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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同葬   那个秋 ...

  •   那个秋天来得比往年都早。八月刚过了一半,夜里就开始凉了。

      梧生喝完药之后躺下去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他说那碗药太苦了,苦得他喝完之后含了三颗蜜饯才压下去,凤鸣坐在旁边数着他含蜜饯的颗数,说下次让人把药方里那味黄连减半。梧生说减半了就不管用了,该苦还是得苦。

      凤鸣给他掖了掖被角,梧生笑了一下说你回去吧,今天批折子批到这么晚,你不困我还困呢。凤鸣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牡丹已经被移走了,前些日子让人换了一棵桂花树,八月正是开花的时节,满院子都是那种甜丝丝的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

      "我回去了,明天早朝之前来看你喝药。"凤鸣说。

      梧生闭着眼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凤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梧生蜷在榻上,薄被裹着他瘦了半圈的轮廓,肩胛骨那一块微微隆起。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比去年长了一些,几缕搭在脖颈侧面,在夜灯的余光里显出柔和的暗褐色。

      凤鸣合上门走了。他走在回廊里的时候桂花香一路跟着他,甜得有些发腻。他想明天让梧生开窗睡,秋天夜里桂花的香气太重了,闻多了反而容易闷得慌。

      那天夜里凤鸣睡得比平时沉。他在偏殿里批折子批到子时才歇下,头一沾枕就没了知觉。一夜无梦。

      他是被窗缝里透进来的天光晃醒的。秋天早晨的光亮得比夏天慢,从灰白慢慢渗成淡金的,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蜂蜜。凤鸣坐起来的时候觉得右边眼皮跳了一下,他用指腹按了按,然后站起来披了外袍往外走。

      梧生的小院子里桂花香了一夜,到早晨的时候浓得化不开了,像一大片甜腻的雾笼罩在院子当中。凤鸣推开院门的时候觉得今天的院子格外安静,平时早上已经有洒扫的小太监在动静,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院墙那棵桂花树的枝桠伸到了窗边,几朵米粒大的花落在窗台上,被露水打湿了贴在木头上。

      他推开梧生屋门的时候看见梧生还侧躺着,面朝墙壁的方向,被角被他蹬下去了一些,露出半截胳膊搭在榻沿上。凤鸣走进来,脚步声落在青砖地面上,平时梧生听到脚步声都会动一下或者含糊地嗯一声,今天没有。

      凤鸣走到榻边坐下来。他伸手想把梧生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指尖碰到梧生手腕的时候他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塌下去了一块。

      梧生的手腕是凉的。凉的,硬的,那种让你摸上去就知道不对的凉法,跟你去井里打一桶水把手伸进去的时候那种触感一样。

      凤鸣的手停在梧生的手腕上没有动。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下腰,凑近了梧生的脸。梧生面朝着墙壁的方向,凤鸣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一小片耳廓。他把手伸过梧生的肩膀轻轻把他的脸转过来——

      梧生的脸是白的。白得像一张放了很久的纸,被日光晒过又被风吹过,褪尽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一层薄而脆的底。他的眼睛闭着,睫毛贴在下眼睑上,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像是有话没说完就睡着了。

      凤鸣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他忘了自己还弯着腰,久到他握着梧生肩膀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着梧生的睫毛下那一片青灰色的眼窝,看着他颧骨下面微微凹进去的那一块,看着他的嘴角——梧生的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痛,就是平的。

      "梧生。"凤鸣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梧生,天亮了。"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

      没有回答。

      凤鸣松开梧生的肩膀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到门口,对廊檐底下站着的小太监说了一句:"叫太医。"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被反复熨过的旧绸子,每个字都压得很稳。小太监愣了一下然后跑了出去,脚步声在回廊里急促地响着远去了。

      凤鸣走回榻边坐下来。他把梧生的手从榻沿上端起来搁进被子里,又把他蹬下去的那截被角拉上来盖到他下巴底下。他的手指在整理被角的时候碰到了梧生的侧颈——凉的,跟手腕一样。他把被子拉好之后手停在梧生的肩头,隔着薄薄的被面按着那一片已经没有了起伏的轮廓。

      太医来的时候凤鸣已经坐着等了一刻多钟。太医提着药箱冲进来跪在榻边,伸手去探梧生的腕脉。探了左手又探右手,探头听了胸口,翻开眼皮看了一眼瞳孔。太医的手开始抖,跪在那里头垂得越来越低。

      "圣上……"太医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谢公子他……已经走了多时了。"

      凤鸣坐在榻边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太医跪在地上发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什么时候走的。"

      "臣……夜半时分。脉搏已停有四个时辰以上,人已经凉透了。"

      "什么时辰?"

      "大概子时到丑时之间。走的时候是安静的,没有挣扎的痕迹。"

      凤鸣听完这句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出声。他坐在那里,手还按在被面上梧生肩头的位置。太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药箱搁在旁边敞开着,里面的银针和药瓶一样都没来得及用上。

      "你出去吧。"凤鸣说。

      太医磕了一个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拎着药箱退了出去。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屋里又剩下凤鸣一个人和榻上那个早已凉透了的人。

      凤鸣低头看着梧生的脸。晨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他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眉心是平的,没有皱着,嘴角也是平的,整个人躺在那里的样子像睡着了一样安安静静。凤鸣伸出手去碰了一下他的额角,那块皮肤在晨光里白得像一截新削的竹片,触手是凉的。

      凤鸣把掌心覆上去,贴着梧生的额角停了一会儿。梧生的皮肤底下已经没有温度了,那种属于活人的、从身体最深处源源不断散出来的暖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层表面细微的凉慢慢渗进凤鸣的掌纹里。

      "梧生。"凤鸣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这间屋子里再也没有人会在他喊"梧生"的时候从哪一个角落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了。

      凤鸣坐在那里,手还覆在梧生的额角上。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那棵桂花树的枝桠在风里晃动着,细碎的花粒簌簌地落下来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叩门。凤鸣听着那个声音,眼睛看着梧生合拢的眼睑下那一排睫毛。它们在晨光里投了一片细密的阴影,每一根都清清楚楚的,安静地排列在那里。

      他的手从梧生的额角滑下来落在他的脸颊上。梧生的脸颊比睡着的时候冷,皮肤底下那些细小的血管纹路摸不到了,整个面庞像一尊被放凉了的瓷人,光滑而坚硬。凤鸣的手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桂花树就在窗外,满枝的米黄色碎花在风里簌簌地抖着。凤鸣伸手折了一小枝桂花,走回榻边把那枝花搁在梧生枕边,让那几朵细小的米黄色贴着梧生凉透了的耳廓。

      "你明年春天还想换一棵紫红色的牡丹,朕记着呢。"凤鸣说。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跟一个睡着了的人说话,不敢大声怕吵醒了。"等你醒了,朕让人满京城去找,找一棵开得最大的。"

      他说完在榻沿上坐下来。这一坐就是一个上午。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桂花的影子在梧生脸上慢慢移动,从眉骨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唇角。他看着日光从东窗转到南窗又渐渐偏西,最后落进黄昏里。他看着梧生的脸在那个缓慢的明暗变化里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从白色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深灰,最后彻底融进了暮色当中。他没有点灯。整间屋子沉在傍晚的昏暗里,只有窗外那一树桂花的轮廓还隐约可见,像一个越缩越小、越缩越淡的影子在窗纸上慢慢模糊了。

      那天晚上凤鸣没有离开那间屋子。他坐在梧生榻边坐了一整夜,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桂花香和秋夜的寒气,他没有动也没有去关窗。黑暗里他把梧生的手从被子里取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已经完全凉透了,指节僵硬而细长,掌心摊开着。凤鸣把他的手握着,低头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贴着那只凉透了的、不会再蜷起来握住他的掌心。

      "我在这儿呢。"凤鸣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跟梧生中毒那天夜里他说的一模一样的五个字,一个字都没变。黑暗里没有人回答他。窗外那棵桂花树的枝桠又在风里响了,窸窸窣窣的,像梧生平时翻书页的声音。凤鸣听着那个声音,把梧生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得像是要把他从黑暗里攥回来。

      那天夜里他没有松手。
      等第二天清醒,我摸着旁边人冰凉的双手,泪水从我的眼角一滴滴的落下,我知道他死了,他至死都没有给我带来一点,麻烦
      他可能也是认为,只要自己这样安安静静的死去,就不会再给我带来什么困扰。可是,这又怎么会不让我困扰?我爱他,我爱到他父母,但是为什么命运专挑苦命人,麻绳专挑细处断?
      我到底是为了谁?我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想和他长命百岁,永远的在一起。为什么就连我这点小小的愿望,这上天都要给我夺去
      不是说我是真命天子吗?不是说我是龙儿吗?为什么我什么都救不了,我只能做一个吉祥物,去当那一个天子
      为什么?为什么?那我得到这一切又有什么用?我不如将这一切全部给别人,将它换回来
      只要能换回一个灵魂也好!
      可是没有人给我这个选择,他们只是认为我是真命天子,他们只是认为我是林中鸟雀
      直到我现在才明白,他们只是把我当做了一个傀儡。他们没有把我当成天下共主,他们只是想用我去稳住天下百姓的心,他们只是想让我去延续着皇家的血脉,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也根本不会愿意听我的话
      我这么多年的筹谋,像极了一个笑话,在那些世家贵族的底蕴面前,我这区区三年,不过只是3年罢了。比起他们百年的底蕴来说,我这些不值一提
      可是,为什么他们偏偏要夺走我最爱的人?为什么偏偏他们要夺走我最……的人?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我崩溃的在房间大喊,但是并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我,毕竟我只是一个傀儡皇帝罢了
      兵权虽然在我的手上,但是那些世家贵族们大多都养了死士
      我什么都没有办法,最多的办法只有我那几个心腹,可是,保不准他们也是那些人给我安排的
      我摸着他冰凉的手,心中泛起一股股寒意。我明白,他们是在试探我的底线。如果我现在不反击,以后死在我身边的朋友将会越来越多,我必须反抗他们
      但是我该怎么办呢?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天边的信鸽飞来,我看见了腿上绑着一枚虎符,我这时忽然明白,既然这朝堂之上,所有人都暗中勾结,不如让他们全部鬼门关走一遭
      朝阳十一年,秋
      朝堂上下无不胆寒,皇帝不愿为傀儡而大开杀戒,抄家的抄家,灭门的灭门
      与当年毒害有关的人,全都客死他乡,永无安宁
      没被查出来的人,人心惶惶,没有半分意见
      而民间传闻,那皇帝日日抱着一具尸体共眠,嘴上说着什么没死,其实他心中比谁都清楚,那具尸体已经死了呀,只不过是他不愿意放手。所有人都猜测那是他早故的妻子,那是他曾经的下属,那是他爱的人,那是他最爱的人
      帝王家生性凉薄,自然不会任由这些传闻在民间散播,官兵开始打压这些传闻的散播,不过竟然打压不可能封住每一个人的嘴,这些传闻依旧在民众之间传开
      而关中之人,自然知晓,他们的陛下是真的,每日抱着一具男尸,形似疯魔
      整日念叨着: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结连里枝
      他们的皇帝近些日子越发疯癫,朝堂上下无不心慌
      不过,这一切没有持续多久,皇帝很快就从宗室之人之中选出了当年谢家的旁支
      那人长得与死去的梧生格外的像,像的像一个模子里雕出来的
      皇帝开始传授他帝王心术,所有人都知道,恐怕他便是下一任的帝王,但是他们不明白为何这么早帝王便立下一个人为太子
      可是,后面他们才明白
      我将他培养成才,将江山交给他,便独自外出游历
      尝遍山川湖海的美食,走遍四海八荒,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将梧生葬于帝王墓
      等我游山玩水归来,那姓谢的小子早已将这天下打理的井井有条,我看后只觉心中欣慰,但心中的悲楚无人能知,我这时明白了
      我该走了,不然他该等急了呀
      我躺进了棺椁,看着旁边那一具微微腐败的尸体,我知道,我们最终还是……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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