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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七 月 七月的海城 ...

  •   七月的海城像一口蒸锅。

      苏晚妤从工地回来时T恤后背全湿了,安全帽抱在腰上,头发粘在脖子上。她在玄关脱了鞋,把卷尺、线圈本、激光测距仪一样一样掏出来搁在鞋柜上,听见厨房里有声音。

      傅景深在灶台前站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锅铲,表情像在审一份季度报。灶台上两只锅,一只煮着绿豆汤,另一只在煎什么东西,油烟不大但气味很冲——藿香正气的味道。

      "你在干什么?"她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傅景深回头,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你昨天中暑了。"

      "喝了藿香正气水就好了。"

      "那个难喝。"他说,"我在网上找了个方子,藿香正气可以做成煎饼。"

      苏晚妤愣了两秒,走过去看锅里。一坨面糊状的东西摊在平底锅上,颜色发绿,散发着中药和面粉混合的气味。她用锅铲角戳了一下,硬的。

      "这是煎饼还是瓷砖?"

      傅景深没说话,把那坨东西铲起来翻了个面,底面已经糊了。他盯着锅看了三秒,把火关了,把"煎饼"倒进垃圾桶,动作很克制,像在处理一份证据。

      "绿豆汤呢?"苏晚妤忍着笑。

      "没糊。"他盛了一碗递给她。绿豆汤倒是好的,沙沙的,冰糖放得刚好,冰镇过。她靠在料理台边喝了一口,凉意在胸腔里漫开。

      "方子谁给你的?"她问。

      "网上搜的。"

      "你下次直接给我买藿香正气水就行,三块五一盒。"

      傅景深没接话,把衬衫袖子放下来又卷上去,像是在掩饰什么。苏晚妤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在董事会上杀伐果断的男人,站在厨房里煎藿香正气饼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真实。她把绿豆汤喝完,碗搁在水池里,说:"我去洗澡。"

      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说:"绿豆汤很好喝。谢谢。"

      傅景深"嗯"了一声,没看她,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
      洗完澡出来,她裹着浴袍在书房找吹风机,看见他书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她不是故意看的——文件封面朝上,"核心商圈项目负责人任命建议"几个字清清楚楚,下面是林柔的名字,旁边有傅景深的批注:"方案质量由苏晚妤负责,林柔挂名,对外口径统一。"

      她站在书桌前看了几秒。

      水汽从发梢滴在地板上。她知道林柔——傅景深的大学同学,在傅氏做品牌,长得漂亮,说话轻声细语,每次团建都坐在傅景深旁边。她也知道傅氏董事会需要一个"自己人"挂名核心项目,这是大公司的惯例。但"挂名"两个字还是让她不舒服了一秒——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鞋底粘了口香糖,不影响走路,但能感觉到。

      傅景深端着水杯走进来,看见她站在书桌前,脚步顿了一下。

      "看了?"他问。

      "嗯。"她拿毛巾擦头发,"林柔挂名,我干活?"

      "项目是你的。挂名是给董事会看的,你需要什么资源我直接批。"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语气和开会时一样平稳,"林柔不参与具体执行。"

      苏晚妤看了他一会儿。她想问"为什么不能直接写我的名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答案——傅氏的核心商圈项目,负责人必须是傅景深信得过的"自己人",而她是他的妻子,在傅正廷眼里连"苏建国的女儿"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外人。让林柔挂名,是傅景深在董事会的政治平衡。

      她理解。理解不代表舒服。

      "行。"她说,"方案我做。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项目做成之后,我的名字要出现在最终成果上。不是幕后,是白纸黑字。"

      傅景深看着她,点了下头:"我保证。"

      他保证了。后来他确实在成果文件上写了她的名字——但那是在林柔的名字下面,字号小一号,括号里写着"方案支持"。她当时没有看见。等她看见的时候,已经是在38层那面项目墙上了。

      但这些都是后来的事。在那个七月的晚上,她只是点了点头,拿着吹风机去了卧室。

      ···
      婚后第二个周末,傅景深带她回老宅吃饭。

      老夫人比她想象中矮,背有点驼,但耳朵虽然背,眼睛却亮。她拉着苏晚妤的手在沙发上坐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摸了摸她无名指上的素圈,说:"景深说你不喜欢钻,我还不信。"她的苏州口音很重,"不喜欢好,石头硌手。我年轻时候也只戴素圈。"

      苏晚妤笑了一下:"奶奶,您的戒指呢?"

      "当了。"老夫人说得很平静,"六〇年,换了三斤大米半袋白面。"她拍了拍苏晚妤的手,"戒指是给人戴的,人在比什么都要紧。"

      傅正廷直到开饭才下楼。他在主位坐下,看了苏晚妤一眼,点了下头,没说什么。席间他问了苏建国的身体,问了建国实业在城西的项目,语气客气得像在和一个不太熟的供应商寒暄。苏晚妤一一答了,不卑不亢。傅景深在旁边给她夹了一块鱼,剔了刺,放在她碟子里。傅正廷看见了,没说话,但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饭后老夫人拉着苏晚妤去看花厅的君子兰,傅景深被傅正廷叫进了书房。门关上的瞬间,苏晚妤听见了一句:"建国实业那几块地,你心里有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傅景深没回答,门彻底合上了。

      老夫人听不见,还在讲那盆君子兰的来历。苏晚妤蹲在花架旁边,手指碰了碰君子兰厚实的叶片,笑着应了一声。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晚上回家,她在浴室里站了很久,水开得很热,镜子全是雾。

      傅景深敲门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头发打结了"。

      她没有提那句"建国实业那几块地"。他也没有主动说。那是他们之间第一颗没有被摊开的石子,很小,踩上去硌一下脚,但不影响走路。她以为只是一颗。她不知道这样的石子后来会铺满整条路。

      ···
      那天夜里热得睡不着。空调开了二十六度,苏晚妤嫌冷,调到二十七度又嫌热,翻了几个身。傅景深被她吵醒,迷迷糊糊伸手摸她的额头:"还中暑?"

      "没有。"她把他的手拨开,"你别动,你身上凉。"

      他确实体温低,空调房里像一块玉。苏晚妤往他那边挪了挪,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肚脐。两个人都没穿什么,皮肤贴在一起,有一点汗,但不黏。

      "傅景深。"她闭着眼睛叫他。

      "嗯。"

      "你那个藿香正气饼的方子,以后别搜了。"

      他沉默了两秒,胸腔在她背后震了一下——他在笑。

      "好。"他说。

      过了一会儿,她快睡着了,听见他在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以后我给你煮绿豆汤。"

      她没回答,呼吸已经匀了。但她的手在黑暗中找到他的手,在他无名指上捏了一下——素圈戒指硌着她的指腹,硬的,圆的,真的。他回握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没有松开。

      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夜。空调外机嗡嗡响,楼下有晚归的人在说话,声音飘上来又散了。她在他怀里睡着了,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像两块终于对齐的积木。

      她没有梦见任何不好的事情。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些缝隙不是一夜之间裂开的,是像B区西北角那条暗浜一样,从一百多年前就在那里,被土盖着,被砖砌着,看上去是平的,直到开挖的那一天,水才会涌出来。

      她也不知道,那句"项目做成之后你的名字会出现在成果上"的保证,保质期只有十四个月。

      但在那个七月的夜里,在二十七度的空调房里,在他凉而干燥的掌心贴着她肚脐的触感里,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他煮的绿豆汤是好的,他的戒指是真的,他的心跳在她后背一下一下,稳得像结构柱。

      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她睡得很好。

      绿豆汤是好的,戒指是真的,心跳是稳的。他在她耳边说"以后给你煮绿豆汤"的时候,没有说谎——至少在那个七月的夜里,他自己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七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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