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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灶神显灵 昏暗的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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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房间,没有窗户,常年不见得一丝光亮,唯一通往外处的木制房门贴满朱砂红的符纸,江楠先在门口点燃三炷香,向门外鞠躬三次,表示迎接鬼灵的到来。然后,端着一小碗红米,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床前,双膝跪地,将红米缓缓倒入床底。
“一谢天地容我,二谢主人收留,三谢红米养魂”
床下的桐木木盒透出缝隙渗出眼泪样的红,缓缓流淌,包裹刚倒入床底的米。
昏暗的房间回荡着咀嚼声。
一下。
两下。
往常时候江楠应该离开的,但此时的他忍着抖仍旧跪在床前没有动弹。
外婆被带走的那天,他被强留在祖宅,可后来,他想知道外婆的究竟被那些人带到什么地方的时候,所有人似乎都忘了这件事。
不管怎么问,村里人回答的都是“不知道”。
江楠的伏在地上的身子越来越沉,外婆供养“灶神”已有十年,他接手连一个月都没有,这样的他真的能得到“灶神”的回应吗?
话说……
灶神是真的、真的存在的吗?
咀嚼声停了。
供室内只剩下寂静,江楠屏住呼吸,浑身僵直。他跪在地砖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不敢动,手指因为紧张死死扣着地面,仍忍不住颤抖。
床板“吱呀”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床底下翻了个身。
然后,江楠看见了一只手从床沿的阴影里伸出来,苍白像纸,青色血管隐约浮在皮肤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是淡淡的红。
那只手搭在床沿上,不紧不慢地扣住了木缘。
江楠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想要后退,但膝盖像是钉在了地上,动不了分毫。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只手的主人,从床底一点一点地爬了出来。
先是一头红色的长发像被鲜血浸染的红,从床沿垂落下来,拖在地上,在昏暗的供室里格外刺眼。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孔,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狭长,瞳色是黑红的,唇角微微勾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正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又像是在算计什么。
没有活人会长成这样,江楠心里突然冒出“不可直视”四个字,连忙把头低下。
“既然你供奉了我,那就许愿吧。”
祂说。
“我、我想问……我外婆在哪里……”
“就是为了这个?”
“对、对的。一个月前,外婆死了,村支书带着人来收尸,他们带走了外婆,把我留在了祖宅,第二天我去询问外婆被葬在哪里,村支书却说那天没有收到任何人的尸体。后来,我又问了其他村人,他们都说不知道。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求灶神大人帮我。”
“可以啊,但是,求神是需要代价的。”
“灶神”一点点靠近,修长的手指勾起江楠的下巴,江楠因为连月的奔波,原本清瘦的面庞更加瘦弱,倒有几分病弱西子的感觉。
“换吧,用你有的换取你想要的,第一天,你打算用什么来换。”
“我、我可以用永远侍奉您来换取外婆的墓在哪吗?”
“不要。”
“那、家里还有些积蓄,我……咳咳咳。”
江楠突然喉咙里被海水灌了一口,又咸又涩,止不住咳嗽几声。
“我看你长得倒符合我的胃口,不如——拿你的身体来换?”
江楠在恐惧中升起一个疑问号,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他怎么感觉这个灶神有点不太靠谱。
“灶神大人,我、我可能没有这个方面的爱好,啊,不是,如果大人需要,也不是,大人你要不要换一个需求……”
“噗嗤,你在想什么。”手指从江楠的下巴游离到他的脖颈,又轻轻挠了挠,像羽毛一般痒痒的,“眼睛、鼻子、嘴巴、寿命,都可以许愿,只要你身上有的。拿这些来换。”
江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张了张嘴。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用……寿命换。”
“两年。”
“好。”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什么,身体轻了一下,又重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他的胸口被抽走。
灶神没有立刻回答问题。
祂只是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那双黑红色的眼睛里一直在他身上游离。过了很久,久到江楠以为祂不会答应的时候,祂轻轻笑了一下。
“村西,往林子深处走,一直走,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埋着你想要的东西。”
村西的林子,江楠小时候来过。
那时候外婆还会带他出来采野菜,告诉他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哪些可以入药。他会跟在外婆身后,踩着她的脚印走,后来他长大了,就不再来了。
江楠一个人站在林子外围,看着那些树影在夜色中摇晃,与记忆中的相比,这些树仍旧那么高大。
他咽了口唾沫,走了进去。
林子里没有路,到处都是枯枝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天色暗的吓人,江楠提着煤油灯的手也更握地更紧。
树影越来越密,他不敢回头,只能低着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嘴里将“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关公保佑”、“灶神保佑”,都念了一遍。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那是林子里最大的一棵树,树冠遮天蔽日,枝桠虬结,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树干上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树下有一个土堆,新翻过的泥土,还带着潮湿的气息。
是外婆的墓吗?
江楠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跪在土堆前,开始用手刨。
泥土很松软,像是被人刻意松过的,一刨就开了。他的手指陷进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冰凉潮湿的泥土贴着皮肤,带着一股子的腥。
他刨了大概半尺深,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刨。
泥土散开,露出一截木头的边缘。
江楠双手飞快地扒开泥土,把那块木头从土里拽了出来。
是一块牌位。
上面刻着几个字,被泥土糊住了,他用手擦掉,是一个“喜”字。
他翻过牌位,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村西磨坊。”
磨房?村西什么时候有磨房了,村里唯一的磨房因为不赚钱停掉了,这个木牌上的“村西磨房”又是哪个磨房。
唢呐吹出来的曲子,尖锐的,喜庆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厉,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从林子深处飘出来,穿过层层树影,钻进他的耳朵里。
江楠听到那支曲子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后全身一麻,恐慌阵阵涌上心头。
“天黑之后不许出门,尤其是子时。子时是阴气最重的时候,容易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他想起村里人经常说得戒告。
以前他不信。外婆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还会在心里默默反驳,觉得那是老人家迷信。世界上哪有什么鬼啊神啊的,都是人吓人罢了。
但那是外婆死之前的事了。
现在他信了。更慌了。
江楠跪在那棵老槐树下,双手还沾着泥土,手里攥着那块刻着“喜”字的牌位,双腿发软,一脸无措。
那支送嫁的曲子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了一座磨坊。
在他面前,在那棵老槐树前面,凭空出现了一座磨坊。破败的,土墙斑驳,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窟窿,像是张开的嘴。磨坊的门是开着的,太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磨坊门前他却看得清清楚楚,有一顶花轿,红色的,轿身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轿顶上还挂着一朵枯萎的红花,花瓣已经干瘪发黑,像是很多年前挂上去的,一直没有人摘下来。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他的腿完全不听使唤。他只能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他爬了两步,抬起头。
那顶花轿不见了。
花轿突然就在他身后。
不到三步的距离。
轿帘低垂着,但轿帘的下摆,有一片深色的痕迹。
暗红色的,正从轿帘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发出“滴答”的声音。
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血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救命!
江楠猛地往后一退,后背又撞上了凉的、硬的东西。
他转头一看,是磨盘,不知何时,江楠已入了磨房之中。
磨盘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纸,一层叠着一层,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纸的中央,有一个大大的“囍”字。
“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江楠的腿彻底软了。
他想要跑,但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他想要喊救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坐在地上,背靠着那个冰冷的磨盘。
然后一阵风过,红色的轿帘被吹起一角,轿子内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忽然听到公鸡报鸣,一切消散,江楠眨眼间,眼前的红轿,背后的磨房已然不见,隔了好久,他缓过劲,扣在地上的手指微微一动,刚好扣在那块木牌上,眼见拿牌位上的“喜”字灼目,背后“村西磨房”的小字也格外刺眼。
面前空空如也,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江楠此时只想着一个字,跑!
江楠跑得急,还是把牌匾抱回了老宅,他恐惧这个牌位,但更想知道外婆的墓在什么地方,这个牌匾和外婆又有什么关联。
江楠无疑是累得,昨夜一日比他生平二十年都过得坎坷曲折。
梦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在轻笑,笑着说,“胆子真大。”
江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感觉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拆开又重组了一遍,每一块骨头都在酸痛。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坐起来。
那块牌位就放在他枕边的柜子上,“喜”字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红,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又翻过来看背面的“村西磨房”四个字,怎么看都看不出更多的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