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雪落误会生 第三章雪天 ...

  •   老城的第一场落雪,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北风呼啸而过,窗玻璃被雪粒敲得沙沙作响,天还未亮透,整座城市已经被白茫茫的积雪覆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寒风卷着碎雪,穿梭在老城区弯弯曲曲的巷弄之间。

      沈逾白在一片刺骨的凉意里醒过来。

      他住的老房子年代久远,窗户密封很差,就算关得严实,凛冽的寒气依旧会顺着细小的缝隙钻进屋内。薄薄的棉被挡不住冬夜的低温,他蜷缩在床上,浑身都带着一股冷意。这间屋子是早些年父母外出务工留下的,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一个人居住。外婆年纪大,腿脚不便,住在另外一处老宅院,只能隔三差五过来给他送一点吃食。偌大的房屋,日夜相伴他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书桌抽屉配着一把小小的铜挂锁,锁里面,藏着他全部不可示人的心事。一沓厚厚的信纸,每一页都写满关于陆知珩的点滴,那些心动、忐忑、欢喜与自卑,一笔一划,全部被封存在纸页之中。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不能被任何人知晓。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亮起,消息来自陆知珩。
      「下雪了,夜里温度降得厉害,睡觉盖好厚被子,别着凉。」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像一小簇微弱的火苗,落在沈逾白冰封的心上。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反复删除改写。心里千头万绪,有千言万语,最后只敲出两个字:知道了。

      几乎是瞬间,那边回复过来:「早点睡。」

      屏幕暗下,房间重归寂静。沈逾白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脑海里不停回放白天的片段,陆知珩温和的眉眼,说话时轻轻上扬的语调,不经意间的关心,一点一滴,反复在心底盘旋。

      他喜欢陆知珩。

      这份逾越普通朋友的心意,沉重又危险。他不敢透露半分,既贪恋对方给予的所有温柔,又时时刻刻恐惧秘密暴露之后的结局。他害怕一旦心事摊开,连现在这份同桌的情谊,都会彻底化为泡影。所以他只能不断克制自己,逼迫自己保持距离,可越是克制,内心的悸动就越是汹涌。

      辗转反侧到后半夜,他才浅浅睡去。

      清晨,闹钟准时响起。沈逾白挣扎着从被窝坐起,浑身冰凉。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外面世界一片银白,屋顶、墙头、路边的老树枝桠,全部盖上一层厚厚的积雪。呼出一口气,立刻化作一团白茫茫的白雾。

      厨房里只剩下一点剩粥,他简单加热,草草吃完早饭。衣柜里面,厚实的羽绒服寥寥无几,外婆给的生活费要维持一整个月的吃用,添置一件崭新厚外套,对他来说是一笔奢侈的开销。他只能裹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薄棉袄,背上书包,推门走进凛冽寒风里。

      脚下积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沫沾湿鞋帮,寒气顺着鞋底,一点点往上侵袭。老街行人稀少,只有几家早点铺升腾起滚滚热气,白雾氤氲,隔着很远就能闻到包子与豆浆的香气。

      一路走到学校,距离早读还有二十多分钟。

      校门口热闹不少,早早到校的学生成群结队,在操场边上打闹打雪仗,欢声笑语穿透呼啸的寒风。树枝挂满蓬松的雪团,偶尔有风掠过,大团白雪簌簌往下掉落。

      走进高一七班教室,屋内还没有完全暖和起来。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早到的同学。陆知珩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少年身着米白色羽绒服,袖口随意卷起一点,正低头埋首翻看竞赛习题册。清晨淡金色的微光,透过蒙了一层薄雾的玻璃窗落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安静又柔和。

      听见脚步声靠近,陆知珩抬起头,看见走进来的沈逾白,眼底泛起一点浅浅的笑意。他伸手从桌肚里取出一杯尚在冒着袅袅热气的热可可,轻轻推到两人课桌的分界线上。

      “路过便利店买的,热的,暖暖手。”

      纸杯外壁温热的温度传递过来,驱散了沈逾白指尖的严寒,甜润的可可香气缓缓漫开。

      “谢谢你。”沈逾白低声道谢,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不用总跟我说谢谢。”陆知珩笑了笑,目光扫过他身上单薄的棉袄,眉头不自觉轻轻皱起,“下雪天怎么穿这么少,很容易感冒。”

      沈逾白垂下长长的眼睫,指尖无意识摩挲纸杯壁。他没有办法说出自己窘迫的处境,不愿意将自己的拮据展露在陆知珩面前,更不希望换来同情。他只能轻轻应了一声,把所有难言的难处,全部悄悄藏进心底。

      陆知珩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心底默默记下这件事。
      陆续不断有同学涌入教室。江叙背着书包冲进来,肩头落了星星点点的碎雪,一放下书包就吵吵嚷嚷,喊着下课一定要去操场打雪仗。裴朔紧随其后,安静地将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沈望津慢悠悠落座,拿出书本,神色清淡。

      教室慢慢喧闹起来,桌椅拖动的声响,少年少女的说笑声,翻书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窗外白雪漫天飞舞,室内烟火喧嚣,沈逾白站在这片热闹之中,却总觉得自己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只能远远旁观旁人的欢愉。唯有身侧陆知珩散发出来的温度,能够穿透这层隔绝。

      早读课铃声响起,朗朗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

      沈逾白捧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书页的文字,心思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偏向身旁的少年。陆知珩读书的时候嗓音清润悦耳,每一个字都干净舒展。沈逾白会趁着旁人不注意,飞快侧过头看上一眼,又慌忙收回视线,生怕自己太过直白的目光,泄露心底埋藏的秘密。

      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防,提防自己的眼神、动作,一不小心就暴露出那份不能见光的喜欢。

      第一节课是数学。

      黑板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函数板书,复杂的换元、推导步骤一环扣一环。沈逾白理科底子薄弱,很多知识点听得似懂非懂,越往下听,脑子越是混沌。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涂画,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心底满是无力。

      陆知珩一直留意着身旁同桌的状态。他看得出来,沈逾白已经跟不上课堂节奏。趁着数学老师转身面向黑板书写板书,陆知珩悄悄把自己整理得工整详尽的笔记本,向着课桌中间推过去。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逾白的手臂,眼神示意他可以参看笔记。

      笔记上面,每一道公式,每一步解题思路,都写得清清楚楚,还附带很多个人总结的小注解。沈逾白侧过头,撞进陆知珩温和的眼眸里,心口猛地一颤。他微微低头,借着课桌的遮挡,悄悄翻看笔记。

      一节课很快结束,下课铃声轰然响起。

      教室瞬间炸开,大半的学生一窝蜂涌向走廊,趴在栏杆上赏雪,互相追逐打闹。江叙大声吆喝,招呼裴朔、沈望津一起出去玩。三人很快离开座位,教室很快空旷下来,偌大空间,只剩下沈逾白与陆知珩两个人。

      窗外风雪还在飘零,屋内安安静静,只有窗外传来远处走廊的嬉闹声。

      陆知珩转过椅子,正对沈逾白。
      “刚刚数学课的函数部分,你听得很吃力对吧,我给你重新讲一遍。”

      说完这句话,他便将自己的课桌向着中间靠拢,椅子也跟着往前挪。

      两个课桌挨到一处,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肩膀几乎就要贴在一起。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杂着室外带进来的清冷雪气,扑面而来。

      就是这一瞬间的靠近,让沈逾白的神经瞬间全部绷紧。

      心底压抑的心动汹涌翻涌,他的心跳砰砰作响,重得仿佛要冲破胸腔。他不敢转头,不敢直视陆知珩的脸庞,只能死死盯着面前摊开的草稿纸,视线涣散,脑子一片纷乱。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克制自己翻涌的情绪上,根本没办法沉下心接收解题的内容。

      陆知珩全然没有察觉到沈逾白内心汹涌的爱恋。在他的认知里面,自己只是作为同桌,好心帮助基础薄弱的朋友补习功课,坦荡又自然。他握着黑色水笔,笔尖落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推导,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呼吸不经意扫过沈逾白的耳廓。

      麻意顺着耳尖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沈逾白浑身肌肉紧绷,手指攥紧笔杆,指节泛出青白。他拼命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身旁人的气息太过清晰,搅乱了他全部思绪。那些关于喜欢的念头不停冒出来,占据他全部脑海。

      “这里要先做换元处理,把复杂的式子简化……”陆知珩耐心地讲解,一笔一划写下演算步骤。

      讲完一整道大题,他抬起眼,看向垂着头的沈逾白。

      “听懂了吗?”

      沈逾白猛地回神,脑子空空荡荡,实际上方才大半内容,他根本没有听进去。他不敢坦白,害怕对方发现自己的心不在焉,只能慌忙点头,仓促地应付过去:“懂,听懂了。”

      “那你拿笔,独立演算一遍,我看看。”陆知珩把手里的笔递向沈逾白。

      沈逾白伸手去接。
      两只手的指尖猝不及防触碰在一起。

      那一点皮肤相触的温度,如同细小的电流,猛地窜遍沈逾白的全身。他像是被滚烫的炭火烫到一般,条件反射猛地缩回自己的手。黑色水笔失去支撑,“嗒”的一声,重重磕在木质课桌上,滚出去一小段距离。

      沈逾白身体微微发抖,脸颊迅速烧得滚烫,血色一直蔓延到耳尖。他慌乱地偏移开视线,目光飘向地面,坚决不肯和陆知珩对视。

      这一系列激烈又反常的反应,完完整整落在陆知珩眼中。

      从距离靠近时沈逾白的紧绷躲闪,到方才指尖一碰便骤然退缩,所有细节串联在一起,在陆知珩心里构建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真相。

      此前学校里面流传过不少关于他和沈逾白的流言。有同学胡乱打趣他们走得太近,说些捕风捉影的闲话。那时候陆知珩还专门找过沈逾白谈心,告诉自己并不在意旁人的说法,害怕是沈逾白被流言伤害,主动疏远自己。

      他本以为那次谈话之后,两人之间的心结已经解开。

      可眼前的一幕,推翻了他的预想。

      陆知珩心底缓缓漫上来一层茫然,紧跟着是淡淡的失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心里生出了一个坚固的误会:沈逾白依旧在介意外界那些流言蜚语。自己仅仅是正常的同桌帮扶,稍微靠近一些,偶然指尖相碰,沈逾白就这般抗拒躲闪。他是害怕被别人看见,害怕再度传出闲话,所以刻意回避、排斥自己。

      陆知珩想不通。自己真心实意把沈逾白当成十分重要的朋友,愿意牺牲课间休息的时间,耐下心给他补习薄弱的理科知识,处处顾及他的情绪,体谅他孤单的处境。可即便如此,沈逾白依旧因为害怕旁人的闲言碎语,连普通的相处都要处处躲闪。

      一股无力感笼罩住陆知珩。

      他望着沈逾白躲闪低垂的侧脸,看着对方通红的脸颊,只当这是难堪、是避嫌,全然想不到,这份慌乱,根源不是排斥,恰恰是藏得太深、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慕。

      陆知珩缓缓向后挪动椅子,主动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原本贴近的课桌,被他推回原本的位置。那一点近在咫尺的暖意,瞬间消散。

      “你的手,很冷吗?”陆知珩开口问话,原本温和的语调,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客气与生疏。

      沈逾白心神大乱,根本读不透陆知珩眼底复杂的情绪,只能顺着最表层的借口慌忙作答:“嗯……有一点冻到了。”

      这个理由听上去合情合理,陆知珩表面选择相信,心底那道疙瘩,却已经牢牢扎下。
      “之后课间我可以继续帮你补习理科。”陆知珩的声音淡了许多,少了往日的暖意,“但是如果你觉得我们靠得太近,会让你觉得为难,那我们就分开一点距离讲题。不用勉强自己。”

      这句话一字一句落进沈逾白的耳朵里,又催生出来另一重完全相反的误会。

      沈逾白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收缩,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涩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在他的理解之中,陆知珩这一番话,代表着厌烦。

      陆知珩看见了自己失态慌乱的模样,觉得自己怪异、别扭,不愿意再和自己靠近,想要刻意和自己划清界限,主动往后退,想要把两个人的关系退回彻底的普通同学。

      这是沈逾白最恐惧发生的结局。

      他心里急得发慌,想要解释,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他不能说出真实缘由——不能告诉陆知珩,自己所有的慌张躲闪,全部源于那份不能见光的喜欢。一旦说出口,就是万劫不复。

      没有可以辩解的说辞,他什么都不能讲。

      巨大的委屈与难过压在心底,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泛起的湿意。他只能硬生生咽下全部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轻飘飘,却承载了少年满腔无处诉说的苦楚。

      教室里陷入安静。

      窗外风雪簌簌落下,雪花拍打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廊外面时不时传来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隔着墙壁遥遥传进来,反衬得教室内部愈发沉寂。

      两个人并排坐着,明明只隔着半张课桌的距离,心却被两层错位的误解隔出万水千山。

      陆知珩这边:认定沈逾白惧怕流言,刻意避嫌,抗拒和自己亲近,一腔好意被对方的躲闪泼上冷水,心底藏着失落与不解。
      沈逾白这边:认定陆知珩已经对自己产生隔阂,打算主动疏远自己,害怕来之不易的陪伴就此消失,满心惶恐酸涩。

      谁都没有恶意,谁都没有真正生气,可误会已经生根发芽。

      陆知珩看着身旁沉默低落的沈逾白,不想把气氛弄得太过僵硬,压下心底的那点挫败,尽量让语气恢复平静。

      “理科落下的内容比较多,我们慢慢来。以后讲题,我坐远一点,你要是哪里听不懂,直接开口说就可以。”

      沈逾白微微点头,不敢再多说话,害怕一开口,就会泄露自己快要绷不住的情绪。他低下头,捡起方才滚落在桌面的笔,指尖微微的颤抖还没有平息。

      他不敢去看身侧少年的眼睛,害怕被看穿心底的秘密。脑海里面反复回荡刚刚陆知珩拉开椅子的动作,那句“不用勉强自己”,一遍一遍,反复刺痛他。

      是不是自己的心思,已经露出破绽?是不是陆知珩隐约察觉到什么,所以才开始刻意保持距离?无数糟糕的猜想在他心底盘旋,越想,就越是悲观。

      陆知珩同样心绪难平。他翻开自己的习题册,可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根本看不进去半个字。方才那一幕不停在脑海回放。他回想过往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沈逾白下意识的后退、躲闪、局促,从前只当是少年内向腼腆,现在串联起来,全部被归结为对流言的畏惧。

      他心里有很多疑问,却又不愿意直接戳破。他顾及沈逾白敏感的性格,怕直白的追问,会让对方更加难堪,只能把疑惑全部压在心底。

      短暂的课间很快结束,上课铃声响起。

      同学们三三两两从走廊回到教室,喧闹重新填满屋子。江叙浑身带着雪沫,兴冲冲坐回座位,还在和裴朔讨论刚刚打雪仗的趣事。沈望津翻开书本,神色淡然。

      周遭热闹依旧,可沈逾白与陆知珩之间,无形的氛围已经彻底改变。
      课堂一节接着一节往下推进。沈逾白竭力逼迫自己投入听课,可心底沉甸甸的误会压着他,总是会走神。余光可以瞥见身侧陆知珩的侧影,明明还是那个熟悉的人,两人之间却仿佛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薄墙。

      中午下课,放学的铃声响起。

      一行人结伴去往食堂。外面积雪还未消融,路面湿滑,部分背阴的地面结了一层薄冰,行走需要格外小心。江叙依旧活力满满,蹦蹦跳跳,时不时故意踩进厚厚的雪堆。裴朔跟在一旁,偶尔伸手拉住莽撞的江叙,防止他滑倒。沈望津步履平稳,走在中间。

      往日出行,陆知珩会下意识放慢脚步,走到靠车道的一侧,悄悄护住身侧的沈逾白。

      可今天,因为心底存着那份误会,陆知珩下意识没有再刻意靠近。他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和沈逾白并排行走,却不再有那些不动声色的照料。

      这点细微的变化,被心思敏感的沈逾□□准捕捉到。

      心底的不安又加重几分。

      他默默走在人群之中,看着前面说说笑笑的江叙几人,再看看身侧客气疏离的陆知珩,一股浓烈的孤独感席卷上来。

      食堂大门敞开,扑面而来滚滚暖意,驱散室外刺骨寒风。窗口饭菜香气四溢,排队打饭,陆知珩依旧顺手多打了一份热菜放到沈逾白餐盘里面。这是长久以来的习惯,就算心存芥蒂,依旧改不掉。

      可递过去的时候,动作比往常更加克制,没有多余的闲话。

      五个人围坐在餐桌边吃饭。江叙滔滔不绝,聊下雪,聊即将到来的月考,聊班里同学的趣事。裴朔偶尔应答两句。沈望津安静进食。

      饭桌上的话题热闹,沈逾白却几乎没有开口。他低头扒拉餐盘里的饭菜,食不知味。眼前热菜是陆知珩给他打的,往日吃到的时候,心里是甜甜的暖意,此刻只剩下酸涩。

      他偷偷瞟了一眼陆知珩,对方正听着江叙说笑,神色如常,看不出太多情绪。

      沈逾白心里没有办法分辨,这份如常,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刻意维持出来的表面平和。

      “下周就要月考了,理科卷子难度会往上提。”沈望津放下筷子,看向众人,“不少章节我们还需要巩固。”

      江叙哀嚎一声:“别讲考试,我还没复习完。”

      “谁叫你下课只顾着玩雪。”裴朔淡淡吐槽。

      陆知珩点点头:“我晚上会整理一份复习提纲,大家可以拿来参考。”说完,他目光扫过沈逾白,语气客观平淡,“你的漏洞比较多,拿着提纲多刷题,有不会的地方,可以写纸条问我。”

      他特意说出“写纸条”三个字。

      是为了避免近距离面对面讲解,顾及自己心中猜想——怕沈逾白介意旁人目光,害怕两人凑在一起被别人指指点点。

      可这句话落在沈逾白耳中,又是一重刺痛。
      连当面讲题,都要改成传纸条。这是不是代表,陆知珩已经尽量在规避和自己直接接触。

      沈逾白压下喉头的涩意,轻轻应声:“嗯,我知道。”

      一顿午饭就在这样微妙的氛围里面结束。

      众人收拾餐盘离开食堂,原路返回教学楼。外面雪势已经变小,只有零星碎雪缓缓飘落。

      下午课程继续进行。物理小测的试卷下发,红色的分数刺目,上面大片错题,昭示着他依旧没能补齐的差距。看着试卷,再想起方才的误会,无力与委屈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上。

      下课之后,别的同学或是出去活动,或是趴在桌上午休。教室大半安安静静。

      陆知珩拿过他的物理试卷,翻看上面的错题。他依旧愿意帮沈逾白梳理知识点,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椅子挪到旁边凑近讲解。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隔着课桌,把草稿纸推到中间,一字一句讲解答题思路。全程保持距离,不越过分界线。

      “这道题不是完全不会,是解题思路转不过来,不用太灰心。”陆知珩的声音依旧温和,可中间隔着课桌的距离,少了往日那份亲近。

      沈逾白坐在对面,认真听着,笔尖不停记录错题解析。每听懂一道,心底的欢喜转瞬就被误会带来的难过覆盖。

      他偷偷抬眼望向陆知珩。少年垂着眼,专注于草稿纸上的演算,眉眼依旧好看。

      就是这个人,是他藏在心底偷偷喜欢的人。可现在,一道由误解筑起来的屏障,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多想开口,告诉他全部真相,告诉他自己躲闪不是厌恶,不是害怕流言,只是因为那份汹涌的、不敢言说的爱恋。

      可是他不能。

      一旦捅破,一切都会毁灭。

      漫长的午休时间就在这种克制、疏离的补习之中缓缓流走。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铃声响彻整个校园。

      外面大雪已经停下,夕阳穿透云层,淡淡的橘红色霞光铺满天际,地面厚厚的积雪,被落日染成一层柔和的橘色。
      江叙和裴朔打算去操场打球,沈望津要提早回家。在校门口,几人互相道别,四散离开。

      又只剩下沈逾白和陆知珩两个人,要沿着老城区的巷子,顺路往家的方向走。

      道路积雪被行人踩踏得结实,不少背光拐角结了一层滑溜溜的薄冰,行走需要万分小心。

      一路向前,两人并肩而行,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意闲谈。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沉默不语,只有脚下踩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陆知珩心里还装着那份误解,刻意维持合适的距离,不再像从前那样下意识走到靠马路一侧护着他。

      沈逾白感受得到这份变化,心口持续往下沉。

      走到一处结冰的转角,沈逾白脚下一滑,身体骤然失去平衡,整个人踉跄着向侧面倒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陆知珩几乎是本能反应,快步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人拉稳。

      沈逾白踉跄摇晃,险些直接撞进陆知珩怀中。

      刹那之间,两人距离近得过分。

      温热的手掌牢牢扣住他胳膊,温度穿透薄薄毛衣传递过来。落日橘色的光笼罩着两个人,周遭安静,连风雪都仿佛停下。

      沈逾白的呼吸瞬间停滞,浑身僵硬,血液冲上脸颊。

      心底那份被误会压抑下去的悸动,在这一刻重新翻涌上来。

      可就在下一秒,陆知珩猛地回过神。

      想起心底的猜想,想起沈逾白对肢体接触强烈的抗拒,他几乎是立刻松开手,飞快向后退开半步,拉开距离。

      这个仓促后撤的动作,像一把钝刀,重重割在沈逾白心上。
      在陆知珩的想法里:自己方才下意识的触碰,又会让沈逾白感到为难、避讳,所以要尽快松开,避免对方不适。

      可沈逾白看见的,却是陆知珩急于躲开自己。

      “地上结冰,走路当心一点。”陆知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谢谢你。”沈逾白的声音微微发颤,头垂得很低,掩住眼底翻涌的难过。

      一路剩下的路途,气氛更加凝滞。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各怀心事,踩着残雪往前走。

      抵达岔路口,到了两人分别的地点。

      “路上注意冰,慢一点。”陆知珩叮嘱,语气客气。

      “嗯。”

      “到家可以发个消息。”

      “好。”

      陆知珩转身,向着自己家的方向走远,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拐角。

      沈逾白孤零零站在满地残雪之中,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晚风裹挟着残存的雪沫吹在脸上,冰凉刺骨,脸颊却依旧滚烫。方才那短暂的搀扶,还有之后陆知珩慌忙退开的画面,一遍一遍,不停在脑海循环播放。

      满心的委屈无处宣泄,他慢吞吞走回空荡荡的家。关上房门,卸下书包,背靠着冰冷门板,缓缓滑坐到地面。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砰砰狂跳,甜蜜、自卑、惶恐,再加上误会带来的酸涩,全部搅在一起,折磨着少年。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面,掏出钥匙,打开那把小小的铜锁。一沓沓信纸安静躺在抽屉。

      他抽出一张空白信纸,握住钢笔,笔尖落下,字迹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今日落雪,教室里,我们之间生出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因为心动而慌乱躲闪,他却以为,我是畏惧流言,刻意排斥远离。
      他开始和我保持距离,讲题要传纸条,走路要隔开位置,就连扶住滑倒的我之后,也会飞快退开。
      我没有办法解释真相。我不能告诉他,所有躲闪,都来源于我见不得光的喜欢。
      我只能默默承受这份误会,看着我们一点点变得生疏。明明谁都没有做错,却走到这一步。
      秘密压在心底,越来越沉重,我不知道还要这样伪装多久。”

      写完,他把信纸仔细对折,放进那一沓信件之中,咔嗒一声,重新锁好抽屉。

      窗外夕阳彻底沉落,暮色笼罩整座老城。

      简单对付完晚饭,沈逾白打开台灯,铺开课本准备晚间自习。没过多久,手机叮咚一声,消息推送进来,是陆知珩发来的文档,整理完毕的月考复习提纲,条理清晰,内容详尽。

      附带一句文字:「提纲你收好,有不会的题目,写在纸上,明天上学带给我。」

      依旧是善意,却处处带着距离感。
      沈逾白盯着屏幕,心口又酸又涩。

      陆知珩依旧愿意帮他,依旧心怀善意,可那份无形的隔阂,已经实实在在横亘在二人之间。

      他回复:辛苦你了。

      陆知珩很快回:不用。好好复习。

      之后漫漫长夜,暖黄台灯照亮小小的房间。沈逾白对着提纲刷题整理错题,可总是不停走神。白天教室的场景,雪地里仓促的避让,一幕幕反复盘旋。

      接近夜里十一点,外婆打来一通简短的电话,叮嘱他下雪防寒,按时吃饭,寥寥几句,便匆匆挂断。偌大屋子,再度回归死寂。

      沈逾白走到窗边向外眺望。大雪停歇,夜空露出零星几颗星星,地面积雪反射淡淡的冷光。

      他望着远处万家灯火,想起陆知珩。

      陆知珩拥有完整温暖的家庭,前路坦荡明亮,本该拥有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而自己,孤身一人,守着一份不能言说的爱恋,如今还要被重重误会困住。

      或许,顺着这份误会慢慢疏远,才是正确的选择。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心底就涌起巨大的不甘。他舍不得,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陪伴。

      两种想法在心里撕扯,反复折磨。

      而另一边,陆知珩的卧室之内。

      台灯下,少年刚刚发送完复习提纲。他坐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屏幕,脑海不断回放白天的一幕幕画面:课桌上躲闪的眼神,触碰之后骤然缩回的手,雪地里滑倒之后自己下意识的搀扶,以及那一瞬间沈逾白僵硬的模样,还有自己仓促后退的举动。

      心底那份误会依旧坚固。

      他隐隐觉得难受。明明很珍惜这个朋友,却被流言造成的隔阂挡在外面。他不想逼沈逾白,只能选择顺从对方的回避,主动拉开距离。可心底,又隐隐觉得,事情好像并不完全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很多细节解释不通,可他找不到答案,没有办法戳破询问。

      冬雪铺满街巷,两份错位的误解,深深扎根在两个少年心底。没有争吵,没有对峙,可隔阂已然成型,像冰雪一般,笼罩住两个人之间的时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