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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下人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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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光亮得早。
昨夜的云到后半夜便散了,临川城难得见了些秋日薄晴。闻记书契门前那块青石被雨洗得干净,早晨日头一照,石面便浮出一层温润的光。街上比昨日热闹许多,茶行的小伙计把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隔壁香烛铺在檐下挂新扎的纸灯,颜色俗艳得很,风一吹,红红绿绿地撞成一片。
闻砚生醒得比平日晚。
他从后院出来时,沈兰因已经把铺子开了,柜台上摊着昨日没理完的账,闻小满坐在窗边吃一只芝麻饼,一边吃一边拿空着的那只手翻书。她今日不用去蒙馆,头发便没梳得那么仔细,只在两侧各挽了个小髻,用浅碧发带系着,末端垂到肩头。日光照进来,发带颜色很嫩,人也显得愈发小。
闻砚生经过她身边,伸手把书往上提了些。
“油要蹭上去了。”
闻小满低头一看,饼上的芝□□然已经掉到书页边,赶紧拿袖子去擦,被沈兰因在柜后看见,立刻出声:“袖子。”
她的手僵在半空,只好改用手指一点点捻。
闻砚生坐到自己的桌前,刚准备磨墨,沈兰因便将一碗东西搁到了他手边。
热气往上冒。
闻砚生闻见味道,动作停了。
“这是什么?”
“你认不出来?”
“认得出来才问。”
沈兰因连眼睛都没抬:“昨夜淋雨,今日喝了。”
碗里颜色浅褐,浮着两片红枣,闻起来却有一股怎么也遮不住的辛辣气。闻砚生端起来看了一阵,终于从碗底发现几丝沉下去的老姜。
“娘。”
“嗯。”
“我不吃姜。”
“这是喝。”
闻砚生一时没说话。
闻小满已经把脸埋进书后面,肩膀悄悄抖了两下。
沈兰因算盘珠拨得清脆:“你要是不喝,我给你盛得再浓点。”
闻砚生到底端起碗。
他从小便不喜欢姜,倒不至于吃不得,只是那股辛辣从舌根一直窜上来的滋味实在不讨喜。沈兰因显然知道,因此姜片已经全滤掉,只剩一层味道留在汤里,躲无可躲。他喝到最后,眉头都比平日压低了些,闻小满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闻砚生放下空碗:“你的字帖呢?”
笑声戛然而止。
“今日休息。”
“先生让你休息,字也跟着休息?”
闻小满立刻转头看母亲:“娘。”
沈兰因这回站女儿:“你少拿她撒气,自己的活先做。”
闻砚生没办法,只好认命磨墨。
闻记上午的生意一向比下午杂。
来得早的多半不是办大契的人,有人替在外的亲眷写信,有人拿着看不懂的文书来问,偶尔还有小商贩带着一本记得乱七八糟的账,请闻砚生帮着理清。到巳时过半,一个卖鱼的汉子提着还沾水的账册进来,坐下便开始抱怨自己那个会写字却总把“十”写得像“七”的侄子,害他前日险些多付出去三十文。
闻砚生替他从头核了一遍。
“不是三十。”
汉子一愣:“那多少?”
“二十。”
“那还好。”
闻砚生抬头:“二十就不用还了?”
汉子想了想:“也得还。”
“那就是。”
他重新低下头,把错处一笔笔圈出来。右手中指常年握笔的位置生着一层很浅的薄茧,墨沾在指腹上,洗得勤也总留一点淡青。写字时他坐得并不十分板正,腰背略微前倾,袖口用一条细绳束起,免得拖进砚里。窗边日光落到侧脸上,把眉睫的影子照得清晰,那种过分年轻的漂亮在他安静做事时反倒不抢眼,只让人觉得看着舒服。
鱼贩坐在对面等,等着等着,忽然问:“闻先生,昨儿周家的墙怎么样了?”
笔尖停了一瞬。
“谁跟你说我去了周家?”
“街上都知道了。”
闻砚生抬眼。
鱼贩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快,补充:“陈管事昨日来找你,多少人看见了。后来又听说听事所也去了。”
闻小满原本在旁边写字,耳朵已经悄悄竖起来。
闻砚生看见了,当作没看见。
“墙还在。”
鱼贩:“……”
“我问的也不是墙在不在。”
“那你问得再清楚些。”
鱼贩被堵了一下,自己先笑了:“算了,您不愿意说便不问了。”
这人倒是识趣。
账本理到最后一页,门外有人停下脚步。
闻砚生尚未抬头,先听见了衣摆擦过门槛的轻响。来人鞋底没有沾多少泥,走路也稳,进门以后没有像普通客人一样先四下找人,只在门边停了一息。
闻砚生把最后一个数写完,才抬眼。
不是应照野。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半旧灰袍,腰间没有听牌,袖中却夹着一只薄纸匣。他面容清瘦,眉眼没什么攻击性,只是眼下常年似的带着一层淡青,让人很难判断他究竟是昨夜没睡,还是本来便长成这样。
沈兰因从柜后看过去。
男人先向她一礼:“听事所,晏存。”
闻砚生知道这个名字。
昨夜应照野提过一次,不多。
“找我?”
晏存看向他:“嗯。”
闻砚生等下文。
晏存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闻砚生才道:“然后?”
晏存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说完:“有件事想请你去听听。”
闻小满悄悄看了哥哥一眼。
昨日周家陈管事来的时候,也是这句话。
闻砚生显然也想到了,伸手把刚理好的账册合上:“又是墙?”
“不是。”
“井?”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晏存把纸匣放到桌上,却没立即打开:“一句话。”
闻砚生的神情终于认真了些。
“什么话?”
“听过才知道。”
晏存说完,看了眼桌上刚空下来的姜汤碗,似乎闻见了残留的味道,又看了看闻砚生。
“你病了?”
“没有。”
“那喝姜汤做什么?”
沈兰因在后头淡淡道:“防他病。”
晏存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闻砚生发现听事所的人似乎都很擅长把一句闲话停在它应该停的位置上,既不追问,也不顺便发展成十句寒暄。
这一点倒不讨厌。
他起身去换外袍。
经过闻小满身边时,小姑娘压低声音:“又去听?”
“嗯。”
“今天晚上回来吗?”
闻砚生脚步停了停。
“你这话听着怎么像盼我不回来?”
“没有。”闻小满很诚恳,“娘说你不回来,我那碗杏仁羹就能多分一点。”
闻砚生低头看她。
她立刻把头埋回字帖里。
晏存在门边看着,脸上没什么明显表情,闻砚生却觉得他大概听见了。
好在他没笑。
?
晏存带他去的是西平码头附近。
一路过去,城里的颜色渐渐从东市的亮转成了旧街的灰。那一带临水,房子多建得早,墙脚常年返潮,砖缝里生着薄青苔。白日里却并不萧索,挑担卖鱼的、替船行搬货的、晾网晒绳的都挤在沿河一带,人声与水声混在一起,风里常带一点潮腥。
走到一条横街时,闻砚生看见应照野。
他正站在一家杂货铺檐下和掌柜说话,今日穿的是玄青窄袖袍,外面没有昨夜那件深色披衣,腰间听牌也收得更靠后一些。白日光线足,他眉尾那道旧伤反而不明显,整张脸显得比夜里年轻,也没有昨晚初见时那么冷。
闻砚生远远看了他一眼。
应照野像是有所察觉,正好回头。
两人目光碰上。
闻砚生先移开,看向晏存:“他也来?”
“这案子原本是他的。”
“那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听得比他细。”
晏存说得很自然。
应照野已经走过来,将方才问到的东西简单说了几句。闻砚生没插话,只听出这件事似乎已经查了一阵,地点也不是第一次来。
“声音在哪儿?”他问。
应照野抬手指向街对面。
那是一家卖杂货的小铺。
门脸已经很新,横匾上写着“同顺”二字,门口摆着几只盛米粮的木斗,屋檐下还挂着盐包、草绳和两串晒得发红的辣椒。若不是晏存他们带他来,闻砚生很难把这里和什么怪事联系在一起。
“就是这儿?”
“声音在后院。”
三人穿过铺子。
掌柜显然已经被交代过,见他们来,只点头让伙计继续招呼客人。穿过一扇窄门,后面是个不大的四方院落,院中晾着几件孩子衣裳,墙角种了一盆已经过季的茉莉。再往里是一间小屋。
屋里最醒目的,是一盏灯。
铜座已经很旧,灯盘边缘留着经年烟熏的黑痕,摆在靠窗的一张木案上。案子也旧,边角磨得圆润,和这间明显后来翻修过的屋子并不相称。
闻砚生进门以后,目光先落到灯上。
“声音跟它有关?”
“目前看是。”应照野道,“灯点起来以后才会出现。”
“谁的灯?”
晏存没有回答,只说:“以前留在这里的。”
这答案等于什么也没说。
闻砚生却没继续追。
他绕到木案另一边。
桌面靠右有一道很浅的剪痕,像刀刃或剪刀多年反复落在同一处留下的。边角还有几个细小针孔,灰已经吃进孔里,看不出新旧。闻砚生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从桌边捻起一点东西。
是线。
极短的一截,颜色已经褪成灰蓝。
应照野道:“不是现在留下的。”
闻砚生看他。
“查过?”
“掌柜一家不做针线活。”
闻砚生把线放回原处。
“以前这里是什么?”
这一次应照野没有立即回答。
晏存看了他一眼:“还没查清。”
闻砚生眉梢轻动。
“连以前做什么都不知道?”
“这条街二十年前重新起过一批铺面。”晏存道,“旧档散了不少。附近老人只记得这里早年卖过布,也有人说是裁衣铺,名字暂时没对上。”
闻砚生重新看向那张木案。
布,裁衣,针孔,剪痕,至少这几样能对上。
“声音什么时候来?”
“戌时前后。”
现在才申时,还早。
闻砚生没显出不耐,只拉了把椅子坐下。晏存显然早有准备,纸匣一开,里面有薄薄几页记录。应照野则去了前院继续问掌柜。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能听见铺子里称米的声音,木斗倒进布袋,细碎粮食像雨一样往下落。河边偶尔有船经过,橹声一下一下推着水,有人在岸上远远喊价。太阳慢慢西斜,照进窗内的光从木案一角挪到灯座,再往地面退。
闻砚生翻完记录。声音一共出现过七次,有时隔一天,有时连着两晚,每次都在灯点起以后。
记录里写下来的内容却很少,只有两个词最清楚。
清和,袖子,其余都听不全。
“没有人试过回答?”闻砚生问。
晏存道:“有。”
“然后?”
“没变化。”
闻砚生看了一眼纸上七次记录,字迹相同的地方几乎没有误差。他心里隐约有了一个判断,却没说。
等天色再暗些,掌柜亲自过来点灯。
灯油倒得不多,灯芯也是新的,火一着,铜座上积年的暗色便被映出一层温黄。屋里原本因为旧木与墙灰显得发冷的颜色,慢慢暖起来。窗格、桌沿、纸页,甚至角落里那截灰蓝线头,都有了柔和的边缘。
闻砚生忽然觉得,这盏灯以前大约不是放在这种杂货铺后院里的。
它应该照过布,照过针线,照过伏案做衣的人。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他没往下补。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褪尽以后,声音来了。
起初很轻,是一声布料摩擦。闻砚生抬眼。屋里三个人都没有动。
紧接着,是剪刀合拢的声音。咔嚓,很短。木案上当然没有剪刀。
第三个声音更细,是线从布面抽过时带起的一点沙响。若不是屋里足够安静,几乎不可能被分辨出来。
闻砚生的神情慢慢变了。这些声音并不杂乱,它们有顺序,像某个人正坐在灯下做衣服。
应照野站在窗边,没有看他,只看着那盏灯。
过了约莫十几息,一道女人的声音终于从灯下浮出来。
年纪应该不轻。
嗓音略哑,却并不苍老,尾音里还有一点做事时随口问人的松弛。她先叫了一个名字。
“清和。”
声音很轻,像隔着许多年,仍不愿惊动手底下正在走的针。
闻砚生没有出声。
第二句话比记录里清楚得多。
“袖子还长不长?”
火苗轻轻晃了一下,女人的声音也随之散了。屋里重新只剩河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的响动。
闻砚生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
又过了差不多同样长的时间,先前那一点剪刀声重新出现,随后仍是布料、针线,最后那道声音再次落在灯下。
“清和,袖子还长不长?”
语气没有变化,连中间停顿的位置都一样。
第三遍时,闻砚生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应照野忽然在旁边问:“还在听?”闻砚生这才发现他已经站到自己右侧。
“嗯。”
“有新的?”
“没有。”
应照野看了一眼那盏灯:“没了就回来。”闻砚生偏头:“我不是在这儿?”
“你刚才不像。”这句话说得平淡,闻砚生却停了一瞬。
他从小听东西时就容易忘了周围,沈兰因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她通常会直接用手敲桌子。应照野没有解释更多,只重新退到窗边,仿佛方才只是随口提醒。
闻砚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第四遍声音仍旧没有变化。
直到亥时将近,那些声音才彻底安静下来。掌柜来收灯,闻砚生却仍坐着。
“怎么?”晏存问。
他看向那张旧木案。
灯火熄灭以后,屋里的温度仿佛也跟着退了一点。剪痕、针孔、那一截灰蓝线重新沉进昏暗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清和,”闻砚生问,“你们找过吗?”
晏存摇头:“没有完整姓名,也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那就从这间铺子查。”
“正在查。”
闻砚生又问:“女人是谁?”
“也不知道。”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终于抬眼看向应照野:“所以你们叫我来,是想确认她说了什么?”
应照野道:“一半。”
“另一半?”
“想听听你会不会听见不一样的。”
闻砚生安静片刻。
“没有。”
至少今晚没有。
七次记录里留下的那道声音,与他方才听见的东西并无本质不同。女人在灯下做衣,叫一个叫“清和”的人,问袖子还长不长。她不管屋里坐着谁,也不管有没有人回答,只按自己的节奏把同一段声音留了一遍又一遍。
这一点和昨夜周宅那面墙,似乎完全不同。
闻砚生没有立即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他站起来,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熄灭的旧灯。
“明日查旧铺?”
晏存点头。
“从哪里开始?”
“老人、旧契、市籍,能找的都找。”
应照野想了想:“先找名字。”
屋外河水正涨到石岸边缘,风从巷口穿过去,把杂货铺前那两串辣椒吹得轻轻碰在一起。前院仍有人在收货,算盘珠响了一阵,很快又停。临川的夜一点点深下来,而二十多年前某个灯下的名字,才刚刚被他们重新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