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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玉哨 “你吹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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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澹被放出来的第三天,窦凝筝收到了大理寺卿的信。
信很短。“李湋的案子,天子已经过问了。大理寺正在查。崔澹暂时没事。可李湋的人还在。他们不会停手。你答应过我一件事。你走。”
窦凝筝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灰落在桌面上,像一小撮黑雪。她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大理寺卿说的那句话。“你走了,我就放崔澹。你不走,我就把这份密函坐实。”她没有走。可崔澹放了。大理寺卿没有守信,可他还是放了人。因为李湋的信。因为他算得清那笔账。
可他提醒她——李湋的人还在。他们没有停手。他们只是暂时缩回去了。等大理寺卿的注意力从李湋身上移开,他们就会卷土重来。而大理寺卿的注意力迟早会移开的。案子查完了,他就会想别的。比如崔澹。比如她。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她去了中书省。
中书省在皇城内。她走到门口,兵士已经认得她了。他们没有拦。她走进去,走过回廊,走到最里面那间屋子。门虚掩着。她推开门。
崔澹坐在案后。
案上堆着折子,摞得很高。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册。他瘦了很多。颧骨顶出来,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那件素色的直裰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可他坐在那里,腰背还是挺得很直。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他看见窦凝筝站在门口。他放下书册,看着她。
“你来了。”
窦凝筝走到他面前,坐下来。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大理寺卿的信。她把它放在案上。
“他说,李湋的人还在。”
崔澹接过信,看了一遍。他把信放下。“我知道。”
“他们还会动手。”
“会。”
“你打算怎么办?”
崔澹看着她。“我在等。”
“等什么?”
“等天子查完李湋的案子。天子查完,李湋的人就完了。他们的暗桩会被清掉。他们的同党会被贬。他们动不了了。”
“那要多久?”
“一个月。也许两个月。”
窦凝筝看着他。“你能撑那么久?”
崔澹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看了很久。
“撑不住也要撑。”他说,“我撑不住,你就得替我撑。”
窦凝筝看着他。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站定。她伸出手。她的手停在半空。离他的手腕只有一寸。她没有碰到他。她只是停在那里。停了一息。然后她收回手。
“我替你撑。”
崔澹转过身,看着她。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很小。是一只玉哨。青白色的玉,雕成一只鸟的形状。鸟的眼睛很小,只有针尖大。他把它放在她手里。
“这个你拿着。”
窦凝筝看着那只玉哨。鸟的形状很小,翅膀收着,头微微抬着,像是要飞。玉很旧了。边缘磨得光滑。鸟的眼睛是用极细的刀刻的,小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什么?”
“我十年前做的。”崔澹说,“你被送走的那天,我回来之后,做了这个。我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我就把它给你。如果有一天你回不来,我就留着它。留到死。”
窦凝筝攥着那只玉哨。玉很凉。可她觉得掌心有什么东西在烫。
“怎么用?”
“吹它。”崔澹说,“你吹它,我就来。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在做什么。我都会来。”
窦凝筝看着那只玉哨。她看了很久。她想起他十年前。他二十出头。他把她送出长安。他回来之后,坐在书房里。他画了那幅画。他做了这只玉哨。他告诉自己,如果她回来,就给她。如果她回不来,就留到死。
她攥着那只玉哨。攥了很久。
“你留着。”她说。
崔澹看着她。“什么?”
“你留着。”窦凝筝把玉哨放回他手里。“你吹它,我来。”
崔澹看着她。他没有接。他只是看着她。书房里很静。只有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窦姑娘。”他开口了。
窦凝筝看着他。
“你吹它,我来。”他说,“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在做什么。”
他把玉哨重新放在她掌心里。他的手指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很轻。很凉。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样。他把玉哨按在她掌心里,按了一息。然后他松开手。
“你拿着。”
窦凝筝看着掌心里的玉哨。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收进香囊里。和那七样东西放在一起。素桐的绣线。素桐的铜钱。素桐的铜簪。崔澹的黛蓝细带。高聿朔的金疮药。高聿朔的杏花玉簪。韩思穆的橘子皮。崔澹的玉哨。
八样东西。
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看着他。他站在窗前,身后是那棵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了。
她走出书房,穿过回廊,走过前院。她走出府门,站在长安的街上。天已经暗了。坊鼓响了起来。她走在空荡荡的街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走回乐坊。她推开门,坐在床边。她把那只玉哨从香囊里取出来。青白色的玉,雕成一只鸟的形状。鸟的眼睛很小,只有针尖大。她看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她把它放在掌心。玉很凉。可她觉得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烫。她把玉哨攥紧。攥了一息。然后她松开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月亮从宫墙后面升起来,照着院子里那棵桂树。桂树的叶子在月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银。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关上窗,回到床边,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