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釜底抽薪 方知白走后 ...

  •   方知白走后的第三天,裴允儿发现自己忘了一件事。

      那天早晨她在西厢房的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回一封邮件。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脑子里忽然空了一瞬——她记得自己有一个在首尔的朋友,做企业信用调查的,她上周发了邮件请对方帮忙查一家公司。

      但她想不起那家公司的名字了。她只记得“白”这个字,后面接的是什么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白什么?白塔。她脑子里浮起了这两个字。但是浮起来的那一瞬间,那两个字像被水冲过的沙画一样从边缘开始模糊了。

      她低头看着键盘上的手指。手指是冰的。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凉了。

      昨天那杯没有倒掉。

      她站起来重新给自己冲了一杯,然后坐回桌前,打开了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来自朋友的回信,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她点开的时候发现内容很短:“你要查的那家公司,总部在杭州。有三个关联方在浙江。还有一个在泉州本地。你确定要继续查?”

      她看着那封回信,眉头皱了起来。她在查哪家?她往上翻——自己发出去的那封原邮件被删掉了。发件箱里找不到,已删除里也找不到。像那封邮件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看着朋友的回信,里面有一句话:“你说的那个‘白’字开头的公司”——她盯着那个“白”字看了一会儿,像在看一个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人。白什么来着?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四个字,又删掉。她的右手手指在键盘上方微微发颤。

      她站起来了。咖啡洒在桌面上,她没擦。

      梁日立是第一个察觉到裴允儿不对的人。

      那天下午他从图书馆回来,看见裴允儿坐在堂屋的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她盯着本子上她自己写的一行字:“上海白塔文化咨询有限公司—七个关联方”,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搭在那行字旁边,轻轻叩着桌面—频率很快,比她平时快。

      “允儿?”他放下书包走过去。

      裴允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梁日立停住了脚步。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陌生的东西——在看一个认识的人,但那个“认识”很薄,像冰面上刚结了一层能让人踩过去但随时会碎掉的透明壳。

      “允儿?”他又叫了一声,比她平时更轻。

      “你叫我什么?”

      “允儿。”

      “你不是叫我麦子吗?”

      梁日立在她的桌前蹲了下来。他平视着她的眼睛:“你还记得我为什么叫你麦子吗?”

      裴允儿垂着眼想了想。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因为你贱。”

      “还有呢?”

      “还有……因为那个名字是我自己改的?”

      她的声音变得不确定,像一个人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细节已经开始融化的事,“还有你叫别人都是叫全名……只有叫我叫这个。”

      她说完之后,她自己停了一下,像忽然意识到她记得的不够多,“你什么时候开始叫的?我怎么记得——是你住进茶庄第一天——”

      梁日立的膝盖在地面上顿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石桌边坐下了,什么话也没有说。

      他坐着的那张石凳在院子里的桂花树正下方,秋天过去了花已经落完了,只剩叶子一层一层的。枯黄的叶子被风吹落了几片,从他肩头滑过去,落在他脚边。他没有拂走它们。

      当天晚上六个人吃饭的时候,裴允儿主动说了一句:“我白天的时候忘了一件事。”

      她端着碗,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整理好了的事实,“我在查一家公司的背景,我查了两周了,但今天下午我想不起来那家公司叫什么。朋友的回信里说是‘白’字开头的。”

      她放下碗看了每个人一圈,“你们有谁记得我在查什么吗?”

      梁日立刚要开口,林纨的筷子先放了下来:“白塔文化咨询有限公司。”

      “——对。”裴允儿说,“白塔。我怎么会忘了这个?”

      林纨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慢慢变成了青色。她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腹压出了一小片白:“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但是下午的时候,整件事像被人拿走了。不是‘想不起来’,而是我脑子里根本没有那个位置。”裴允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像……被挖了一小块走。”

      蒲尧放下筷子看着她的侧脸。他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号:“允儿姐,那你现在——还记得上周发生过什么事吗?”

      “上周?”

      “上周四你坐在这个位置,说——”

      “周四。”裴允儿打断了他,眉毛皱起来,“我周四中午吃过饭,然后——”

      她停住了。她的手指搭在桌面上,几根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在抓一把她已经够不到的东西。她抬起头看着蒲尧:“我不记得了。”

      谢沛然把碗放下了。他的动作很轻,但碗底磕在桌面上那一声响在安静下来的堂屋里格外清楚:“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裴允儿闭了一下眼睛:“我记得周四早上在查邮件。然后我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天黑了。中间的——”她的眉间浮起一道细纹,“中间的没有了。”

      那天晚上裴允儿睡得很早。她路过客厅的时候把手机放在了桌上,没有带进房间。

      梁日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那本笔记本翻开来写了一行字:“星期四:允儿丢了一段记忆。”他抬起头看着她房间的门。

      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不一会儿灭了。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夹在指间。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风穿过那株小槐树苗的叶子,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

      第二天早晨,裴允儿从西厢房走出来的时候,谢沛然正在院子里浇桂花树。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早。”

      “早。”裴允儿端着咖啡杯在石凳上坐下来,“我昨天忘了件事。”

      “查白塔公司的事?”

      “对。”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咖啡沫,“但我想起来了。”

      “是你自己想起来的,还是林纨提醒你的?”

      裴允儿想了想:“林纨提醒了我。她说出那个名字之后我才想起来。可是——”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我在想,如果没有人提醒,那个位置还会不会自己长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谢沛然把水壶放下了,在石凳上坐下来,茶杯里没有倒水——他握着空的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记得方知白来过吗?”

      裴允儿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微微张大了。那个表情不是“想起来了”——是“我知道他来过了但我想不起他来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我记得他来。送了一包茶叶。然后——”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壁,“然后呢?”

      谢沛然摇了摇头:“后面的事想起来再说不迟。”

      林纨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裴允儿正端着咖啡杯坐在院子里发呆。

      林纨在她对面坐下来,长发垂在身侧,早晨的露水沾湿了她的发梢。

      她看着裴允儿:“你的手机里查过白塔公司的邮件记录,被删掉了。梁日立说你周四出门了一趟——你记得是去哪吗?”

      “不记得。”

      “那你记得你出门是为了见什么人吗?”

      裴允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右手拇指指腹上有一小块新结的痂,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破的。她在晨光里端详了一会儿:“我不记得了。”她顿了一下,“但我知道我见过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裴允儿抬起头,把右手拇指伸出来让林纨看见,“这道口子,是我昨天咬出来的。”

      院子里的桂花树静静地站着,风很轻,连叶子都没有被吹动。林纨看着她拇指上那一道已经结了痂的浅痕:“你咬自己,是为了记住一件事。”

      “我出门之前咬的。”裴允儿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我记得我在出门前做了这个动作。但是我忘了为什么。我只记得——我出门要见一个人。那件事很重要。所以我咬了自己一口,想记住。但我还是忘了。”

      林纨伸手过去握住了她那只手。月白色的袖口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手腕内侧那块淡粉色的旧疤在晨光里浅浅地浮着。

      她的手指轻轻覆在裴允儿拇指上那道结痂的浅痕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她的眼睛在那道痂痕上停了一瞬,变回了褐色。她没有松开手:“……那口子底下,还留着一点东西。像一根线头,被人剪断了,但是线头还在。”

      “什么东西?”

      “我摸不出来。但我的头发能。”林纨松开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了,“待会儿我帮你看看。”

      裴允儿低头看着自己拇指上那道小小的痂痕。

      浅褐色的,不到半截米粒长。她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什么特殊也没有,只是一道被牙齿咬过的印子。

      但她自己咬的,为了记住一件她现在已经不记得的事情。她坐了一会儿,把那只手收回去握住了咖啡杯,什么也没有说。

      那天下午林纨帮裴允儿“看”了一遍。她把裴允儿拉到后院的石阶上坐下,把她的右手摊开放在自己掌心里。

      裴允儿拇指那道痂痕底下藏着一截断掉的线。她的手指沿着那截线头的方向试探着往上摸—那线头很浅,浅到几乎不存在,像一个被抹掉的字留下的最后一道划痕。但她的头发能感觉到。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发梢轻轻落在裴允儿的掌心里。那缕头发在裴允儿的掌纹之间停住,像在听。

      几分钟后她把自己的头发收回来了。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里那片青色更深了一些,像一口被月光照透的井水。

      “丢了的记不起来。但是断口还在。像一根绳子被人剪了一截,两头都在,只是中间不在了。”

      林纨把她的手指收回来,顺着自己的发尾捋了一把,“有人在你脑子里剪了一刀。剪得很准。”

      裴允儿看着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去看着院墙外面的天:“那我以后还会再丢东西吗?”

      林纨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下摆沾的灰尘,转身走回屋里去了。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你今天晚上吃完饭,到我屋里来一趟。用你的手机把你记得的所有事情都写下来。”

      “写下来就不会丢了吗?”

      “写下来,”林纨没有回头,声音从门框里面传出来,淡淡的,“丢了的时候至少知道自己丢了什么。”

      那天晚上裴允儿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面对着摊开的一本新笔记本,手机放在旁边作为参考。

      她在第一页写了日期和天气,然后开始写“我记得的事”——她在韩国生活的记忆还在、谢家茶庄开业前后的记忆还在、梁日立第一次出现那天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从头写起,按时间顺序列到最近几个月的时候,笔尖慢了下来。

      她记得方知白来过,送来一包茶叶;她记得白塔文化公司是梁日立查到的线索之一;她记得她在查那家公司的关联方,她在等朋友的回复。但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那么急着要查它。

      她不记得自己周四出门见了谁。她知道那件被剪掉的事很重要,因为她咬了自己一口想要记住。但那块被挖走的记忆没有再长回来。

      她拿着笔在那段空白的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一页,在第二页的中间写了一行字:“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有人在剪我的记忆?”

      她没有写答案。她合上了本子,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梁日立从客厅的沙发坐垫缝隙里摸到了她的手机——不是忘的,是放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便签页面,上面写了一行字:“白塔公司查到了什么——帮我看。”

      梁日立看着那行字。他看了很久。他出门去了一趟泉州市图书馆,坐在阅览室里打开了自己的旧笔记本。

      他在笔记本里翻到了他之前抄录的一条记录:“白塔之术以目视人,以手触人额,人即忘事。如刀切纸,断面整齐,前后俱在,独中间一片不存。”他低头看着那句话,又看了看手机便签上裴允儿留给他的话。

      两行字叠在一起,像一把刀切过的断面上留下的两条线——一条在一页旧纸上,一条在一个人的手机屏幕光里。

      他合上了笔记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釜底抽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