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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朔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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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压过旷野,车轮碾在厚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
马车车厢内光线昏柔,冷玉斜倚在狐裘软垫之上。
一袭素白锦袍,衬得面色本就偏于苍白。满头如雪般的银白长发,仅由一支温润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长发挣脱束缚,垂落下来,拂过轮廓精致柔和的下颌。他生得极美,眉目清秀,容颜雌雄莫辨,只是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淡淡病气,周身那份矜贵疏离,仿佛与生俱来。衣袂浮动时,有一缕清冷的桃花酿淡香缓缓漫开,浅淡幽冷。
缝隙钻进来的寒风侵染上肌肤,他喉间泛起一阵发痒,指尖白皙纤细,轻轻抵在唇前,压下几声细碎的轻咳,单薄的肩头随之轻轻震颤。
正闭目休憩,车外随从的声音穿过呼啸风雪,隐隐传了进来。
“公子,道旁雪沟之中,似乎卧着一个人。”
冷玉缓缓抬眸,眼波清泠无波。他抬手,撩开沉重的车帘。
凛冽寒风瞬间涌进车厢,细碎雪沫沾落在他银白的发梢。抬眼望去,四下白茫茫一片,雪堆半掩着一道蜷缩的人影,静悄悄的,几乎要与雪原融为一体。
“去查看。”他的声线清浅,还裹挟着一丝病弱的虚感。
仆从踏雪奔过去,伸手扒开堆积的落雪。
片刻之后,声音再度传来:“回公子,是个少年,还有一口气。”
冷玉坐在马车中,遥遥望向那奄奄一息的身影,脸上不见动容,亦无过多好奇。
“挪至后方空车,一并带上。”
下人领命,小心将雪地里昏迷的少年抱起来安置妥当。
冷玉垂落车帘,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马车继续向前行驶,车轮滚滚。隔着一层木板,后方车厢断续飘来少年陷入昏迷里微弱断续的喘息。
他重新靠回软垫,阖上双目。
车厢缝隙不停漏进寒气,那股清泠的桃花酿气息,被风雪吹得淡了几分。
贴身侍立在侧的侍从见他面色愈发泛白,连忙将手边烧得温热的手炉递过来:“公子寒气入体,还是捂一捂。”
冷玉没有睁眼,伸手接过,微凉的指尖触到暖意,才稍稍舒展了蹙起的眉尖。他并不关心那个捡来的少年是何出身,是生是死,一切只能听凭天命。
马车在茫茫雪原上缓缓前行,风雪依旧没有停歇。不知行了多久,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护卫的声音隔着风雪响起。
“公子,那少年醒过一瞬,方才在车里剧烈挣扎起来。”
冷玉这才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他并未起身,只淡淡开口,声音隔着车帘传出去:“然后?”
“像是梦魇,人还未完全清醒,浑身发冷,不停扭动,再这样折腾下去,怕是撑不到回城。”护卫的声音带着几分为难。
车厢内静了片刻。
冷玉握着温热手炉,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喉间又泛起一阵痒意,他偏过头,闷声低咳了两下,一缕清冷桃花酿的香气随着呼吸轻轻散开。
“取一床厚裘送过去,捆束不必太紧,护住身子,别叫他磕碰受伤。”他语声平缓,听不出情绪,“车速再放缓些。”
“是。”
外面脚步声匆匆远去。
风雪击打车壁,簌簌不绝。后方车厢的挣扎动静慢慢弱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细碎的呜咽与齿牙打颤的声响,隔着木板隐隐渗过来。
冷玉重新闭上眼,将大半张脸隐在狐裘领边。
旷野辽阔,四下尽是无边无际的白雪,两驾车马,慢慢向着前路行去。
路途又行出大半日,风雪势头稍稍减弱,只是天渐渐沉了下来,暮色漫过雪原,天地晕成一片灰蒙的白。
一路颠簸,冷玉身上的寒意始终没有散尽,他半合着眼,呼吸轻浅,偶尔会压下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手中的手炉温度渐渐褪去,指尖依旧是一片凉。
侍从掀了掀帘角向外望了一眼,低声回禀。
“公子,前方有一处废弃驿馆,天色已晚,今夜怕是赶不回城中。”
冷玉缓缓睁开眼,眸色清淡。
“就近歇息。”
车马缓缓停下,护卫们下马清理驿馆院内的积雪,生火拾柴。
后方马车的少年已经不再挣扎,只剩下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不知是昏沉睡去,还是气力已经耗尽。
仆从将冷玉扶下马车。晚风一吹,他肩头微微一瑟,松松挽住银白长发的玉簪微微滑动,几缕银丝垂落,落在苍白的颈侧。清冷的桃花酿香气,在冷冽的空气里若有若无。
他没有先入屋,立在阶下,目光淡淡扫过后面那辆马车。
“把人抬进西屋,拢好炭火。”冷玉吩咐,语气平平,“派两个人守着,不必来扰我。”
“遵命。”
几名侍从应声,掀开后车帘,小心翼翼将少年抱出,踏过积雪送入驿馆厢房。
冷玉收回视线,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转身走入正中那间烧起炉火的屋子。
屋内炭火噼啪作响,暖意缓缓升腾,却依旧驱不散他骨子里浸出来的那一点寒凉。屋内炭火燃得正旺,橘红色火光在墙壁上晃出浅浅的暗影。
冷玉卸下外层沾了风雪的大裘,落座于案边。银白长发松散,玉簪斜斜绾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肩头。身上那股桃花酿的淡香,被屋内炭火的暖意烘得愈发清晰。
侍从倒来温热的蜜水递到面前。
他刚抬手接过,屋外守着少年那屋的仆从,便轻叩房门。
“公子,那人醒了。”
冷玉指尖顿了顿,杯沿碰着下唇,没有立刻动作。炭火噼啪轻响,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可会说话。”
“尚能出声,只是身子太虚,气息微弱,问他来历,他只闭着眼不肯应答。”
冷玉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水光,长长的眼睫投下一片浅影。
“不必逼问。”他淡淡吩咐,“给他喂些热汤,余下等明日再说。”他本无意打探一个陌路之人的过往。
“是。”
脚步声渐渐退远,屋子重归安静。
窗外残余的风雪还在沙沙落着,两间厢房相隔不远,隐约能听见西屋传来几声低低的、压抑的咳嗽。冷玉置若罔闻,小口饮着杯里的蜜水,喉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痒意还在隐隐作祟。
他放下瓷杯,抬手按住心口,轻轻喘了一口气。病弱的身子经一日寒风,已然显出几分疲态。
侍从上前,想要再添一块炭火。
冷玉微微摇头。
“退下吧,我要歇息。”
侍从应声熄掉多余灯烛,躬身退出门外,合上屋门。
一室只剩炭火燃烧的轻响,隔绝了驿馆其余所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