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与狗》乌鸦压枝

1、始于 1.

　　1.

　　本人姓陈，名陆。

　　这名呢取得简单，因为我妈姓陈，我爸姓陆，我爸入赘进的陈家。

　　所以，我陈陆还是有些小钱的。

　　像无聊俗套的富家剧情，我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家伙。

　　人也没什么本事，像根歪草就自甘堕落下去了，喝酒打牌吸烟样样齐。

　　如果呢，我爸妈愿意多搭理我，觉得自己儿子还有救，就可以把我送去参加那什么《变形记》。

　　标题我都想好了，叫“混子少爷改造记”。到时候我改造完回来，我抱着他们痛哭流涕一通，我们一家冰释前嫌，完美啊！

　　很可惜，陈女士和陆先生并不愿意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我这根没出息的草长得依旧歪七扭八。

　　这就是我前16年的经历。

　　2.

　　害!上述忘了提，本人还有一个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大概是受童年影响，我没什么安全感，总觉得活得飘渺，像抓不住的散沙。

　　想着，我那些年的孤独要是有人陪着就好了，要是有骑士来救救我就好了。

　　求佛不如求己。

　　现在的我，最大的乐趣，也是最大的用处，就是救人。

　　倒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精神，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用，还被需要，还存在世上。

　　我心里才充实。

　　与其说是救其他人，不如说是在救我自己。

　　比起那个人好起来，我更希望，他一辈子都是需要我的，只需要我的。

　　事实却是，像我爸妈不送我去变形计一样可惜，他们接受我的帮助后，都会变好，简称病好了。

　　仿佛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只剩我病不轻被抛在后面。

　　再寻找下一个目标，再病好告别，如此循环。

　　3.

　　我知道这是病。

　　但这东西就像上了瘾，融入骨子里头，与我的一举一动相连。

　　停不下来，也改不掉。

　　不然我就飘走了，得用把我“需要”定在地上。

　　陈陆啊，你怎么办啊你。

　　4.

　　“谢谢陈哥，明天见！”小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多阳光。

　　和最初的低着头畏畏缩缩的小孩完全是判若两人了。

　　这是好事，对于我却是坏事。

　　我揉揉他的头:“上去吧。”

　　没有明天了啊，小朋友。

　　我咬着烟，心想，得找下一个了。

　　下一个…

　　不远处的菜市场传来阵阵吵闹声。

　　是城管。

　　城管面色不善赶着一对祖孙，老太太上了年纪，动作稍迟顿弯腰捡着散落一地的西红柿。而…她孙子，看上去人高马大的，却只是沉默着将菜一点点收起，右手指尖微微发抖。

　　我挑了挑眉，将没抽上的烟随手别在耳尖。

　　走过去随手帮老太太捡起几个西红柿。

　　城管见有人来了，伴随着骂骂咧咧转身走了。

　　将手上的西红柿放入筐中时，我注意到老太太孙子右手手背有块大面积烫伤，一直漫延着，直到掩入长袖袖口。

　　现在不都三十多度的天了，他不热吗？

　　他抬头看向我，声音有些低沉道:“谢谢。”

　　这人不但手上有伤，左眉毛到颧骨也有道疤，险些伤到眼尾。

　　看着怪凶的，偏偏这人透露出来的气质中带着些自卑，凶的不彻底。

　　我摆摆手:“举手之劳。你们住哪？我帮你们搬。”

　　他还没说话。

　　一旁的老太太急忙说:“不用不用。”

　　我没多做纠缠，默默帮他们将菜收好。

　　他一直站在旁边，没作声，眼神好像却直放在我身上。

　　他把筐背了起来，背微佝缩着。

　　我后来想，那筐菜对于他来说，可能是不算重的，毕竟他背我也背得轻松，只是长期的自卑心作祟，不愿大大方方。

　　“重吗?”我问他。

　　“不重。”他顿了顿，说：“习惯了。”

　　我点点头，灵光乍现，问：“怎么卖的?”

　　他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菜，多少钱一斤，我…”我本想说全买了，但看着他不解的表情，觉得这样有点过度怜悯，“我买点回去。”

　　他意外抬眼看我，报了价格。

　　我随手挑了几样，目光下意识又看向他装袋的手，太刺眼了。

　　他不太自在将衣袖往下拽了拽。

　　自卑吗…？

　　“不好意思。”我揉揉耳垂。

　　他模棱两可说：“没有。”

　　老太太解释说：“他小时候不小心打翻热水，就烫到了。”

　　老人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一片广敞的士地，坦实安稳。

　　“这孩子现在就是怕，自己心里觉得丑。”老太太叹了声气。

　　他没说话，仿佛说得不是他样，将菜递给我。

　　他或许不在意，但我在意。

　　他需要一个人来告诉他:不丑，别怕。

　　内心等待着拯救，只是不说。

　　我总无法控制的想到从前，想到那个缩在角落的小孩，他内心也曾等待，渴望被爱，被重视。

　　现在小孩得拿起盾牌去帮别人了。

　　“挺酷的，不丑。”我接过菜，无意间手指蹭过烫伤处随口说。

　　又举着手机问:“多少钱？”

　　他表情呆愣住了，耳尖好像红了，过了会才回过神:“…十二块五。”他将胸口挂着的收款码凑到我面前，“扫这。”

　　“嗯。”我扫过收款码上的头像，一片黑，随口问：“你微信？”

　　“对。你要加吗？”他讲这话时，声音更低了。

　　我轻笑一声：“加。以后还找你们。”

　　“…好。”

　　5.

　　我走时，隐约听见老太太冲他说：“这娃儿心眼好，看着就面善。”

　　我没听见他说什么，他声音小，话又少。

　　我点进刚加上的微信，和他本人一样淡。

　　微信名：张野。

　　朋友圈空空如也。

　　像刚注册的号。

　　[速归：微信名就是你名字？]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嗯。

　　我猜测他应该是刚到家。

　　[速归：刚到家？疑惑. jpg]

　　[张野：嗯。]

　　他打字很慢，"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持续许久，才蹦出来一个“嗯”。

　　"陈陆。我名字。"

　　“对方正在输入…”又出现了。

　　这回不是“嗯”了。

　　"我知道。"

　　"你知道? "

　　他回的快了些："我们一个学校的。你很有名。"

　　我意外地挑挑眉："谢谢，那你分到哪个班了?"

　　看着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闪，最后发过来一句:"我们分到一个班。"

　　！

　　"那挺好的。你以后有什么事就找我。"

　　看来…下一个就是张野了。

　　这不都送到眼前了！

　　"不用。"

　　他又发:"我先吃饭了。"

　　对待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法，张野显然是比较有自尊心的，我没追着说。

　　"行。明天见。"

　　6.*(张野)

　　拒绝陈陆对我而言是件不容易的事。可不拒绝他是不是太得寸近尺了些？

　　为什么让我有什么事找他？看我可怜？想帮我？

　　我不止一次看见他帮别人，他总是太好心，蹲下身，轻声细语和别人说话。

　　我盯着自己右手手背发愣，脑中回想起陈陆白天的话。

　　挺酷的…

　　长得好看的人是不是嘴都很甜？明明…挺丑的。

　　我脑中涌出一堆莫名的问题。

　　我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它丑只是我觉得，我觉得它不顺眼，它就该永不见天日。

　　但…陈陆每一句话却久久环绕在我脑中，一闭上眼，眼前都涌现出他的模样。

　　陈陆长得好看，这事是全校公认的。在学校里随便拉一个人，都知道陈陆的大名。

　　有钱长得帅，性格好。

　　仿佛只要和他说上一句话，就是十分值得的事了。

　　他瞳孔颜色很浅，笑起来有半边酒窝，左边眉毛断了一截，鼻头有颗痣，嘴唇颜色也淡淡的…

　　我呼出一囗气。

　　所以，他这样一个闪着光的人，说的话还是值得我在意的。

　　我点进他微信，将仅有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速归”。

　　所以他为什么叫“速归”呢，是让谁归？

　　他头像是条狗，我放大看过，小土狗，不太像有钱人家会养的。那这个头像是网上找的，还是他自己养的呢？

　　是喜欢狗吗？

　　他朋友圈发的东西不多，又设置了三天可见。我只能看见一条。

　　是昨天的。

　　一张路灯的照片，没有文案。

　　为什么要拍这样一张照片？心情不好吗？

　　我突然成了十万个为什么，对陈陆什么都不知道，又什么都好奇。

　　点入输入框那一刻，却什么都不会说了，打一个字都要犹豫半天。

　　生怕说错什么，惹他生气。

　　我烦闷地揉揉头发，轻啧一声。

　　烦。很烦。从来没有过的烦。

　　我到厕所呼了把水洗脸。

　　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回他那两条消息。点击置顶发了句:陈陆，晚安。早点睡。

　　[陈陆:晚安.jpg]

　　我嘴角不自觉勾起。

　　陈陆，陈陆，陈陆…

　　我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道:“明天见。还有，谢谢你。”

　　你明天真的…还会想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