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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他知道,却不肯改口 父亲承认知 ...

  •   桥下那段路比白天更黑。

      唐宁踩过开裂的水泥时,脚底歪了一下。她扶住栏杆,等小腿里那阵发紧过去,才继续往前。

      书包还在背上。钥匙在校服口袋,数学练习册贴着胸口,最后几页是完整抄件,封底后是退学申请。

      事故单原件不在她身上。

      它还在旧屋储物房最下面那块活砖后面,包在晾干的旧书皮里。二十二块二在前下,蓝玻璃珠在左下。砖缝那道新擦痕,她锁门前看见过。

      唐宁没有回头。

      三个馒头已经吃完。胃里只剩离屋前那两口水,走快一点,就跟着脚步往上顶。她换了一边肩膀背包,绕过暗巷口堆着的空筐。

      车站墙钟指到一点五十五时,她走进餐饮区后门。

      领班把点名纸推过来。

      “又压点。”

      唐宁写下名字,没有解释。工牌从铁皮盒里发给她,她摸到背面的夹子,别在校服外侧,用手按了一下。

      两点整,后门落闩。

      这一夜到的纸箱比前一夜多了一排。

      唐宁先把同一批货按到货单分开。箱角磨过手臂,昨天留下的酸痛顺着肩膀往上爬。她搬到第三趟时,眼前的粉笔字像重了一层影。

      两个箱子,一个写着“3”,一个写着“8”。粉笔被蹭掉半边,隔着一步,看起来几乎一样。

      唐宁把写着“8”的那只抱到三号架前,箱底已经碰到木板。

      “放下,去擦后面那张台。”领班在另一头催。

      她没有松手。

      唐宁把箱子重新托起来,退到灯下,拿到货单一行一行对。单子上的尾号是八。她转身把箱子送到另一排,再回来搬剩下那只。

      领班从她身边走过:“一个号看这么久?”

      “刚才看串了。”

      “那就看清再动,别明早又让人倒回来找。”

      唐宁嗯了一声。

      她没有因为看清这一次就精神起来。后半夜擦台面时,抹布推到桌角,她的手停了一下,才想起还要翻面。弯腰搬空筐,腰背也像有根木条横在里面。

      每次抬头,她都能看见衣服外面的工牌。

      原件不在书包,不在后腰,也不在这块牌子底下。它留在那堵墙里。她能做的只有把眼前的箱号看清,把这一班做完。

      六点半,领班在最后一格画了线。

      唐宁取下工牌,放回铁皮盒。夹子松开时,她胸前那块布料还留着一道浅印。

      “明晚照班次来。”领班说。

      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折了四道的班次纸,没有拿出来。

      工资还没到她手里。今晚这一班也换不来车费和一顿早点。

      唐宁在水池边喝了半搪瓷缸凉水,洗去指缝里的灰,背起书包离站。

      天已经亮了。

      路边摊刚揭开蒸笼,白汽顺着风扑过来。她看见案板上排着包子,把脸转向另一边。

      从车站走到市三院,她用了二十多分钟。

      病区墙钟还没到七点。走廊里已经有推车来回,轮子经过门口时,病房的门轻轻晃了一下。

      唐国安坐在父亲床边。

      他面前的搪瓷杯压着半张纸。蓝色的字,撕开的毛边,沿中间折过两次。最下面那一行只露出几个字——非医院复制件。

      唐宁在门口停住。

      那是她在学校厕所里抄的普通抄件。

      唐国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把搪瓷杯挪开。

      “认得?”

      “你昨天拿走的。”

      “我从你家出来就带回来了。”他把纸朝床头推了推,“也给你爸看了。就这么半张手抄纸,你藏得跟什么似的。”

      唐宁没有看他。

      “爸。”她问,“你看过没有?”

      唐国梁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更白一点。他先看她的眼睛,又看她垂在身侧的手。

      “看过。”

      “都看了?”

      “较高处掉下来,胸口和背撞了横杆。后面改成低处踩空,左肩擦碰。”父亲顿了顿,“下面还写着不是原件、不是医院复制的,也没有诊断。”

      他确实逐行看过。

      唐宁在学校厕所里抄这半张纸时,手一直在抖。她把“非原件”写得比前面几个字都重,是怕二叔拿到以后故意说不清。现在纸真的到了父亲面前,他没有把抄件认成原件,也没有装作看不懂。

      她原先等的,就是这一刻。

      唐宁往前走了一步。

      唐国安伸手去拿那张纸:“现在问完了,先把——”

      “让她问我。”唐国梁说。

      唐国安的手停在杯边。

      父亲又朝床边那只塑料凳抬了抬下巴:“包放椅子上。你先坐下。”

      “我站着问。”

      “手都抬不起来了,还站什么?”

      唐国梁把杯盖翻过来,倒了半盖水,推到床沿。杯盖碰着木板,发出一声轻响。

      “喝。”

      “昨晚又去了?”

      “去了。”唐宁说,“六点半刚交牌。”

      唐国梁看了一眼她校服外侧被工牌夹过的浅印,眉头拧得更紧,却没有先骂她。他把杯盖又往前推了一点。

      唐宁端起来。水不热,也没有味道。她喝完,把杯盖放回去,书包仍背在肩上。

      “昨天七点四十,医生来过吗?”她问。

      父亲没有立刻答。

      唐国安说:“昨天该问的都问了,今天还要做准备,你——”

      “我问他。”唐宁说。

      唐国梁抬手,让弟弟停下。

      “来过。”他说,“讲了今天怎么准备、要注意什么,也问我是不是还照原来的安排。”

      “你怎么说?”

      “我说照原来准备。”

      “你提过事故单上的两种说法吗?”

      “没有。”

      唐宁看向杯下那张纸。

      “那时候二叔还没把这个带回来。”

      “没有这张纸,我也知道你要问什么。”

      病房另一头有人拉开窗,铁钩磕了两下窗框。晨风进来,把普通抄件的一角掀起,又落下去。

      唐宁盯着父亲。

      “事故单上,原来写的较高处坠下、胸背撞到横杆,”她一个字一个字问,“这一句,你当时就知道是真的,是不是?”

      唐国安坐直了些:“宁宁,工地上——”

      “她问的是我。”唐国梁说。

      病房安静下来。

      父亲的右手搭在被面上。输液胶布绷着手背,边角已经卷起一点。他看了唐宁几秒,终于开口。

      “是。”

      唐宁没有动。

      唐国梁把后一句也说了出来。

      “我知道。”

      那四个字没有让她松一口气。

      普通抄件已经送到。父亲看过两套文字,也分得清哪一句是真的。她在学校厕所里写下的那张纸,被二叔从旧屋带到了医院,做完了它能做的事。

      剩下的那一步,纸替不了他。

      那四个字只把从她发现事故单那天起就压在心里的那层空白掀开了。父亲不是没看懂原来那一句,也不是只听了别人后来的说法。

      “那你现在跟医生说。”唐宁说,“你先前说的‘低处踩空、左肩擦碰’不是真的。”

      父亲的手指压住了被角。

      “不改。”

      唐宁以为自己会听错。可他说得很清楚。

      “你刚才说你知道。”

      “我知道,不等于现在要把事情全掀开。”

      “掀开什么?”

      “队里十几个人都等着活。”唐国梁说,“你叔一家也吃这口饭。现在回头追这张纸,不是把一个字换回来就完了。”

      唐国安低声叫了一句:“哥。”

      唐国梁没有看他。

      “准备已经做到今天了。”他继续说,“医生怎么治,医生判断。我不拿你这半张纸叫他们停,也不去改我先前说的话。”

      “这张纸本来就不能叫医生停。”唐宁说,“我也没替他们判断。”

      她的声音不大,喉咙却像被凉水刮过。

      “我只让你把真的说出来。”

      父亲没有回答。

      唐宁看着他给自己倒过水的那只手。也是这只手,在她第一次举出事故单那天朝她伸出来,让她把原件交回去;刚才又拦住二叔,让她自己问。

      这些动作都是真的。

      可“不改”也是真的。

      “我听见了。”她说,“不是你不知道,是你现在不肯改。”

      门口传来纸板夹翻动的声音。

      护士走进来,先核了床号,又看了一眼床边三个人。

      “家属往旁边让一下。”

      唐国安站起来。唐宁没有退到门外。

      “护士,”她说,“能不能再问他一次,受伤经过要不要更正?”

      护士的手停在记录夹上。

      “前面不是已经问过?”

      “问过。记录里也写了家属对受伤机制有异议。”唐宁说,“我不替他回答。请您现在再问他本人。”

      护士看向病床。

      “唐国梁,你之前说的是低处踩空,左肩擦碰。现在要改吗?”

      父亲的目光越过记录夹,落到唐宁脸上。

      “不改。”

      护士没有立刻合上夹子。

      “家属有不同说法,我再跟管床医生说一声。”她翻到前一页,看了一眼,“现在的准备先照现有医嘱做。你们这张手抄纸不是诊断,也不能自己定怎么治。”

      “我知道。”唐宁说。

      护士把记录夹合上,又问了父亲两句眼前情况。唐宁没有插话,也没有从数学练习册里取出完整抄件。

      原件仍在旧屋墙里。

      医护离开后,唐国安重新坐下,伸手去碰杯边那张普通抄件。

      唐国梁先拿了起来。

      他沿唐宁原来的折痕,把纸合回两折,递到她面前。

      “这张是你写的,你拿着。”

      唐宁没有立刻接。

      父亲的手停在半空。

      “我的话,我自己说。”他说。

      “哥,给她拿回去,她又要——”

      “给她。”唐国梁打断弟弟,“别碰她的包。”

      唐宁这才把纸接过来。

      蓝字还在,三行限定也还在。父亲看过它,承认过哪一句是真的,又亲口把“不改”说了两遍。

      她把普通抄件放进书包最外层,压在欠课单后面。贴身的数学练习册没有动,完整抄件和退学申请仍留在原处。

      “还有夜班。”父亲说。

      唐宁拉好书包。

      “别再去了。”唐国梁看着她,“你这样还上什么课?等我这边过去,再想办法。”

      “今晚不去,”唐宁问,“明天和下个月从哪儿补?”

      病房里只剩推车从走廊经过的声音。

      唐国梁没有拿出钱,也没有说出一个已经能做的办法。

      唐国安皱着眉:“你先听你爸的,钱的事大人会——”

      “哪一个大人?”唐宁问。

      唐国安没接上。

      她从校服口袋里取出那张折了四道的班次纸。最下面一栏仍写着“二时到岗”。纸背面空着一小块。

      唐宁从书包侧袋摸出蓝色圆珠笔,把纸按在膝上。

      她只写了一行:

      不去夜班,眼前到底缺哪些钱。

      她没有往下写数字。

      普通抄件已经到过父亲手里,替不了父亲作决定。班次纸也只写着她几点到岗,没写她为什么不能停。

      唐宁把两张纸分开收好。

      在决定今晚还去不去以前,她先要把那笔缺口一项一项算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他知道,却不肯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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