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色》花间松

1、谢迪暄·序 教室后排很

　　教室后排很吵，传过来的母语，叫人听着反倒有些刺耳。

　　旁边的外国同学扭头看了看后排，又看向我，眼里满是熟悉的疑惑：同样都是华人，为什么你不跟他们坐在一起？

　　我回瞪了他一眼。外国同学一直存在这样的误解：学业上，我不怎么和同胞抱团，性格古怪。

　　因为我清楚他们要干什么——作弊，我一向很排斥这种做法，于我而言，和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铃声响起，教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喧闹戛然而止。等大家开始作答，教室里只剩下唰唰的答题声。

　　我在这座滨海城市留学。渔人码头、科罗纳多商业街这些有名的景点，我一处都没去过。本科这几年，光是跟上化工专业的课程就已经耗尽精力，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根本抽不出时间去玩。

　　反观那些作弊的同学，日子过得轻轻松松，考试分数反而比我还高。

　　考完试回到宿舍，我一个人窝在床上懒得动，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我起身开门。郝磊穿着他常穿的蓝色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一把拉住我：“走，去秦哥家里聚餐，快点。”

　　抛开作弊不说，秦哥、郝磊这群人平常待我不薄。秦哥家境优渥，租了一栋带泳池的独栋别墅，每次考完试都会叫大家过去聚餐。一桌家乡菜，多少能冲淡一点思乡之情。

　　见我还在犹豫，他掏出一包虎皮凤爪在我眼前晃了晃，这种小吃在这边可太少见了，我一把抢了过来。他趁势揽住我的肩膀，带着我往外走。

　　到了秦哥家，郝磊当即感叹一句：“好家伙，原来是烧烤派对。”

　　泳池里漂着一只大黄鸭，池边架起烧烤架，炭火烧得通红。屋子里空调开得很足，餐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火锅，各种各样的中西餐摆了一桌子。

　　“今天可以啊，中西混搭，有意思。”郝磊走过去和秦哥打了声招呼，转头就凑到几个女生旁边聊天。

　　我正局促地站在原地，有人拍了我后背一下。回头一看是云姐，她神秘兮兮地看着我说：“给你。”

　　不等我反应，我手里多了个U盘。她这才开口：“你之前托我找的学习材料，中文的。我可是托国内的朋友一通好找，这是尤远教授的课件哦，外面很难拿到的。”

　　“真的？尤教授的课件很少外传，你居然弄到了？”

　　“你一门心思扑在书本上，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和我们这群贪玩的可不一样。”

　　“别开玩笑了。我这不是愁往后的发展呢吗，哪像你们，一个个胜券在握的，我可没什么底气。”

　　“瞧你说的，”她拍了我一下，“别发愁了，先填饱肚子吧。”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谢谢你，云姐，改天请你吃饭。”

　　聚餐一开始，秦哥率先端着酒杯站起身：“这学期就要结束了，大家再坚持一下，争取后面的考试一举拿下。沙滩、美女、日光浴都等着咱们呢。今天准备得齐全，敞开了吃，我先敬大家一杯。”

　　说完，他头一仰，潇洒地一饮而尽。

　　“秦哥，咱什么交情，考试绝对稳稳拿下，这杯我干了。”郝磊朝秦哥挤了挤眼睛。

　　“迪暄，平时很少见你出来聚餐，今天怎么过来了？”秦哥抬起下巴朝我这边示意了一下。

　　我握着手里的酒杯，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郝磊马上打趣：“人家可是学霸，以后要读博深造的。”

　　我用胳膊撞了他一下，赶忙端着杯子站起来：“秦哥，我敬你一杯。总麻烦你张罗聚餐，真的很感谢，总吃到这么好吃的家乡菜，真的很满足，这杯我干了。”

　　“别客气，都哥们儿。”秦哥举杯抿了一口，接着问道：“距离期末大考还有点时间，要不咱们几个去自驾一趟？不会耽误复习，就当考前放松，如何？”

　　“可以啊，”云姐第一个赞成，“蒙特雷湾怎么样？听说不错。”

　　“蒙特雷湾真可以，开车两个小时就到。去散散心挺好的，我赞成，连着备考我都学傻了。”郝磊附和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秦哥看着大家问道。

　　“小敏、依依，你们去不去？”云姐转头问另外两个女生，两个人马上点头答应。

　　一说起出门游玩，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聊得畅快，喝得尽兴。不知不觉，我接连喝了好几杯。能在国外留学期间遇上一群聊得来的朋友，实在难得。转眼本科即将结束，想到以后大家见面的机会将会越来越少，我索性开口：“算我一个，我也去。”

　　“记得提前买好XXXXL码的泳裤。”郝磊故意调侃我。

　　“你结巴了？”我抬手虚推了他一把。

　　蒙特雷湾在旧金山南边，我们一行六人分坐两台车，沿一号公路往南开。清晨的太阳从东边洒进车内，光线细碎不刺眼；约莫两个小时后抵达目的地，一下车，才发现阳光十分强烈，晃得人睁不开眼，我连忙戴上墨镜。一时间热浪滚滚，还好海风阵阵掠过，身上的燥热才消散大半。

　　黄褐色花岗岩形成陡峭悬崖，崖下铺开大片湛蓝，波光粼粼、纯净通透。浅黄色沙滩上散落着各色遮阳伞，游客三三两两倚在伞下，享受悠然时光。这处浅滩是普通游客区域，岸边立着露天冲淋台、公用长条烧烤桌，成群海鸥低空盘旋。礁石另一侧，还有一片天体日光浴区域。

　　三个女生结伴走在前头，两人穿了短裙，我跟在她们身后，目光无处安放，还好戴着墨镜，旁人看不到我的视线。

　　正往沙滩走去，远处传来阵阵喧闹。

　　节奏感很重的电子乐越来越清晰，紧接着望过去，满眼都是飞舞的彩虹旗，这是一场盛大的骄傲游行，队伍里每个人都穿得五颜六色，手里举着各色标语，最常见的是“平等、自由”。

　　我们看得出神，一不留神被裹挟进队伍，等反应过来，整条街道尽数被游行队伍占满，难以抽身，四周都是相拥说笑的人，场面热闹。有人友善地拍我肩膀，有人伸手和我击掌，有人笑着喊：“Happy Pride！”

　　我拘谨地一一回应，视线扫过人群，猝不及防撞见两个男生缠绵拥吻。我赶快转开视线，耳根瞬间烧得发烫。

　　突然一张好看的东亚面孔闯进了我的视野，细看竟是化工系的江崎声师兄。

　　他也正往我们这边看来，两边相遇，都有些意外。

　　我在学校碰见过他几回，那时我上大一，他读研一。在实验室、院系讲座几次短暂碰面，让我对温和知性的他留下了一些印象。

　　听闻我们自驾来海边玩，他主动邀请我们一同参加游行。

　　我们婉言谢绝，简单闲聊后得知，他已在当地一家精细化工企业就职。听说我和郝磊计划读研，他给出不少备考、选题方面的建议，我们顺势加了联系方式。

　　和江崎声道别后，一行人折返沙滩，秦哥他们换好泳装，去打沙滩排球了，我没有参加，大家知道我平日喜静，不太运动。唯独郝磊今日反常，一向好动的他拎着野餐垫拽着我躲到遮阳伞下，一同安静地看海。

　　见他神色不对，我问他是不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他一如既往地不愿吐露，只是走到稍远处湿润的沙地上，用手指写下一行化学方程式：NH? + H?O ? NH?·H?O

　　我盯着字迹，氨气与水发生化学反应形成一水合氨，短暂达到稳定的平衡，可随着环境微妙的变化，比如风吹或是温度改变，便会再度分解，重新回归游离分散的状态。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这是遇上反反复复的烦心事了。

　　“看来你这事儿不好办啊。”我和他对望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看着浪潮冲上沙滩，一点点抹去沙上的字迹。

　　他低声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之后我们各怀心事，面朝夕阳静静坐着。江崎声那张清俊的面孔清晰浮现在我的脑海。为何这一次，他的出现有些挥之不去？难道是因为他参加了游行？也不知道接下来我们会如何开始联系，又会不会再见面。

　　回到学校，紧张的考前冲刺拉开帷幕，我被复习资料埋没，好在有云姐提供的那套课件，省了我大量找资料的工夫，事半功倍。

　　本科顺利毕业，回国过暑假的时候，我跟父母提起想要继续读研的想法。家里经营着一家小型实业工厂，疫情那几年艰难了一阵。父母告诉我，如今已经熬过低谷，营收稳步回暖，完全供得起我读研，让我放宽心。

　　我开心到想要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分享给江崎声，于是第一次给他发了信息。本以为受时差影响，他的回复不会那么快，结果没一会儿工夫，他的消息就回过来了，说是很替我开心。就这样，我们一来二去聊了起来，整个暑假都保持着联系。

　　江崎声熟悉留学生申请各类细则，有他搭把手，整套申请流程走得十分顺利。返校后，我按要求提交了GRE成绩，没多久就顺利拿到了化工硕士的录取名额。

　　读研后的某天，我约江崎声在咖啡馆见面，想请教一些专业上的问题。

　　聊到各自家庭，他讲到，小时候跟着父母移民加州，定居旧金山，持有绿卡，有空就会去参加性少数社群的活动。

　　我讪讪笑了笑：“像我们拿F1学生签证的，根本不敢随便参与这类活动。”

　　“两地环境不一样，大家接纳的程度也不同。要是在这里，我邀你一起去，你愿意吗？”他对着我笑了笑。

　　“我？”我瞬间慌了神。

　　“我开玩笑的。”他抿了口咖啡。

　　我故作冷静地「哦」了一声，可脑子里闪过的是——那天游行队伍里两个男生亲吻的画面。

　　我正竭力把画面从脑海中挥去的时候，他问道：“研究方向定下来了？”

　　“定好了，精细有机合成，主攻功能性有机染料。”

　　“巧了，我当年选的方向是分离提纯，和你的染料合成是一条产业链，我只是偏后端工序。”

　　说完他开始帮我梳理研一的规划。我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脸上，他眼窝很深，笑起来眼尾轻轻弯着，他的笑让我一下想起钾落入水中燃起的那簇明亮火焰。

　　“你盯着我看什么？”他觉察到我的视线一直没有挪开。

　　“啊，我是在想，你帮了我这么多，还要你买单，实在过意不去，今天我请客吧。”

　　“等你毕业上班挣到钱再说，老话讲「好饭不怕晚」。”

　　“没想到你还知道这句话。”

　　“我妈平时总爱给我讲些传统文化，我多少懂一点。”

　　“那我说个歇后语给你猜猜。”我心底悄悄松快下来。

　　“歇后语？”

　　“算是一种带谜底的俏皮老话，我说上半句，你来猜其中的含义，要不要试试看？”

　　“好啊，快说。”

　　“茶壶煮饺子。”

　　“啊，饺子？我妈会包，味道还很好，只是这和茶壶有什么关系？”

　　我做了一个倒茶的手势，他一拍脑袋，像是想到了什么，我们接着这个话题轻松地聊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