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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见 挫折 我们失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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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林默比往常醒得更早。天还未完全亮透,窗外的天空是一片介于深蓝与浅灰之间的颜色,像是被一层薄纱覆盖着,曙光尚未穿透云层。他轻手轻脚地从林烟身边抽出手臂,没有吵醒她。他坐在床沿上,就着窗外微弱的晨光,将那支M55半自动手枪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拉动套筒,确认枪膛清空,又压入一个装满子弹的弹匣,再将另一个备用弹匣插在腰间的布制弹匣包里。他的动作熟练而安静,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本能。
他站起身,换上了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裤,腰间扎紧布带,将那支手枪别在腰带内侧,用衣摆盖住。然后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慢慢地喝完。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床铺,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林烟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头发睡得有些蓬乱。她看到林默已经穿戴整齐,腰间别着那支她见过几次的手枪,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睡意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林默哥……”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一丝沙哑,但更多的是不安,“你今天要走了吗?”
林默转过身来,走到床边,在林烟面前蹲下。他的目光平静而温和,与平时那个在集会上振臂高呼的林主席判若两人。他伸手把林烟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声音低沉而平稳:“今天就是起义的时候。我要去动员了。我会打枪,要亲自去指挥战斗。”
林烟的脸色刷地白了。她一把抓住林默的手腕,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要用尽全力把他留住。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它掉下来。“你……你要亲自去打仗?你不是说你是负责组织和动员的吗?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林烟。”林默没有挣脱她的手,只是用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这是革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坐在屋子里写写画画就能成功的。如果我不去,我怎么让那些跟着我的人相信这条路是值得走的?”
林烟摇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声音带着哭腔:“可是你要是出事了怎么办?你要是回不来了怎么办?我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林默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不舍,像是暴风雨中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鸟。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握紧了她的手,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革命胜利了,我们就在一起,好吗?”
林烟的哭声停了一瞬。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表情的脸。她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渐渐地松开了,但仍然不舍地搭在他的袖口上,像是最后的眷恋。
“……好。”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带着泪水的咸味和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你一定要回来。”
林默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站起身来,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触到门闩时停顿了一刹那,但没有回头。他拉开了门,清晨的冷风裹着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他衣摆的一角。他迈步跨过门槛,沿着门前那条土路大步走去,步伐坚定而迅疾,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林烟赤着脚追到门口,扶着门框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晨光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缘,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面向前伸展的旗帜。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土路尽头的拐弯处,被晨雾和田野吞没。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交握在胸前,指节攥得发白。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晨风吹散,只有她自己听得见:“你一定要回来……你说好了的。”
远处,村庄的方向传来了第一声集合的号角,低沉而悠长,像是大地深处发出的轰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在不同的方向上此起彼伏地响应着。凯拉特的秋天,在这个平凡的清晨,终于迎来了一场不平凡的风暴。
起义很顺利,数百位民兵冲向防卫局,经过一番激烈的战斗,歼灭了半个连的守军,打退了前来支援的一个连。农业工人们攻克了整个凯拉特地区。政府大楼上升旗了红旗。
林默很幸运,没有受任何伤。
但接着,事前发生了反转。
由于作战不力,国执联前线部队后退,本来应该在前线的军队来到了凯拉特。他们得知发生暴动后,立马开进此地区镇压。
民兵们奋起反抗,但鸟枪终究打不过坦克大炮。林默浴血奋战,掩护起义军撤退时,一颗炮弹在他身边炸开,林默被冲击波震晕。林默被俘虏了。剩下的起义军跟着巴普洛夫一起撤退到了东边的山区。
过了不久,战斗结束了。枪声越来越稀疏,政府军占领了这里。
林烟在战斗期间一直躲在地窖中。
林烟躲在地窖里,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却仍然挡不住外面传来的声音。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惨叫声——这些声音透过厚厚的土层和木板门传进来,变得沉闷而模糊,却比清晰的声响更加令人恐惧。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借声音在脑海中拼凑外面的画面,而想象力往往比现实更加残酷。她闭着眼睛,额头抵在膝盖上,嘴里反复默念着林默教她认的那些字,像念经一样一遍又一遍,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心中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稀疏了。枪声从密集的对射变成了零星的几声,然后彻底归于沉寂。又过了很久,她听到了沉重的皮靴声从地面上方经过,有人在用粗哑的嗓音喊叫着什么,夹杂着几声咒骂和命令。那些声音不是她熟悉的起义军战友们的口音——是国执联政府军。
她没有立刻出去。她牢记林默叮嘱过她的话——遇到危险就躲在地窖里,等他回来接她。她等啊等,等到地面上彻底安静下来,等到地窖门口那一线光亮从明亮变成昏黄,等到她的肚子因为饥饿而发出阵阵鸣叫,那扇门仍然没有被打开。
她终于忍不住了。她轻轻地推开地窖的木门,探出头去,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院子里空无一人,篱笆倒了一半,菜畦被踩得一塌糊涂,西红柿散落在泥土中,被踩成了烂泥。她爬出地窖,站在院子里,望向村口的方向——几缕黑烟正从那个方向升起,在黄昏的天空中画出几道扭曲的痕迹。空气中有一种刺鼻的气味,是火药、硝烟和燃烧物的混合味道。
外面的声音逐渐安静,林烟打开了地窖楼板,探出头去,却是一副可怕场景。
天空中到处都是硝烟,村庄的房屋大多坍塌,街道上已经被士兵占领。
此时有一位国执联士兵看见了林烟,立马举起步枪厉声质问她的身份。
林烟被吓得说不出话。
然后,那个士兵看见林烟的容貌,就起了歹心,想要对林烟下手,但是立马被集合的哨声打断。士兵气得“切”了一声,就去集合了。
她沿着土路向村口走去。一路上她看到了弹壳、碎裂的砖石、一摊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村口的教堂前。教堂的墙壁上多了几个拳头大的弹孔,门前的空地上散落着许多脚印和车轮辙印。几个穿着政府军军装的士兵正站在教堂门口抽烟聊天,看到她跑过来,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没有理会她——她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在他们眼里构不成任何威胁。
她继续向前跑,跑向防卫局的方向。那是今天战斗最激烈的地方,也是她最害怕去的地方,但她必须去。她跑到防卫局前的广场上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脚步猛地刹住了——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有些穿着起义军的衣服,有些穿着政府军的制服。血迹在灰色的石板地面上汇聚成大大小小的水洼,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一群政府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把尸体抬上卡车,把俘虏赶到墙角蹲着。
她找遍了所有尸体和俘虏的面孔,都没有找到他。
她慢慢地转过身,走回那栋空荡荡的院子,走回那间她和林默一起生活了几个月的屋子。屋子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今早他离开时的模样——桌上的水碗没收,床铺的被褥凌乱地堆着,那本《共产党宣言》还翻开着摊在桌面上,页码停留在她昨天学到的那五页。她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那本书的封面,指尖触碰到那些已经磨损的书页边缘,然后她坐到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把书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页间。
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抱着那本书,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