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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海风 碳纤维布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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碳纤维布在拉力机上发出一声脆响,数字跳到4210兆帕时停住了。
车间技术员在检测单上记下数字,朝苏晚妤点了点头。她站在生产线旁边,戴着安全帽和护目镜,手里捏着一块剪下来的样品——深灰色的编织布,薄得像一张纸,但拉力数据比设计要求高出百分之七。
这是鹭城澜东新区的一家碳纤维复合材料厂,她看的第二家供应商。第一家在同安,报价低百分之十五,但抗拉强度的批次稳定性不够,她当场翻了三个月的出厂检测记录,发现有两批数据波动超过百分之八,pass了。这家规模小一些,但每一批都有第三方检测报告,数据漂亮。
"苏工,我们这个布用的是东丽T700级原丝,"厂长跟在她旁边,沧南口音很重,"树脂体系自己配的,耐温到八十度不衰减。你们老砖楼加固用这个,一百年都不会掉。"
"一百年不用。"苏晚妤把样品放进包里,"设计使用年限三十年,我要的是三十年内每一个批次都稳定。你们能不能做到每批发货前附第三方检测原件?"
"能。"
"报价单我带回去,下周五之前给你答复。"
从厂区出来时已经下午两点。鹭城五月的太阳比海城烈得多,海风裹着咸腥味从澜东新区隧道那头吹过来。她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叫了辆车去机场。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一路放着沧南语歌,音量不大,嗡嗡的像背景音。
车过集美大桥时,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海。五月海面蓝灰色,远处货轮慢慢移动,阳光在浪尖碎成白点。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全家来鹭城,苏建国生意刚起步,在琴屿住了两天。岛上有个钢琴博物馆,母亲在一架老式立式钢琴前站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就走了。那是2007年,母亲2019年才确诊,还有十二年。
苏晚妤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她闭上眼睛,沧南语歌的旋律在车厢里晃。
···
傅景深是在五月第二个周三去的看守所。
这是判决后他第一次申请会见。之前他没有来——侦查阶段不能见,审查起诉阶段他是证人不能见,审判阶段他在证人席上远远看了父亲几眼,没有说过话。判决生效后,近亲属可以申请会见。
会见室不大,一道玻璃隔墙把房间分成两半,墙上有对讲电话。他坐下来等了三分钟,对面的铁门开了,傅正廷被一名管教带进来。他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头发全白了,但剃得很短,贴着头皮,显得颧骨比以前更高。他在玻璃对面坐下,拿起电话。
傅景深也拿起了电话。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几秒钟。傅正廷先开了口。
"你瘦了。"
"你也是。"
"辞了?"
"辞了。"
傅正廷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赵培元接的?"
"董事会任命了临时CEO,从外面招的。赵培元想推自己人,没推成。"
"他推不成。那个人格局不够。"傅正廷的语气像在点评一个中层经理,而不是在讨论夺走自己儿子位置的人。他停了一下,"你奶奶怎么样?"
"身体还行。每周去看你一次,你知道的。"
"她每次来都骂我。"傅正廷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骂了四十分钟,中间没重样。"
"她应该骂。"
又是一阵沉默。会见室的空调嗡嗡响,吹得傅正廷马甲的领口微微抖动。
"你那天在法庭上说的,"傅正廷忽然说,"管理疏漏。你真觉得是疏漏?"
"我信任了韩立军十五年。"
"信任不是错。我选他选得好。"
傅景深握着电话的手指紧了一下。"你把他放在我身边十五年,我桌上的每一份文件你都看过。2018年1月那份立项报告,你不仅知道草案和终稿不一样,是你让周国栋改的,让韩立军换的。"
"是。"
"你用我的签字做了一件违法的事。"
"商业上的事——"
"不是商业。"傅景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玻璃,"是犯罪。你在法庭上也听到了,法官用的词是'犯罪',不是'商业竞争'。"
傅正廷没有反驳。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深、冷、不轻易让人看出情绪。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彻底的、不带任何幻想的失望。
"你恨我。"傅正廷说。不是问句。
"不恨。"傅景深把电话换了一只手,"恨需要力气。我只是不认识你了。我认识的那个父亲教我签字要负责任、做生意要走正路、不要欺负弱者。他在2017年6月12日写第一封邮件的时候就不存在了。或者他从来没有存在过,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
傅正廷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会再来看你了。"傅景深说,"奶奶那边我会照顾。傅氏的赔偿款我盯着,一分不会少。你在里面好好表现,十八年表现好能减几年。"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傅正廷在玻璃对面伸出手,像要拍玻璃,又停住了。管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站起来,没有再看儿子,跟着管教走向铁门。
傅景深走出看守所大门时,五月的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走向停车场。
手机响了。方明远——不,现在该叫他方经理,他还留在傅氏给新任CEO做过渡。"傅先生,赵培元今天在董事会上提了一个临时动议,要求追回您名下2024年从傅老夫人信托获得的那6%股权对应的历年分红,说是'关联交易不当得利'。"
"多少?"
"三百二十万左右。"
"给他。"
"傅先生,这在法律上站不住——那6%是老夫人自愿转让的信托权益,分红是合法——"
"我说给他。"傅景深拉开车门,"三百二十万买他闭嘴,不贵。告诉他,钱到账以后不要再在董事会上提我的名字。一次都不要。"
他挂了电话,坐进车里,把钥匙插进点火孔但没有转动。方向盘前面的仪表盘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是他辞职那天方明远写的——"傅总,有需要随时找我。"他把纸条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车门边的储物格里。
不是方明远的问题。是他需要把所有和"傅总"有关的东西从这辆车上、从这个身份上清理干净。他现在不是傅氏的CEO,不是傅正廷的继承人,不是任何人的丈夫或上司。他只是傅景深,一个三十四岁的无业男人,父亲在监狱里,前妻在另一个城市修老楼。
他发动引擎,开出了看守所停车场。
苏晚妤的航班在傍晚六点十分降落在海城。她从到达口出来时,海城正在下小雨,细蒙蒙的,把机场高速的路灯晕成一团一团的橘色。
她没有叫车,坐了机场大巴。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装着碳纤维样品的包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被雨模糊的城市。大巴经过跨海大桥时,她看见海面上有一艘小船的灯光,在雨幕里一明一暗。
手机在包里震了。她掏出来,是顾砚辰的消息。
"BVI信托追缴有进展。开曼法院裁定支持我国法院的刑事没收令,Pinnacle名下4200万美元资产冻结,预计两个月内完成划转。"
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4200万美元。加上已经到账的8000万和后续的3600万,傅氏的民事赔偿很快就要全部执行完毕。这些钱会进入法院执行账户,然后按照判决分配——一部分返还苏氏债权人,一部分作为苏建国和苏慧兰遗产继承人的赔偿。她是唯一的继承人。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谢了。改天请你喝茶。"
顾砚辰的回复很快:"碧螺春。"
她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包里。大巴在雨里继续往前开,车窗上的水珠被风吹成一道一道的水痕,像有人在玻璃上写了什么又擦掉了。
她在鹭城的车间里拉断了一块碳纤维布,
数据比设计要求高百分之七。
他在看守所的玻璃后面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父亲,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认识你了。"
然后他把三百二十万扔给赵培元买他闭嘴,
撕掉了仪表盘上"傅总"的纸条。
她坐机场大巴回家,
雨幕里有一艘小船的灯光一明一暗。
4200万美元冻结,两个月内划转。
顾砚辰说"碧螺春",她嘴角动了一下。
海风从集美大桥吹到跨海大桥,
两个城市之间隔着五百公里,
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