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刀锋见血 上官嫣换路 ...

  •   上官嫣换路线已经换了五天。

      她每天下午四点半从武馆出门往西街走,走的是谢沛然帮她规划的新路—绕开巷口那棵老槐树,从菜市场后门穿过去,沿着一条半荒的巷子拐到茶庄后门。

      那条路窄,没有路灯,屋檐压得很低,白天走也像傍晚。

      她走了五天,没有看见黑车,没有看见蹲在树下的人。

      她以为安全的。第六天下午她走了那条路的第三段—菜市场后门到茶庄后门之间那条约两百米的窄巷。

      她走进巷口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气味。

      不是菜市场的鱼腥,不是巷子里常年积水的霉味。是铁和生漆和橡胶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在那股气味涌进鼻腔的那一瞬间,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她已经来不及了。

      巷子两端同时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轻轻的,不是试探的。是靴底踩在湿砖上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早就算好了距离。

      上官嫣数了一下—前面三个,后面四个。巷子两边没有岔路,檐墙一人多高,没有可以借力攀上去的凸沿。

      这是一条死巷,对方选过的。

      她没有跑。她站在原地,把短刀从鞘里拔了出来。刀身在她掌心里转了小半圈,刀尖朝着前面三个人。

      她的后背对着后面四个,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每一个都在同一节拍上。

      前面三个人动了。中间那个先冲过来,手里握着一根金属棒,上面裹着一层哑光的黑胶。

      他挥棒的动作很快,但轨迹是直的。上官嫣侧身让开那一下,刀柄在他前臂上敲了一下—那根金属棒脱了手,骨碌碌滚到了墙角。

      她接着右臂的动作顺势带了一下刀尖,锋刃在那人的袖口上划开一道口子。

      那人退了半步。第二个人已经逼上来了。

      手里没有武器,空着手,但他的手背上套着一副硬质的护具,像某种半透明的合成材料。

      她一刀削过去,刀锋碰到了那副护具,发出一声涩耳的摩擦声,像铁片刮过粗砂纸。

      她的虎口震了一下。

      那个人没有退。他伸手抓住了她的刀身。

      护具在他掌心里握住了刃口,上官嫣抽了一下,没有抽出来。

      后面四个人一起冲过来了。她松开了刀柄。

      在她松开的那一瞬间,她用空出来的右手撑了一下旁边的墙面,整个人侧身腾空—靴底踢在了那人的肩膀,他松了手,她落地的时候接住了那把她松开的刀。

      前后不到两秒。后面四个人已经到跟前了。

      第一个人的手里也有一根金属棒,挥下来的时候她没有完全躲开—棒头擦过了她的左肩。

      她只感觉到一阵麻,像整条胳膊被一根冰凉的铁棍瞬间敲晕了,然后又疼回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她数了一下—前面三个还有两个能站,后面四个全站着的,加上前面那个,五个。她的左臂抬不起来了。

      巷子里的光很暗。她看见有个人从后面那四个中间走出来,手里没有武器。

      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他在看她,在等她的视线和她的左臂不能再动的那一瞬间。

      上官嫣知道他在等什么。她见过林纨说那种话时候的表情—“以目视人,以手触人额”。

      她见过裴允儿丢了一整天记忆之后的样子。

      她想起谢沛然的那句话,她想起自己说那条路线她走了五天都很安全。

      安全是假的。

      她右手中的短刀转了一向,刀尖朝内,刀柄朝外。

      她握着刀柄在身侧画了半个圆弧,没有往前刺。在巷子深处一声闷响,墙角的一块砖碎了一角。

      然后巷口有人跑进来了。

      蒲尧蹲在后院墙角摸土的时候,手指忽然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那个瞬间他的指尖碰到的泥土—温度变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远处沿地底传过来了,不是声音,不是震动,是温度。

      他站起来往外跑。

      蒲尧跑进那条窄巷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上官嫣的后背。

      她背对着巷口站着,右手拿着刀,左手垂在身侧,袖口被血浸湿了,深色的布料贴在她手肘上,一滴一滴正在往下淌。

      她的对面站着五个人,中间那个人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一件正在被确认的事情。

      蒲尧没有喊她的名字。他蹲了下去。他的手指插进了巷子地面的砖缝里。

      石板底下有一层老土,又干又硬,被砖压了一百多年。

      他的手指碰到那些泥土的时候,那些土像被水泡开了一样,在砖缝里松动开来,朝着一个方向淌过去。

      站在前面的那个人脚底下微微晃了一下。

      他没看地面。

      他的视线还在上官嫣的脸上,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像感觉到了什么不对的东西。

      他低头了。他低头的那一瞬间,上官嫣动了。

      她往前跨了一步,右手的刀锋在他低头的那个角度横切过去。

      刀刃没有碰到他的身体—他向后仰了半步避开了,但他身后的两个人脚下同时一滑。

      蒲尧的手指又往下按了半寸,他按住的砖缝底下,几块青石板同时往外松了一下,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底下推了一下。

      一个黑衣人失去了重心,他旁边的同伴往旁边跨了一步,踩到了另一块被蒲尧弄松的石板边缘。

      上官嫣没有回头去看蒲尧。

      她的左臂还淌着血,但她右手的刀在重新调整方向。

      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点,眼角余光扫到蒲尧蹲在巷口的身影。她开口了,声音不大:“笨蛋。回去叫人。”

      蒲尧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插在砖缝里,泥土在石板底下像河床一样朝他涌过去。

      他知道茶庄的人会来的—他的手指贴着地面的时候能感觉到谢沛然脚步声里的水汽在靠近。

      但谢沛然赶过来需要时间。

      蒲尧的手指往更深处压了一下,地底下那些土像被热锅煮开了似的,朝四面八方涌出去。

      那五个人脚下的石板在一瞬间同时松动了三块。中间那个人站住了—他没有慌,但他看了蒲尧一眼。他看清了他的脸,看清了他的年龄、姿势、手指插在砖缝里的位置。他没有多看,在下一秒钟,巷子口有人喊了一声:“都别动。”

      谢沛然的声音从那扇窄巷尽头传过来,带着潮气。

      他身后还有脚步—梁日立铁棍在地上磕了一下,上官嫣靠着巷子里的矮墙站着,右手还握着那把短刀,但手指有点抖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左肩袖口那一块深色的水印正在往手肘方向蔓延。

      林纨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赤着脚—从茶庄跑出来的时候鞋没穿。

      她的长发在她经过巷口的时候从腰际长到了小腿,发梢在她身后扫过青砖地面,像一匹在风里铺展开的黑绸。

      她走到蒲尧身后的时候,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头顶:“把土收了。”蒲尧把手指从砖缝里拔出来。

      地面恢复了平静。

      林纨站在巷子中间,看着那个站在五个黑衣人中间的人。那人没有动。

      他没有像雾锁茶庄那夜的人一样翻墙逃走,也没有试图再动手。

      他看着林纨,目光从她赤着的脚踝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月白色袖口,最后落在她身后那匹无风自动的长发上。

      他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那四个人也退了一步。他在退的同时偏过头看了上官嫣一眼,那个目光很平,既没有因为手下受伤而皱一下眉,也没有因为行动失败而流露半分恼意。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一道题的答案。

      那五个人从巷子另一头撤走了。脚步声在巷口处停了一下—像是有人回了一次头—然后消失了。

      林纨的头发慢慢收回了腰际。她转身走到上官嫣面前蹲下来,没问“疼不疼”,只是轻轻托了一下她的左臂。

      上官嫣的左肩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肩胛到肘窝一片深色。

      林纨的手指碰到她袖口的时候,指尖触到一截硬的东西——有一小片金属碎屑嵌在伤口外缘的布料里。

      “碎了。”上官嫣说,声音不大,“他的护具被我的刀切碎了。碎屑溅进了肉里。”

      林纨把她扶起来。

      蒲尧走过来想扶另一边,上官嫣看了他一眼:“你手脏。”

      蒲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细碎的石屑。

      他愣了一拍,然后把手缩回去在裤子上猛擦了两下,重新伸过来。上官嫣没有躲开。

      那天晚上在茶庄的堂屋里,谢沛然在灯下处理上官嫣的伤口。

      刀伤不深,但碎屑嵌进去的位置不太好,在三角肌的外沿,每一片金属都碎成了芝麻大小,要用镊子夹出来。

      上官嫣咬着袖口一声没吭。

      蒲尧蹲在旁边看着那些碎屑一片一片被夹出来放在白纱布上,一共五片,最小的比针尖大不了多少。

      谢沛然给她上药包扎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肩上那一圈干净的绷带,嘴角动了一下:“……我换路换了五天。”

      “他们花了五天摸清你的新路线。”梁日立站在门边,“他们在试。试你的时间、你的路线、你会不会提前到、会不会有人接。试了五天,今天动手了。”

      “他们在试我。”上官嫣把袖口拉下来盖住绷带,“试我能不能被他们碰到。”

      林纨从灶台边端了一碗热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那碗水的颜色和平时不太一样——浅琥珀色,透着一层温润的光。

      上官嫣看了一眼:“你剪了头发?”

      “剪了一点。”林纨把水碗推近她手边,“补血。”

      上官嫣没有问为什么头发能补血。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碗放下:“谢沛然说他们之前在试泉州的人—老人、学生、杂货铺老板。现在试到我了。他们在看‘记忆接触’对练武的人有没有用。”

      “结果呢?”蒲尧问。

      “结果没用。”上官嫣说,“他看了我的眼睛,我回看了他。他皱眉了。然后我动了刀,他没来得及动手。”

      林纨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看了你的眼睛——你当时在想什么?”

      上官嫣想了想:“我在想他的护具是什么材质做的。刀砍上去会发涩。”

      林纨看着她。

      夜灯下她的眼睛从青色慢慢变回了褐色:“你的想法救了你。白塔的记忆术,是让人在那一刻脑子里‘空一下’——如果他的目光碰到你的时候你脑子里有别的念头,那空的那一下就不会发生。”

      蒲尧蹲在旁边,仰头问:“那允儿姐那时候在想什么?”

      裴允儿没有回答。她坐在门口的一张矮凳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拇指指腹那道浅浅的旧痂痕在灯光下面几乎看不出来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那时候我在想那家公司的名字。我在脑子里把‘白塔文化’四个字过了一遍。”

      “那你脑子里不是空的。”林纨说。

      “不是空的。”裴允儿放下水杯,“但我的记忆还是被剪了。”

      “因为你在想到底能不能找到答案,这个念头把你领偏了。白塔能剪掉你正在走的那条路—如果你走得够直,他一刀就剪断了。”林纨看着上官嫣,“上官嫣当时想的不是‘我会不会被他碰到’—她想的是他的护具是什么。她走的路,偏了半步。”林纨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她左肩上的绷带边缘,“偏了半步,伤口在肩膀,没在额头。”

      上官嫣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上那一圈干净的绷带,抬起来看着林纨:“那以后每次遇到他们,我都要想别的事?”

      “想你的刀。想它的材质、它的重量、它砍在什么上面会发什么声音。脑子里有东西的时候,别人剪不走。”

      蒲尧蹲在墙角,把那片粘在白纱布上的五片碎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把它们放进了自己的小花盆里。

      土盖住了金属,花盆安安静静地沉在夜色中。

      上官嫣看着那个动作,什么也没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刀锋见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