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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灵纹夜颤,魔息暗涌 ...

  •   夜色浸满整间公寓,窗外远处城市霓虹穿透薄纱窗帘,将细碎流动的彩光投在地板上,明明灭灭,恍若虚幻。

      碗碟被沈知遥拿到厨房清洗,水流哗哗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阿烬独自坐在沙发边缘,指尖还残留着白粥淡淡的温热。方才吃下的人间五谷没有滋养她溃散的灵力,却奇妙地熨平了脏腑间翻涌的刺痛。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厨房那个忙碌的背影。

      暖黄顶灯勾勒出沈知遥柔和的肩线,长发随意挽在脑后,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这样普通的、再寻常不过的人间画面,于阿烬而言,却是千百年里从未拥有过的光景。灵界覆灭之后,她的世界就只剩下追杀、逃亡、流血,连片刻的安闲都是奢望。

      可现在,她待在一个凡人的小屋,身上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腹中盛着温热的米粥,耳边是流水的声响,没有刀光,没有魔气,没有同族濒死的哀嚎。

      这份安稳太过不真实,像一场一碰就碎的幻梦。

      阿烬下意识抬起右手,看向自己的肩头。隔着厚厚的纱布,她能清晰感知到皮肤之下,那几道被魔焰灼烧出来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残留在血肉之中的魔族戾气并未被人间的药物彻底清除,只是被碘伏与药膏暂时压制下去,如同蛰伏的毒蛇,静静潜伏在经脉缝隙里,伺机而动。

      脖颈侧边,那些平日里隐匿起来的金色灵纹,此刻正隔着一层薄薄家居服,微微发烫。

      那是属于上古灵族的印记。灵纹强盛之时,金光灼灼,可引天地灵气为己用;一旦身受重创、神魂耗损,灵纹便会黯淡,只有在魔息靠近、或是情绪剧烈动荡的时候,才会隐隐苏醒发烫。

      方才沈知遥为她处理伤口,指尖触碰伤痕的瞬间,灵纹就已经有过一阵微弱的震颤。

      现在,这份温热又慢慢浮了上来,顺着脖颈,蔓延至锁骨,细微的灼烧感顺着皮肉游走。阿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她垂落长长的睫毛,将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掩藏起来,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不愿叫沈知遥担心。

      厨房的水声停下。沈知遥擦干净手走出来,一抬眼,便看见少女坐在沙发上,身形微微绷紧,脸色比方才又苍白了几分。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霓虹红光落在她半边脸上,衬得唇色近乎透明。

      “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沈知遥快步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

      阿烬缓缓摇头,声音依旧清冷,只是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事。魔息藏在血脉深处,凡人药物只能治皮肉,压不住内里的阴毒。”

      沈知遥的心猛地往下沉。

      她方才只看见了外表狰狞的伤口,却未曾想到危险还埋在身体内部。纱布之下看不见的地方,那些黑色的魔毒还在侵蚀这个少女的身体。

      “那……没有办法化解吗?”沈知遥轻声问。

      阿烬望向窗外流转不息的都市灯火。高楼之上全息广告轮番滚动,机械的人声隔着厚厚的玻璃隐约飘进来。这座城市人海茫茫,科技发达,可这里没有灵泉,没有灵木,没有半分上古灵界的天地精气。

      “这个世界灵气稀薄到近乎虚无。”阿烬缓缓开口,漆黑眼眸蒙上一层淡淡的怅然,“我族群世代用以净化魔息的灵物,全都随故土一同焚于战火。此地无物可以根除魔毒,只能依靠我自身残存神魂力量一点点压制。”

      可如今她灵力大半溃散,神魂受损严重,压制,早已变得格外吃力。

      这话她没有说完,却沉沉压在心底。

      沈知遥似读懂了她未尽之言,心口一阵发闷。她一个普通凡人,不懂什么神魂、魔息、灵族秘术,手里只有寻常药店买来的药,面对这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剧毒,她什么都做不了。无力感如同潮水,漫过她的四肢百骸。

      她只能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覆在阿烬的手背之上。少女的手永远偏凉,此刻掌心甚至带着一点细碎的滚烫。

      “要是难受,就和我说。”沈知遥的声音放得很轻,“就算我帮不上大忙,至少你不必一个人硬扛。”

      阿烬的指尖微微蜷缩,没有躲开那一份温暖。

      千百年,伤痛从来都是她一个人熬。受伤了,就寻一处山洞,靠着残弱神魂硬扛魔毒侵蚀;流血了,便以灵力愈合伤口,痛到昏厥也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在她的认知里,脆弱等同于死亡,暴露痛苦就等于把把柄交到敌人手中。

      早已养成了独自咬牙熬过一切的本能。

      可沈知遥的掌心温度实实在在传过来,那份不带畏惧、不带功利,纯粹的关切,一点点瓦解她刻入神魂的戒备。

      “会有点烫。”阿烬终于低声坦白,“魔息时不时会搅动经脉,灵纹会发热。不致命,却磨人。”

      话音刚落,她脖颈处的金色灵纹骤然又剧烈震颤一下,一股阴冷戾气顺着血脉猛地窜开。阿烬身子猛地一颤,胸口一阵闷涩,喉间涌上淡淡的腥甜。她飞快偏过头,将那一口涌上的血气硬生生咽回去,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

      脸色一瞬间白得像薄纸。

      “阿烬!”沈知遥心头一紧。

      她伸手想去掀开衣领看一看灵纹,手抬到半空,又顿住。想起少女骨子里那份属于上古灵族的孤傲自尊,不敢贸然冒犯,只能焦急地问道:“很难受对不对?要不要躺下休息?”

      阿烬做了个绵长的深呼吸,硬生生压□□内翻涌的魔息。过了片刻,那股汹涌的躁动才缓缓回落,灵纹的灼热也慢慢褪去,重新归于沉寂。只是身体被这番折腾过后,疲惫如同潮水,铺天盖地将她吞没。

      “无妨,已经压下去了。”她声音有些虚,“只是神魂损耗太重,很困。”

      “那就休息。”沈知遥不再多问,起身,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我们去卧室。”

      阿烬没有拒绝。

      浑身的力气大半被抽空,她依靠着沈知遥的支撑,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卧室。客厅到卧室短短几步路,走得并不轻松。窗外霓虹光影随着两人移动,在地板墙上流转摇曳,光怪陆离,如同一场迷离幻境。

      卧室没有开刺眼的主灯,只开了床头一盏小小的暖光夜灯。柔和昏黄的光线笼罩整张床铺,被褥蓬松柔软,带着干净阳光晒过之后淡淡的清香。

      这是属于沈知遥的一方小天地。

      沈知遥扶着阿烬,让她小心靠坐在床边,叮嘱道:“慢一点,别拉扯到肩上的伤口。”

      阿烬依言缓缓坐下,床垫微微下陷。她抬眼打量这间卧室,简单的衣柜,书桌,窗台摆着几盆小小的绿植,叶片在微弱灯光下投下浅浅阴影。处处都是人间平淡的烟火气息,和她记忆里灵界云海山巅完全两样。

      沈知遥帮她扯过薄被,盖到她腰腹位置。

      “你先躺着,我去洗漱,很快回来。”

      “嗯。”阿烬轻轻应下,缓缓向后靠在床头。

      后背一碰到柔软床头板,积压许久的疲惫便疯狂涌上来,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可千年厮杀刻下的本能依旧不肯让她彻底沉沦睡眠,就算身体渴求休息,神魂依旧维持着一层薄薄警戒,听觉放大,捕捉屋子里面每一丝细微响动。

      卫生间传来水声。

      阿烬半睁着眼,望着窗帘外不断闪烁的霓虹。

      那些五彩斑斓的光线一轮轮划过玻璃,红,蓝,紫,流转不息。这就是人间的夜,不需要星月,无数人造光芒撑起整座城市永不落幕的喧嚣。可繁华是外面的,这间小屋里面,安静得只余下流水的细碎声响,和自己缓慢起伏的呼吸。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往昔画面。

      熊熊燃烧的灵界故土,漫天血色,族人倒下的身影,魔兵锋利泛着黑光的刀刃,席卷天地的滔天烈焰。那是纠缠她千百年的梦魇,无数次在沉睡之中反复上演。

      就算来到这个安稳的小屋,那些血海记忆依旧不会消散。

      魔毒蛰伏在经脉,过往梦魇盘踞神魂,血海深仇沉甸甸压在心口。她是灵族最后的余烬,她不能就此沉溺于人间片刻温柔。可沈知遥的温度,沈知遥的关切,又像一张柔软的网,一点点包裹住她孤寂千年的心。

      一边是血海宿命,一边是难得安稳。

      两种念头在心底拉扯撕扯。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下。沈知遥擦着湿发走回卧室,头发还带着潮湿水汽,身上换上了简单的睡衣。看见阿烬半靠床头,双眼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呼吸绵长却浅,并没有真正睡熟。

      “还没睡着?”沈知遥放轻脚步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进去。

      床铺宽大,两人之间留出一小段距离。

      阿烬缓缓睁开眼,漆黑瞳孔在夜灯微光下清透沉静。

      “不敢深睡。”她坦然说出心底的戒备,“一旦神魂彻底松弛,魔息容易趁虚作乱,也怕……会有追兵寻来。”

      魔族残余爪牙,还有世间那些猎妖修士。当初灵界覆灭之后,不少势力都想要抓到灵族最后幸存者,或是夺灵族神魂炼宝,或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她逃亡千百年,从来不敢毫无防备坠入酣眠。

      沈知遥心头一酸,微微侧过身看向身旁的少女。

      “这里是我的公寓,没有任何人知道你在这里。”她轻声说道,“小区人多杂乱,反而不容易被盯上。外面那些人,找不到这里。”

      话虽这么说,沈知遥心底也隐隐生出一丝不安。阿烬口中的追兵、魔族,是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东西,可阿烬确确实实带着伤痕逃到这个世界。万一真的寻过来,自己一介凡人,又该拿什么去保护身边这个人。

      这份忧虑,她没有说出口,不想再加重阿烬的负担。

      阿烬微微偏过头,望向近在咫尺的沈知遥。夜灯柔和的光落在沈知遥脸上,眉眼温软。

      “你不怕吗?”阿烬忽然开口,清冷嗓音在安静卧室里面轻轻回荡,“我身负杀业,手上染过无数鲜血,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异类。寻常凡人若是知晓我的来历,大多恐惧躲避。”

      从相遇至今,沈知遥只有心疼,只有照料,从未流露过半分惧怕。这让阿烬始终觉得有些恍惚。

      沈知遥静静看着她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我看见的不是满身杀戮的灵族幸存者。”她语气很轻,却格外笃定,“我看见的只是一个受尽苦难,满身伤疤,孤零零活了千百年的人。你伤人,皆是为自保,为复仇,不是滥杀无辜。我为什么要怕你。”

      霓虹隔着窗帘一闪,微光掠过阿烬清艳冷峭的眉眼。

      千万年,世人看见她,看见的永远是她的力量,她的身份,她手上的鲜血。畏惧她,忌惮她,利用她,仇视她。从来没有人愿意拨开那些杀伐外壳,看见底下那个孤苦流离的灵魂。

      阿烬喉头微微发紧,心底冰封的地方,又一寸寸化开。

      她别开目光,望向天花板,不想叫对方看见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许久,才低声吐出一句:“沈知遥,你和世间所有人都不一样。”

      “或许吧。”沈知遥浅浅笑了笑,“快睡,不要想太多。”

      沈知遥听着阿烬诉说,但是她根本听不懂什么灵族,什么杀戮。

      她关掉床头夜灯。

      卧室瞬间坠入昏暗,只剩窗帘缝隙漏进来远处城市霓虹,断断续续投下斑驳流动的彩光,在墙壁与被褥上来回游走。

      周遭彻底安静。

      黑暗放大了感官。阿烬能清晰听见身侧沈知遥平稳的呼吸,温热的人气隔着一小段距离传过来。这是千百年来,她第一次和另外一个人同卧一室。

      身体的疲惫不断催促她入睡,可神魂依旧紧绷。

      半梦半醒之间,经脉深处蛰伏的魔息又开始悄悄蠕动,像细小冰冷的虫子,顺着血脉慢慢爬动。脖颈下的金色灵纹,隔一会儿,就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发烫。

      梦魇也随之悄悄袭来。

      火光、惨叫、血色在意识边缘盘旋,灵界毁灭的画面断断续续闯入脑海。阿烬的眉头在黑暗里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攥紧身下被褥,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一层薄薄冷汗,却没有彻底醒过来。

      她陷在浅眠的噩梦里,身体承受着魔毒与旧梦双重折磨。

      睡在一旁的沈知遥并没有完全睡沉。身旁人的细微异样,尽数落入她感知。听见阿烬呼吸乱掉,她连忙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霓虹微光看向旁边。

      黑暗之中,能隐约看见少女蹙起的眉峰,还有额角那层细碎的冷汗。

      “阿烬?”沈知遥压低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阿烬依旧陷在梦魇之中,肩头纱布下的伤口似乎也受牵动,身体微微发抖。

      沈知遥犹豫片刻,小心翼翼,缓缓拉近一点距离。不敢触碰她受伤的肩头,只轻轻伸出手,虚虚拢住她攥紧被褥的冰凉手腕。掌心贴住她微凉的手背,用很轻很轻的力道安抚地摩挲两下。

      “没事的,这里很安全。”沈知遥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阵温热晚风,“是梦而已,已经过去了。”

      沈知遥不知道阿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不信所谓的神魂。

      一遍,又一遍,低声重复。

      那只被握住的手,起初还在无意识紧绷,过了许久,才一点点放松下来。阿烬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急促的呼吸慢慢归于平缓,梦魇的纠缠一点点褪去。

      只是那脖颈之下,被衣物遮盖的金色灵纹,依旧还在间歇性微微震颤,如同一个不安定的隐患,潜伏在这副脆弱躯壳之中。

      窗外,整座夜都城依旧灯火沸腾,万千霓虹永不停歇地燃烧。

      万丈繁华近在咫尺,可这间小小的卧室,却隔开了外界所有喧嚣与凶险。

      只是阿烬心知肚明,这份借来的人间安稳,并不会长久。

      魔毒在血肉潜伏,远方的危机尚未消散,属于灵族的血海宿命,也绝不会就此放过阿烬。现在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一段短暂偷来的喘息。

      夜色沉沉漫过公寓楼宇,长夜还远远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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