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人生多磨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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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祐六年，二月初七，汴梁城，匠作巷。
报时僧人的云板声尚未传来，卫家的小院就已经忙活开了。声音不大，却足能把心中揣着事的卫丰从沉眠中拽出。
他勉强撑开眼皮，看着透过窗纸的微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与睡前一模一样的环境，今天也是没能回去的一天。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十天。
原主叫做卫长风，今年十六岁。
父亲卫泰是个走街串巷卖货的货郎，兼有一手正骨接骨的本事，母亲柳珍娘擅长调香。夫妻两齐心协力，收入很是可观。
家中一共三个孩子，卫长风居中，不过因为兄长早夭的缘故，得到了父母的全力托举，刚满五岁便送入私塾启蒙，一直供到如今。
原主也争气，在塾中表现极佳，成绩名列前茅，年前还得了老师夸奖，说再用心打磨两年可以下场搏一搏进士功名。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年初汴梁城爆发了大瘟疫，中疫者十之捌玖，原主一家也未能幸免。
钱流水般花出去，药一碗碗地灌下肚，令正在烧烤店看点球大战的他稀里糊涂地顶了号。
更糟糕的是，作为家庭顶梁柱的卫泰没能挺过来，苦熬了小半月后与世长辞。
被时代的尘埃这么一压，原本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景象的卫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衰败。
柳珍娘头发白了大半，年纪还不到四十，瞧上去却像五十多岁。请来的游医把卫长风拉到僻静处叮嘱，若是一直这般心气郁结，也就这三五年的光景了。
还不满四岁的妹妹身体虽无大碍，却总是问爹爹去哪了，是不是不要她了，让人听着心中发酸。
唯一令卫长风感到庆幸的是他从原主记忆中获得了欧阳修批评太学体生僻艰涩，佶屈聱牙的信息，推出此时离靖康之难还远，举家南迁的事可以慢慢来。
远虑虽去，近忧未解。面对父死母病，妹妹牙牙学语，生活重担往肩上压的困难开局，卫长风最终决定弃文从商，接过父亲留下的挑担。
今天是柳珍娘特地请人卜算出的吉日，说是火行东方，百邪退避，生意必定兴旺红火。
卫长风做了一分钟心理建设，才把自己从暖和的被窝里拔了出来，早春的寒气迅速裹了上来，对他进行围攻，瞬间令他睡意全消。
心中暗暗发誓，等赚了钱，立刻盘一铺火炕，这鬼天气实在是太冷了。
麻利穿好衣裤挽留住身上的热乎气，并用皂巾裹住有些松散的发髻，卫长风缩着脖子打开了房门。
只见他娘正不停地在院中走动，一会儿给往货担上搭块垫肩的厚布，一会儿又检查葫芦有没有装满水，心里涌出一股暖流。
果然天下母亲大抵相似，唯恐为孩子考虑得不够周全。
他有心想上前帮手，但想了想又止住了。
因为在母亲心中，自己没有选择账房、蒙师、支摊代写书信等能保全读书人斯文，尤其是科举考试资格等活计的原因是抓药费钱，唯有货郎的收入能覆盖支出。
忙碌可以帮助排解内疚的情绪。
虽然他无心仕途，但为了解开母亲的心结，少不得下场考一次，如果能考中自然是万事大吉。
只是不知现在离诞生千年第一龙虎榜的嘉佑二年还有多远。
托千年第一龙虎榜热度的福，卫长风在某个短视频软件听了一耳朵嘉佑二年科举新增明经科的小知识。
根据那个视频的介绍，新置的明经科十分适合他这种限于家境，不善诗赋，考上进士科需要极大运气加持，又不甘心低就九经、三礼、三传等诸科的寒门士子。
所以如今的年号为什么总该改啊，对他这个只会背宋元明清后，皇朝至此完朝代歌的半史盲实在太不友好了！
假如他能够知道此时距离嘉佑二年还有多久，制定计划时一定会更加从容。
哪像现在，蜡烛两头燃，两方面都不敢松了劲。
卫长风内心正疯狂吐槽，膝弯处忽传来一阵冲力，腿止不住朝前迈，手却下意识往后抓。
没有任何意外，拎起了一个粉雕玉琢，脸上婴儿肥尚未褪去的小团子。
软糯糯的奶音随之响起：“咦，没摔诶。二哥你好厉害，接住我了。”
正是他此世的妹妹，大名唤作卫长安，小名叫蘅姐儿。
卫长风前世是政策性独生子，常年眼馋别人家妹妹，如今见妹妹睡眼惺忪，仰着脸看他的乖巧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妹妹那手感绝佳的肉乎乎小脸蛋，没好气地道：“你跑得再快些，二哥就接不住了。”
“不会的，二哥你那么厉害，一定能接住我的。”蘅姐儿说得十分笃定。
“你啊——”卫长风忍不住又捏了捏，然后蹲下身，为妹妹整理乱成一团的衣服系绳，说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你还小呢，得多睡觉才能长得高，知道吗？”
“娘进来拿东西，就醒了啊。”小家伙还未形成身高的概念，半点不怕，只是乖乖地站着任卫长风摆弄。
待卫长风整理完毕便一个大跳扑入卫长风怀中，小脑袋在卫长风肩膀上蹭来蹭去，小小声地说道：“二哥，你今天也帮我洗脸好不好？娘的劲太大了，疼。”
卫长风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合着是因为这个找上了他，他的妹妹真的太可爱了！
“好，二哥帮你洗脸，不过你等会要用二哥教你的办法好好刷牙，这样不会牙疼，知道吗？”
“嗯，我一定好好刷牙！”成功逃过母亲打磨的蘅姐儿答应得十分爽快。
柳珍娘看着儿子牵着女儿走向水缸的背影，不由眼角微湿。
经了这番变故，儿子比以前懂事太多，瞧着的确能把家撑起来了。
只是儿子这些年读书的辛苦，那些有意结亲的大户人家要求又太苛……
都怪那该死的瘟疫！
她现在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自己这不争气的身体能再撑个三五年，帮着儿子把货郎生意做起来。
待儿子出了孝，家中生活再宽裕些就为儿子说门靠谱的亲事，将来到了地下也对丈夫有个交代。
至于儿子对她说的把货郎生意做大做强，将来买田置产，洗去商贾身份再参加科举考试的美好前景，她半点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儿子为让她宽心编出来的话。
毕竟她与丈夫辛苦了大半辈子，也仅是买下了这座小院，再供儿子读书罢了。
买田置产，那是梦都不敢梦的好事。汴梁城可是天子脚下，达官贵胄数不胜数，城中的房宅商铺与周边土地的价格早被炒到了天上去。
茶酒巷的徐娘子努力了三代人，也不过在中牟县置下四十亩田，而这在附近的几个坊中已经算是拔尖的人家了。
柳四娘扯起衣袖按了按眼角，继续忙碌起来。
报时僧人的云板声遥遥传来时，卫长风已经站在门口与母亲和妹妹告别。
柳珍娘为儿子扯了扯领口，叮嘱道：“二郎，远途无轻担，累了就歇歇，别急着赶路，一身汗容易得风寒。
“也别省着喝水，咱家还不差那几个钱，喝完了找有井的人家买上一葫芦就是。
“咱第一天做买卖，只图开张，你只沿着官道走，做大村甸的生意。千万别为了几个钱往小道里撞，天晓得里头住着什么人呢。
“万一真撞见劫道的强贼，宁可把这幅担子舍了，咱家现在可全指着你了。
“还有，这货郎生意靠的是薄利多销，你可以适当让利换生意。但不能赊账，且记住你爹留下的底价，低于底价的一律不卖，就算能从其他东西上挣回来也不行。
“否则让其它货郎得知，到行首那告你一个扰乱行价可不是好玩的。
“你爹已经走了大半个月，肯定有人趁机踩过界，若你遇见了，压着些脾气，能让就让，莫要直接起冲突，记下相貌，去行首那分说便是。”
类似的话卫长风已经听过多遍，但他两世为人，知道有母亲叮嘱教诲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因此脸上没有丝毫不耐，听得非常认真。
待柳珍娘把话说完，卫长风才说道：“娘，您说的话我都记下了，儿子也有话对您说。我这几日只是去乡下认认路，那没什么人买香包，您不必急着制，保重身体为要。”
紧接着抱起眼巴巴看着他的妹妹：“蘅姐儿，在家乖乖听娘的话，别惹娘生气，做得到二哥晚上回来给你糖吃。”
蘅姐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
“拉钩！”
“好，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此时报时僧人已走进了巷内，云板声清晰可闻。
卫长风见状，不再耽搁，半蹲下身挑起那根被磨得油光发亮的桑木扁担，运足力气把沉甸甸的货担挑了起来。
“娘，我走了，再晚就要赶不上趟了。”
“去吧，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二哥，早些回来！”
卫长风嘴中应着，挑着货担大步走向渐亮的世间。
正是：“蛟龙久困浅滩中，鳞爪深藏待好风。一朝得借风云便，海阔天高任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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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长风，字济川。幼颖异，逾于常童，父大奇之。或谓其父曰：“君之子不凡，宜使就学知礼，毋误其才。”
父然其言，虽负贩于市，仍遣长风入塾。长风力学，塾中试辄居前列，师尤爱重之。
年十六，师叹而赞曰：“此子识见独到，行止有古贤良风，国家又得一王佐才矣。”因劝令早预科举，毋为市井所淹。
至和元年初，京师大疫，罹疾者十之八九。父不幸染疫卒，母亦病笃，妹尚幼。
长风时年十六，毅然弃学，荷父之担，行贩以赡家，奉母不懈，时人皆称其孝。——《宋史·列传八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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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卫长风，字济川。他自幼聪慧出众，远超普通孩童，他的父亲对此十分惊奇。有人对他父亲说：“你的儿子不是寻常人，应当让他读书学习、通晓礼义，不要埋没了他的才华。”
父亲认同这番话。虽然自己只是在街上挑担卖货的小贩，仍然送卫长风进私塾读书。卫长风勤奋苦学，私塾考试常常名列前茅，老师格外赏识器重他。
十六岁那年，他的老师夸赞他说道：“这个少年见解独到，言行举止有古代贤人的风范，国家又将得到一位可以辅佐帝王的人才。” 于是劝他早日参加科举考试，不要被市井俗世埋没。
至和元年年初，京城爆发大瘟疫，染上疫病的人十有八九。卫长风的父亲不幸感染瘟疫去世，母亲也重病缠身，妹妹年纪还小。
卫长风当时十六岁，果断放弃学业，挑起父亲的货担，做小贩来养家糊口，侍奉母亲从不懈怠，当时的人都称赞他孝顺。——《宋史·列传八十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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