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沦陷》萧赌

1、第一章：香樟、蝉鸣与兵荒马乱的少女心事 南汐市

　　南汐市一中的九月，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挥之不去的燥热。
　　校园道路两旁的香樟树长得极盛，繁茂的枝叶几乎遮天蔽日。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金色光斑，随着微风在柏油路面上明明灭灭。树上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盛大交响乐，吵得人心底发慌。
　　林知夏拖着一个掉漆的旧行李箱，低着头，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生得极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冷白皮。因为家境贫寒，她身上那套宽大的蓝白校服洗得有些发硬，领口处甚至有一点点起球。她习惯性地微微垂着眼眸，几缕柔软的黑发顺着脸颊垂落，遮住了那双清冷又安静的杏眼。
　　对她而言，高中的开学日，不过是另一场漫长战役的开始。昨晚，那个男人又因为打牌输了钱，把家里仅有的一只瓷碗砸得粉碎。她是在母亲压抑的抽泣声中熬到天亮的。
　　“知夏！这边这边！”
　　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周遭的喧闹。林知夏抬起头，看到同桌苏念念正站在高一（3）班的教室门口，像个花蝴蝶似的朝她用力挥手。
　　林知夏的唇角终于扬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快步走了过去。
　　教室里，头顶老旧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却扇不走满屋沉闷的燥热。几十个刚认识的少年少女挤在一起，嗡嗡的说话声像是一锅煮沸的水。
　　“哎，你听说了吗？咱们班有个中考状元！”
　　“真的假的？长什么样啊？”
　　“不知道，但我刚才看到门口有个女生，皮肤白得像反光板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她……”
　　前排的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林知夏走过来，立刻闭了嘴，假装低头翻书。
　　林知夏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刚坐下，苏念念就迫不及待地凑了过来，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知夏，你刚才听到没？她们在讨论你呢！你可是咱们三中的骄傲！”
　　林知夏放下书包，声音清泠泠的：“只是运气好而已，别管她们。”
　　“怎么能不管！”苏念念急得直跺脚，“你知不知道，咱们班还有个‘奇葩’！听说有个男生，中考理综满分，但数学交了白卷！老李气得在办公室里拍桌子呢！”
　　林知夏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对别人的八卦向来不感兴趣，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的错题本。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推开。
　　“砰”的一声闷响。
　　原本喧闹的教室，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连头顶的吊扇似乎都转得慢了些。
　　林知夏下意识地抬起头。
　　走进来的男生很高，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五。他没有穿校服，只套了一件最简单的纯白T恤，下面是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浸湿，几缕不羁地搭在深邃的眉骨上。
　　那是陈妄。
　　他单手拎着一个黑色的篮球，眉眼生得极具攻击性，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桀骜与冷淡。他连看都没看讲台上的班主任一眼，径直走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
　　路过林知夏身边时，一阵夹杂着淡淡薄荷香和阳光气息的微风拂过。
　　林知夏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看桌上的数学课本，只有她自己知道，耳根已经悄悄泛起了一层滚烫的薄红。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老李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班，“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按老规矩，大家先做个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开始吧。”
　　林知夏坐在第三排。
　　轮到她时，她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大家好，我叫林知夏。知书达理的知，夏天的夏。”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像山间流淌的泉水，不带一丝多余的起伏，“我初中毕业于市三中，平时喜欢看书和做题，希望能和大家共同进步。”
　　简短，干脆，挑不出任何毛病，却也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
　　“哇，知夏，你刚才说话好酷哦！”苏念念激动地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你看到没？刚才你说话的时候，最后一排那个陈妄，一直在看你！”
　　林知夏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没有回头，但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教室最后。
　　陈妄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地交叠着。他单手支着下巴，那双深邃的黑眸正越过前面一排排低垂的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背影。
　　察觉到她的视线，陈妄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漫不经心的弧度。
　　林知夏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视线，死死盯着面前的课本。
　　十七岁的少女心事，就像是一颗埋在土壤里的种子，在兵荒马乱中，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理智，足够安静，就能在这场名为青春的盛大狂欢里，做一个合格的旁观者。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张扬耀眼的少年，早就将目光锁定在了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