去的役夫和全城干涸的井前显得过分轻薄。可她也没有因此退回去。不会做,便先知道;不知道,才更要问。
天色将晚,西院的木栅终于钉好。新井绳挂上辘轳,西侧门到井边清出一条窄道,通往正院和东院的两处门都落了锁。门外仍有人不肯散去,空瓮和木桶沿墙排出很长一列。县吏说明日清晨凭各巷登记的瓦牌取水,今夜谁也不得先占井口。
沈家的井还在原处,却已经不再只是一口家井。
沈蘅站在东院暮色里,隔着墙分辨外面的声响。近处有人试辘轳,新绳碾过木轴,发出涩涩的吱呀声;更远处的人声便只剩一片低沉的嗡鸣,她听不清每个人在说什么,只知道他们都在等水。
青禾拿来灯,照见桌上那张记数纸。沈怀章没有把它收走。
“明早开井以前,”沈蘅对父亲说,“叫我一同看水位。”
沈怀章把纸推到她面前:“卯时,阿砚来叫你。”
院外最后一块门板落定。那声音并没有把异常重新封进沈家,反而替两条巷的人划出了明日取水的入口。沈蘅低头看着纸上短短几行数,第一次清楚地明白,她能改变一口井,却填不满这座城;也正因如此,往后每一次让水起落,都不能再只是她一时的念头,或父亲关起门来替她作出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