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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许欺负我的人 第三章不许 ...

  •   第三章不许欺负我的人
      左恒在宋家住到第五天,才第一次独自走出院门。
      左爷爷上午要去医院复查,宋爷爷陪着。宋然被教练叫去加训,临走前从冰箱里拿了瓶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下午篮球场有人打球,你可以去看看。”
      左恒正在客厅里读一本旧军事杂志,闻言只应了一声。
      “去不去?”
      “再说。”
      宋然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在我家待了五天,看完两本书,帮吴姨擦了六次桌子。你是来陪你爷爷看医生的,又不是来劳动改造的。”
      左恒低头翻了一页。
      宋然知道他多半不会听。她把水瓶往手拎包里一放:“篮球在活动室柜子里,想打自己拿。晚上见。”
      门在她身后合上。

      左恒午休起来,又在客厅看了会杂志,时针刚走过两点。他合起杂志,在过分安静的客厅坐了一会儿,最终去了活动室。
      篮球很新,表面颗粒还很清晰。他抱着球走到门口,想着宋然说过“她柜子里的器材可以随便用”,脚步才没有停下。
      夏日午后的阳光烈得辣人。
      篮球场四周有高大杨树,场地却无遮无挡,水泥地被晒得发白。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已经分成两边,其中有两个人左恒见过。第一天去小卖部时,他们从宋然身边经过,熟稔地叫她然姐,自然的和她聊天。
      左恒抱着球站在树荫里。
      他并非不会与同龄人相处。在地方大院也有孩子一起训练,只是那些关系大多由爷爷安排,他按照规则配合便好。眼前这些人显然从小相熟,说话时互相打断,输了球会推搡抱怨,又很快笑作一团。
      左恒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走过去,也不知道该对谁开口。
      有人先看见了他。
      “这不是住宋爷爷家的那个吗?”
      几道目光一起投过来。
      左恒没动。
      一个穿红色球衣的男孩跑到场边,年纪约莫十二三岁,额头上全是汗:“你叫什么?”
      “左恒。”
      “你这个球很眼熟啊。”
      “宋然的。”
      男孩回头看了眼同伴,语气意味不明:“你跟然姐什么关系?”
      “爷爷认识。”
      “你爷爷认识她爷爷,所以你就住她家?”
      左恒听出对方并不是单纯好奇,把球往身侧收了一点:“嗯。”
      “那你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旁边有人笑起来:“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红球衣朝他怀里的篮球抬抬下巴:“会不会打?”
      “会一点。”
      “那正好,缺一个人。输了别赖。”
      左恒跟着走进场地。
      他确实只会一点。体育课上教过投篮和基本运球,却没参加过真正的比赛。他不懂传控,也不会根据队友的位置跑位,第一次接到球时还在判断该往哪里站,球便被人从手里断走。
      红球衣啧了一声:“会不会啊?”
      左恒没解释,转身追防。
      他的速度很快,几步便追到持球人身后,伸手时却顾忌犯规,迟了一瞬。对方上篮得分,场边响起一阵笑声。
      第二次,队友故意把球传得很高。左恒起跳接住,落地时被人撞了一下,球滚出边线。
      “传个球都接不住。”
      “外地来的,会打什么篮球。”
      “人家会找地方住啊。”有人拖长声音,“自己家没人管,就住别人家。”
      左恒弯腰捡球的动作停住。
      他直起身,看向说话的人。
      对方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怵,随即又觉得当众退缩没有面子,梗着脖子道:“看什么?我说错了吗?”
      红球衣走过来抢走篮球:“继续。”
      左恒站在原地:“你刚才说什么?”
      “没听见?”那人发现有人撑腰,胆子大了些,“我说你没有妈妈,你爸也不要你。你不就是个没人管的外来户——”
      左恒一拳打在他脸上的冲动几乎已经到了手臂。
      可脑海里爷爷的话比冲动更早一步压下来。
      不能在别人家惹事。
      不能让宋爷爷难做。
      不能让人觉得把他不听话、不懂事。
      他死死攥住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脸上反而没了表情。
      对方以为他怕了,嗤笑一声:“小哑巴。”
      “你再说一遍。”
      众人回头。
      声音从篮球场入口传来。
      宋然站在铁丝网门边,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训练服后背洇出一小片汗。她大概刚从训练场回来,手里还拎着常用的紫色的运动包。
      她没有笑的时候,薄薄的唇角自然向下压,秾丽的五官便显出几分冷傲。快满十三岁的年纪还不能让这种压迫感完全成形,却足以让场上安静下来。
      红球衣先开口:“然姐,我们跟他开玩笑。”
      “你挺会胡说八道。”
      宋然走进球场,把包扔到树荫里的长椅上。她没有立刻看左恒,而是问刚才说话的男孩:“谁教你拿别人妈妈说嘴的?”
      “我又没说错。”男孩小声嘀咕。
      宋然眼尾冷冷挑起,唇角却往下压着:“行,你还嘴硬了。”
      她从红球衣手里拿过篮球,在掌心转了一圈:“你们不是打球吗?算我一个。”
      红球衣愣了:“人数刚好。”
      “那就换一个。”
      宋然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左恒身上。她把篮球径直扔给他。
      球飞得很快。
      左恒本能抬手,稳稳接住。
      “他跟我一队。”宋然说。
      红球衣皱眉:“他根本不会打。”
      “我教。”
      “那你们肯定输。”
      宋然笑了一下,抬手将松散的马尾重新扎紧:“打了才知道。”

      双方重新分队。
      三对三,宋然这边除左恒外,宋然点了一个之前一起打过几次的熟人。对面则是红球衣和他的朋友,身高、配合都占优势。
      比赛开始不到两分钟,左恒便连续两次站错位置。
      “左恒,别盯球!看人!”宋然在他身后喊。
      左恒回头的刹那,对手从他身边突破,轻松上篮。
      场边响起嘘声。
      宋然跑过来,没有安慰:“我让你看人,没让你看我。”
      左恒抿紧唇。
      “记住自己防谁。球过去,人不能过去。”她拍了一下他的肩,“再来。”
      下一回合,宋然持球突破,吸引两人包夹后突然传球。左恒没有预料,球撞到胸口才仓促抱住。
      “投!”
      他在篮下出手,角度太正,篮球砸在篮筐上弹出。
      红球衣抢到篮板,笑道:“给他传什么,浪费球。”
      宋然已经追了上去:“我乐意。”
      她没有因为左恒失误就减少传球。第三次,第四次,只要位置合适,球仍然会到他手里。
      左恒渐渐不再害怕接球。
      他开始理解宋然的跑动,也开始注意每个人的位置。对方想从侧面断球时,他提前转身护住;红球衣试图突破,他仅凭脚步便封死路线。
      宋然很快发现,他不是学不会,而是需要先看清规律。
      “左边!”她喊。
      左恒没有朝左跑,而是转身卡住另一名准备接球的人。下一秒,传球路线被迫改变,篮球正好落进宋然手里。
      她带球快攻,轻松得分。
      “不错啊,小恒。”
      左恒喘着气,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
      比分逐渐追平。
      最后一球,红球衣防住宋然,另外两人也将她的突破路线封死。宋然在三分线外停了一瞬,忽然看向底线。
      左恒已经跑到篮下。
      两人的视线只碰了一下。
      宋然将球从防守人的手臂下击地传出。篮球擦过地面,准确弹到左恒面前。
      他接球起跳。
      红球衣从侧面扑过来封盖,手臂几乎压到他眼前。左恒在空中本能收腹,避开对方的手,换到另一侧将球送出。
      篮球碰上篮板,沿着篮筐滚了半圈。
      所有人都抬着头。
      球落进网中。
      短暂的安静后,宋然率先欢呼:“赢了!”
      左恒落地没站稳,后退半步,坐到地上。宋然伸手去拉他,掌心热得发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快。
      红球衣不服气:“他刚才走步了。”
      “没有。”宋然松开左恒,“输了就认。再赖,明天谁还跟你们玩?”
      “你就是偏心。”
      “对啊。”宋然答得干脆。
      对方反而被噎住。
      宋然走到长椅边拿水。红球衣追上来:“然姐,他又不是你亲弟弟,你偏他干吗?”
      左恒站在几步之外,刚刚因赢球升起的热意骤然冷下去。
      他看向宋然。
      宋然正仰头喝水,闻言拧好瓶盖:“亲不亲有什么关系?”
      “他过阵子就走了。”
      “走了也是我弟。”宋然把毛巾搭回脖子上,语气理所当然,“他住我家,就是我的人。你们再拿他家里的事说嘴,先来跟我说道说道。”
      她没有特意压低声音。
      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左恒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深红色月牙,出了汗,微微刺痛。
      红球衣还想争辩,被同伴拉走。其他孩子也抱着球散开,有人经过左恒身边时,小声问他明天还来不来。
      左恒没有回答。

      等球场只剩他们两个,宋然才走到他面前。
      “手伸出来。”
      左恒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
      “我看见了。”
      他只好摊开手掌。
      宋然看见几道被掐出来的红痕,眉头皱起:“他们说你,你就这么忍着?”
      “爷爷说不能惹事。打架会给你们添麻烦。”
      “还手不一定要打架。”宋然边说边打开帆布包,翻出创可贴,撕开后贴在他破了皮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不也会给你添麻烦?”
      “这算什么麻烦。”
      宋然低着头,细白的手指从他掌心边缘擦过。指腹并不像外表那样柔软,带着长期运动和训练留下的薄茧。
      左恒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带我一起打?”
      “因为他们欺负你。”
      左恒抬起眼:“所以你替我出头?”
      “我只是让你留在场上。”宋然说,“他们看不起你,你就自己把尊重赢回来。”
      “可我一直丢球。”
      “后来不是进了?”
      “如果没进呢?”
      宋然贴好创可贴,终于抬头看他。
      左恒的眼睛黑沉沉的,问得十分认真。仿佛他问的根本不是一场孩子之间的篮球赛,而是如果他没有表现好、没有证明自己值得,她是不是依旧会站在他这边。
      宋然没有想那么深。
      她把剩下的创可贴塞回包里,擦了擦额头的汗:“没进就没进。输了明天再打。”
      “你不生气?”
      “我当然生气,我讨厌输。”
      左恒更加不解。
      宋然想起最近电视台正在重播的动画片,顺口说:“奥特曼打怪兽还经常第一次打不赢呢。谁规定护着一个人,必须第一次就赢?”
      她拎起自己的包,朝场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叫他:“回家。快热死了。”
      左恒跟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落后半步,而是走在她身边。

      回家路上,宋然去小卖部买冰棍。老板问她要什么口味,她照旧选了盐水味,又看向左恒。
      “你要什么?”
      左恒看着冰柜里花花绿绿的包装。过去爷爷给什么,他就吃什么,很少有人让他自己挑。
      他指了指最角落的绿色包装:“绿豆。”
      “绿豆味的不好吃。”宋然评价。
      左恒的手缩了一下。
      宋然已经掏钱:“但你吃,又不是我吃。”
      老板把两支冰棍递出来。左恒拆开包装,咬了一口,细密冰沙在舌尖化开,带着很轻的甜味。
      宋然问:“好吃吗?”
      “好吃。”
      “那明天还去打球?”
      左恒点头。
      宋然伸出手掌:“那明天你自己去。今天没打完的,接着打。”
      他看了看她的手,迟疑着抬起自己的手。
      两只手在盛夏的树荫下轻轻拍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左恒自己抱着球去了。
      宋然还在训练场,没有陪他。篮球场上仍是昨天那些人,红球衣正蹲在树荫下系鞋带。看见左恒,他明显楞了一下。
      两边都没有提昨天的话。
      有人数了人数:“又多一个,怎么分?”
      红球衣站起来,从左恒怀里拿过篮球,在地上拍了两下:“四打四。他来我这边。”
      昨天说过最难听那句话的男孩立刻不满:“为什么?”
      “因为他防守比你强。”
      红球衣说完便转开脸,语气还是硬的。左恒却抱紧了球——这是第一次,有人挑他进队,只因为他防人还行。
      比赛开始后,没人特意给他喂球。
      他站错位置会被骂,防守漏人也有人直接吼“左恒,补过去”。这些声音不再带着试探恶意,只是输赢中的急躁。左恒不擅长判断玩笑,便先记每个人的习惯:红球衣习惯从右侧突破,最矮的孩子不投远球,昨天嘴坏的那个运球时总低头。
      十分钟后,他截下一次传球。
      红球衣已经跑向篮下,抬手要球。左恒迟疑半秒,将球传过去。对方接球上篮,得分后落地,只朝他喊了一句:“传得再早点!”
      “知道了。”
      下一回合,红球衣在两人包夹中把球传回左恒。
      球来得很快,却不是昨天那种故意让他接不住的高度。
      左恒稳稳接住,没有投,转身又传给空位队友。
      场边没有掌声。
      只有鞋底在水泥地上的摩擦、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和几个孩子互相喊人的声音。太阳仍旧很晒,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左恒却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站在球场之外。

      宋然训练结束时,比赛已经快完了。
      她站在铁丝网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替他安排,也没有提醒任何人不许欺负。左恒被对面球员撞得后退两步,很快重新追上;争抢中有人骂他反应慢,他也直接回了一句“你先看好自己的人”。
      宋然听见,笑了一下。
      最后一球结束,红球衣拿衣摆擦汗,问:“明天下午三点,来不来?”
      左恒没有先看宋然。
      “来。”他说。
      走出球场后,宋然才把水递给他:“今天不用我给你撑腰了?”
      左恒喝了两口:“你又不在。”
      “那怎么办?”
      他认真想了想:“自己打。”
      宋然抬手想揉他的寸头,左恒这次偏了一下,又没有完全躲开。
      她也没追,只拎着包往家走:“那明天自己记得带水。”
      “嗯。”
      被人带进一场球,并不等于从此不会再被排斥。
      宋然只是替他打开门。
      剩下的位置,左恒要靠自己去争取。
      后来左恒已经记不清那场球的比分,也不记得自己最后一球究竟有没有走步。
      他只记得宋然在所有人面前把球扔给他,说他跟她一队。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选择的时候,心脏会烫得发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不许欺负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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