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赴山约

79、暮色私语，共担风雨 二次复核的

　　二次复核的消息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沈逾白和陆野的心上。

　　高一高二留存下来的作业、随笔、绘画草稿，是他们年少时毫无顾忌的创作。那时候还没有顾虑，没有需要隐藏的秘密，文字与笔触都全然是自己本来的模样。一旦全部调出来比对，几乎没有可以掩饰的空间。

　　教室里表面依旧是高三该有的模样，刷题、背书、讨论错题，可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

　　不少同学已经隐约嗅到风声，课间的窃窃私语越发频繁。有人偷偷打量沈逾白，有人侧目看向陆野，那些探究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两人身上。

　　陈熠、林柚、江浩依旧尽力挡在前面。遇到有人私下揣测，就及时岔开话题；看见有人盯着他们的座位张望，就故意凑过去聊天，隔开那些窥探的视线。可他们能做的终究有限，挡不住流言，也挡不住年级的核查流程。

　　白天在学校，两人必须维持普通同学的距离。不能私下多说，不能有多余的眼神，桌下的触碰也变得格外谨慎，生怕被旁人捕捉到半分异样。

　　压抑积攒在心底，无处宣泄。

　　周五傍晚，放学之后，趁着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陆野提前跟沈逾白约好，绕开主路，去往学校后方那片很少有人来的旧操场。

　　这里只有斑驳的看台，枯黄的草地，傍晚的风卷着落叶，四下安静，几乎不会遇到熟人。

　　天色慢慢沉下来，橘红色的晚霞铺满天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旧操场，直到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才终于卸下人前那层紧绷的伪装。

　　沈逾白靠在看台冰冷的水泥栏杆上，肩头微微垮下来，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松懈。眼底藏着疲惫与不安，连日的焦虑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倦意。

　　“二次复核要调取更早的作业。”沈逾白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力，“那些是我还没有刻意收敛文风时候写的，和鲸屿的投稿，几乎一模一样。我很怕，一旦比对出来，一切都会暴露。”

　　他不敢去想后果。
　　一旦身份坐实，母亲会暴怒，写作会被彻底禁止；他和陆野之间小心翼翼守护的情愫，会被当成八卦四处传播；原本安稳的高考前路，会蒙上一层阴影。

　　陆野走到他身侧，隔着一小段距离站定。晚风掀动他的校服衣角，他望着少年苍白的侧脸，心里同样沉甸甸。

　　“我也一样。”陆野低声开口，“我高一的绘画作业，线条、构图习惯，和渡川的投稿痕迹重合度很高。”

　　“我们两个人，都处在危险之中。”

　　沈逾白抬眼看向他，晚霞落在他眼底，盛满惶惑：“要是真的被查出来，会怎么样？”

　　陆野沉默片刻，才缓缓回答：“班主任尽力保我们，不会全校公开通报。但事情会留在年级内部，会通知家长。”

　　一听见“通知家长”四个字，沈逾白浑身一冷。
　　他最害怕的，就是这一步。母亲本就对他颇多管束，若是知道他就是鲸屿，还和陆野走得亲近，后果不堪设想。

　　“我妈不会理解的。”沈逾白的声音微微发颤，“她只会觉得我荒废学业，不务正业。说不定会把我所有写的东西全部收走，不许我再碰文字。”

　　长久以来，写作是他心底唯一的出口。若是连这份热爱都被剥夺，那压抑的高三，就真的只剩下无尽的试卷与压力。

　　陆野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心底泛起一阵心疼。

　　他往前迈了半步，在四下无人的暮色里，伸出手，轻轻握住沈逾白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瞬间，沈逾白猛地一颤。
　　这是许久以来，第一次可以光明正大的触碰，没有课桌遮挡，没有旁人的监视。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微凉的手腕，实实在在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陆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果最后真的被核实身份，我会站在你这边。”

　　“无论结果是什么，我和你一起承担。不会把你推出去，不会让你独自去承受家里的压力、旁人的议论。”

　　沈逾白怔怔望着他，眼眶慢慢泛红。连日积压的惶恐、委屈、无助，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一直都在独自扛着家庭的枷锁，扛着核查的恐惧，还要人前装作若无其事。这一刻，终于有一个人，愿意和他并肩，共担这一场风雨。

　　“可是……”沈逾白低声呢喃，“万一牵连到你怎么办？你的家里，会不会也对你施压？”

　　陆野轻轻摇头：“我的家庭，也有自己的矛盾。但我不会因为这件事，就退缩。”

　　晚风掠过空旷的操场，卷起地上的枯叶。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渐亮起，暮色越来越浓。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陆野放缓语气，“我们没有办法阻止复核，只能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但不要提前把自己困在最坏的想象里。班主任还在周旋，事情未必会走到那一步。”

　　沈逾白轻轻吸了一口气，紧绷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没有抽回手腕，任由陆野握着。

　　“我害怕的不只是身份暴露。”沈逾白小声说道，“我更怕，好不容易盼来的盛夏，会被这些风波毁掉。我们说好高考结束，就可以不用躲藏，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陆野眼底泛起柔软的光。

　　“我记得。”他轻声回应，“那个约定，我一直记着。就算前路坎坷，我也不会放弃。”

　　“不管中间会经历多少波折，我依旧期待那个夏天。”

　　两人静静站在看台边，暮色笼罩着两个人的身影。没有过多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少年人之间沉甸甸的承诺。

　　短暂的温存终究有限。天色已经不早，再不回家，家里就会起疑心。

　　陆野缓缓松开手。指尖分开的那一刻，心底依旧残留着彼此的温度。

　　“该回去了。”陆野道。

　　沈逾白点点头。

　　分开之前，陆野又叮嘱：“回到学校，依旧要谨言慎行。不要流露异样，千万不要自乱阵脚。”

　　“嗯。”

　　两人沿着操场的小路往回走，走出旧操场之后，便刻意拉开距离，恢复成普通同学的模样，一前一后，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沈逾白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依旧寒凉，可心里却多了一份支撑。

　　回到家中，母亲照常询问他的学习情况，他照旧掩饰住心底所有波澜，安静应答。

　　夜里，他坐在书桌前，望着抽屉里那本随笔本。
　　他多想提笔写下心中万千心绪，可理智牢牢按住他的手。现在，任何多余的文字，都有可能成为致命的证据。

　　他拿出手机，给陆野发消息。
　　【沈逾白：谢谢你。刚刚在操场，有你在，我没有那么害怕了。】

　　很快收到回复。
　　【陆野：我们一起扛。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都在。】

　　夜色深沉，二次复核的倒计时仍在滴答作响。
　　风波还没有落下帷幕，未知的危险依旧悬在头顶。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