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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巷口 “我拿我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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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窦凝筝出了门。
她穿着那件灰青色的旧衣裳,头发挽得紧紧的,脸上抹了铅粉,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出门办事的妇人。她怀里揣着那只小布袋,里面是殷月楼给的钥匙。她穿过朱雀大街,往西市走。
西市刚开市,人不多。绸缎铺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露出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料子。她走到绸缎铺门口,没有进去。她站在斜对面的茶棚下,要了一碗茶,慢慢喝。茶是粗茶,苦味重。她喝了一口,放下碗。她看着绸缎铺的门。铺子里有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他打得很慢,手指一下一下拨着算珠。他拨了三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不一样。他叹了口气,把算盘推到一边。她喝完那碗茶,站起来,走过街,走进绸缎铺。
男人抬起头。“姑娘要什么料子?”
窦凝筝从袖中取出那只布袋。她把布袋打开,取出那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男人的手停了。他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窦凝筝。他的目光变了。不再是生意人的那种客气,变成了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审视。他看她的眼睛。看她的手。看她袖口的针脚。看完了,他点了点头。
“谁给你的?”
“殷月楼。”
男人把钥匙拿起来,翻过来看。钥匙很旧了,铜都磨亮了。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钥匙放回柜台上。
“你要什么?”
“我要见大理寺卿。”
男人看着她。“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算盘推到一边,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块木牌。木牌上写着一个字。“陈”。他把木牌递给她。
“我以前在大理寺卿府上当过差。”他说,“这块牌子能进后门。看门的姓刘。你把木牌给他看,他会放你进去。”
窦凝筝接过木牌。她把它收进袖中。她转身要走。男人叫住了她。
“姑娘。”
她停住。
“殷月楼让我告诉你一句话。”男人说,“她说,‘别学你父亲。’”
窦凝筝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什么意思?”
“你父亲当年去找大理寺卿,递了一份折子。折子被压下来了。他没有再回来。”男人说,“殷月楼让你别学他。”
窦凝筝站在绸缎铺里,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开口了。
“我不是去递折子。”
她走了。
她走出绸缎铺,站在西市的街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她想起她父亲。想起他指节上的墨。想起他写字的时候,抬头看她一眼,笑一下。她父亲去找过大理寺卿。递了一份折子。折子被压下来了。他没有再回来。她知道。可她还是要去找他。她必须去。
她转身走了。
大理寺卿的府邸在皇城西侧,一条很深的巷子里。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长着青苔。她走到巷子尽头,看见一扇小门。门关着。她走上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他看了她一眼。
“什么人?”
窦凝筝把那块木牌递过去。老头接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变了。他把门打开。
“进来。”
窦凝筝走进门里。门后是一条短廊。老头领着她穿过短廊,走进一个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枣树下放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一壶茶。一个人坐在石桌后面。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很深的阴鸷。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他正在喝茶。他看见窦凝筝进来,没有起身。他只是抬了抬眼皮。
“你就是那个在端午宴上揭穿李湋的乐伎?”
“我是沈凝筝。”
大理寺卿放下茶杯。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看她的眼睛。看她的手。看她袖口的针脚。和她父亲当年一模一样。他开口了。
“你胆子不小。”他说,“敢来这里。”
“我来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李湋的案子。”窦凝筝说,“你手里有李湋的人。可你没有证据。你查了几个月,查到的东西只能证明崔澹的门生跟李湋有往来。可你动不了李湋的人。因为你没有李湋的罪证。”
大理寺卿看着她。他没有否认。
“我有。”窦凝筝说。
“你有什么?”
“李湋在长安经营了十年的暗桩名单。”窦凝筝说,“西市绸缎铺的账房。春明门外看货的牙人。太学里一个抄书的老儒。你手里的那些人,只是外围。这份名单上,才是李湋真正用过的人。”
大理寺卿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他喝得很慢。然后他放下茶杯。
“名单在哪里?”
“抄本在我身上。”窦凝筝说,“原本在会稽。在沈九娘手里。你扣我,抄本你拿得到。可原本你拿不到。原本在会稽。从会稽到长安,快马三天。我的人三天之内能把原本送到天子面前。”
大理寺卿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冷。
“你要我放谁?”
“你关着的那三个。崔澹的人。关在大理寺狱里。”窦凝筝说,“一个录事,一个书办,一个门客。他们没有官职,没有背景。你关着他们,是为了逼崔澹。可你现在有更好的筹码了。放他们三个。抄本归你。李湋的案子归你。三天之后,把原本送到天子面前。你查李湋,你就是天子面前的第一功臣。”
大理寺卿看着她。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行。明天我放人。放完人,你把抄本给我。三天之后,把原本送到天子面前。”
窦凝筝看着他。“你不守信呢?”
“我不需要守信。”大理寺卿说,“我只要拿到东西。”
窦凝筝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知道他不会守信。可她没有别的路。她需要他明天放人。一天就够了。她转身走了。她走出小门,走过深巷,走到大街上。
她站在大街上,没有立刻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小门。门关着。门后是深巷。巷子里很静。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走回闻弦馆。
殷月楼坐在正堂里,擦那架旧筝。她看见窦凝筝进来,放下手里的布。
“成了?”
“成了。”窦凝筝说,“明天他放人。三个。”
殷月楼看着她。“你信他?”
“不信。”
“那你怎么办?”
窦凝筝走到殷月楼面前,坐下来。殷月楼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份名单。那是殷月楼查了几个月,一条一条记下来的李湋暗线。
“这份名单,”殷月楼说,“是抄本。”
窦凝筝愣了一下。“抄本?”
“原本在会稽。在沈九娘手里。”殷月楼说,“你拿着抄本去找大理寺卿。如果他守信,抄本够他查一阵子。如果他不守信,你告诉他,原本在会稽。三天之内,我的人能把原本送到天子面前。”
窦凝筝接过那张纸。她把它折好,收进袖中。
“三天?”
“对。”殷月楼说,“三天。从会稽到长安,快马三天。我的人在会稽等着。你这边一出事,我这边就送信。三天之后,把原本送到天子面前。”
窦凝筝站起来。“殷姨,你为什么帮我?”
殷月楼看着她。“因为你父亲救过我。因为我等的人没回来。因为我不想再等一个没回来的人。”
窦凝筝把那张纸收好。她转身走了。她走出闻弦馆,走回乐坊。
她推开门,坐在床边。她刚坐下来,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窦姑娘。”
是灰衣人的声音。她站起来,把门打开。灰衣人站在门外。他没有进来。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
“崔相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你拿什么换的?”
窦凝筝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拿我父亲的案子换的。”她说。
灰衣人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
窦凝筝站在门口,看着灰衣人的背影消失在坊间的巷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她推开门,坐在床边。她把手伸进香囊里,摸到那七样东西。素桐的绣线。素桐的铜钱。素桐的铜簪。崔澹的黛蓝细带。高聿朔的金疮药。高聿朔的杏花玉簪。韩思穆的橘子皮。她一件一件地摸。摸完了,她把手收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她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