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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杀机   第6章 ...

  •   第6章杀机
      周嬷嬷是寅时走的。
      天还没亮,东宫来了一辆灰布马车,没有灯笼,没有随从,只有一个赶车的,披着斗篷,看不清脸。周嬷嬷拎着一个包袱,从后门出去,上了马车。包袱不大,装着她这几十年攒下的东西:几件旧衣裳,一个银镯子,一包碎银子。
      陈武在屋顶上看着。马车拐过巷口,消失在夜色里。
      他跳下来,敲了敲沈清的窗。
      "走了。"
      沈清没睡。她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张纸——赵管事那封信的誊抄本。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她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记得住。
      "周嬷嬷走了,新的人该来了。"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知道是谁吗?"
      "还没查出来。但东宫昨晚放出去三拨人,一拨往城西,一拨往码头,一拨往北边。码头那拨,天没亮就回来了,少了一个。"
      "码头少的那个人,是干什么的?"
      "管漕运簿子的记账先生。赵管事的旧识。"
      沈清的手指在袖口上顿了一下。城西是赵管事住的方向,北边是出城进山的路,码头是漕运。太子撤了周嬷嬷,紧接着就把记漕运账的人弄走了——这不是灭口,是灭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边泛起鱼肚白,雾很大,白茫茫一片,连院子里的竹子都看不清。
      "他急了。"沈清说,"他换掉周嬷嬷,说明他不信任周嬷嬷了。一个怕的人,会犯错。"
      陈武看着她,没说话。
      "今天府里会来一个人。"沈清转过身,"新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晚太子知道了刘四跑了,赵管事的信也送到了。他派人去外面找新的人,来回也得两三天。但以他的性子,他等不了。他会在京城现找一个——跟东宫没有任何关系、但又能用的人。"
      她顿了顿:"这个人,今天就会来。"
      巳时三刻,府里来了一个人。
      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从侧门——厨房旁边的那个小门。穿了一身灰布衣裳,背着一个工具箱,跟厨房的李婶说是"来修灶台的"。李婶让他进去了,他就在厨房里蹲了一下午,把灶台拆了又装,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但陈武看见了两个细节。
      第一,这个人拆灶台的时候,拿起一块砖,用两只手指夹住,轻轻一捏,砖碎了。不是砸碎,是捏碎。修灶台的人,手劲不会这么大。
      第二,他蹲着的时候,左脚踩在地上,右脚却一直踮着。那是练武的人的习惯——随时准备发力,随时准备跑。
      陈武回来告诉了沈清。
      "修灶台的?"沈清放下书,想了想,然后笑了,"太子果然是太子。找的人,都不简单。"
      "要不要动手?"
      "不动。让他修——他想修多久修多久。你让人去厨房看着他,但不要拦他。他干什么都别拦,只看着。"
      "看着他?"
      "他修灶台是假,摸地形是真。他需要知道府里的布局——厨房在哪儿,我的院子在哪儿,守卫在哪儿,哪儿有暗哨。他摸清楚了,今晚就会动手。"
      陈武的脸色变了:"今晚?"
      "对。太子不会等。他换掉周嬷嬷,就是不想再有任何意外。找了一个修灶台的,今天进来摸地形,今晚动手,明天一早,侯府就会传出世子暴毙的消息。"
      "那他怎么动手?"
      "下毒。他下午修灶台的时候,碰过厨房里的东西——盐罐、油碗、那口烧水的锅。他把毒下在了厨房里,今晚谁做饭谁端菜,谁先吃谁先死。他不用自己动手,只需要等着。"
      陈武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我去把他抓了。"
      "不用。你抓了他,太子会再派一个。你抓了一个,他派三个;你抓了三个,他派十个。太子不缺人。"
      "那怎么办?"
      沈清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风吹得窗户吱吱响。
      "今晚有雾。"她放下笔,看着窗外,"我闻到了。空气里的水汽,很重。亥时之后,会起大雾——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修灶台的人不知道,因为他是下午来的,没见过侯府的雾。"
      她转过身,看着陈武,眼睛里那层琥珀色的光晕在暮色中跳动着。
      "他以为他在暗处,但其实,他每一步都踩在我算好的棋盘上。"
      她顿了顿,转头对陈武道:"你派人跟着他。他回去之后,必定会去一个地方——要么是东宫复命,要么是他在城里的落脚点。查清楚他叫什么,住哪儿。"
      陈武点头,转身出去了。
      一个时辰后,陈武回来了。
      "查到了。王三,城东人,明面上修灶台,暗地里接杀人的活。东宫的人前天找的他,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今晚动手。"
      沈清点了点头,没说话。
      * * *
      亥时一刻,雾来了。
      不是慢慢起的,是忽然涌上来的。像一盆水从天上泼下来,从屋檐上漫下来,从墙头翻过来,一瞬间就把整个院子吞没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竹子,看不见石桌,看不见对面的屋子。只有灯笼的光,在雾里晃成一团模糊的红色。
      沈清坐在院子里。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她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桌子对面。
      然后她等。
      陈武和几个护卫藏在屋顶上,屏住呼吸,一动不动。雾太大了,他们互相看不见,只能听声音——听呼吸声,听心跳声,听风吹过瓦片的声音。
      子时,雾更浓了。
      沈清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像踩在落叶上,但雾里没有落叶,那是脚尖点地的声音。练过轻功的人,走路是这样的。
      脚步声停在院子门口。然后,一片寂静。
      沈清没回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进来吧。茶凉了,但还能喝。"
      雾里没有声音。然后,脚步声又响了——不是往后退,是往前走。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
      一个人影从雾里走出来。灰布衣裳,工具箱已经不见了,右手拿的不是扳手,是一把短刀。刀锋在雾里看不到光,但能闻到铁锈的味道。
      "修灶台的。"沈清没回头,"你修了一下午,灶台修好了吗?"
      那人没说话。他站在沈清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刀尖垂着,没抬起来。他在犹豫——沈清背对着他,手里没有武器,桌上只有茶。这是一个完美的刺杀位置。
      但他不敢动手。因为他知道——沈清知道自己会来。
      "你在想,为什么我不怕。"沈清转过来,看着他,"因为你在雾里,我也在雾里。你以为你占了先机。但你不知道——这场雾,是我的。"
      那人握刀的手紧了紧。他的脸被雾遮住了一半,但眼睛露在外面——那是一双杀手的眼睛,冷,硬,没有感情。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东西:不确定。
      "你叫什么?"沈清问。
      "你不需要知道。"
      "那我替你说——你叫王三,不是金陵来的,是京城人。住在城东,以修灶台为生,但你的主业不是修灶台。你是杀人。太子的人找到你,给你一笔钱,让你杀一个人。一个十六岁的世子,病秧子,手无缚鸡之力。你接了——因为你觉得很简单。"
      王三的刀尖抬起来了。不是要刺——是手在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下午修灶台的时候,往盐罐里下了毒。但你不知道一件事——"沈清拿起桌上那杯没喝的茶,递给他,"那罐盐,我在你走之后,让陈武倒掉了。"
      王三的脸在雾里抽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因为你下毒的动作,我从厨房的窗户里看见了。你以为是炭灰遮住了,但你忘了——炭灰是黑的,你撒的毒粉,是白的。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看见了。"
      王三没说话。他的刀尖又垂下去了。
      "太子让你今晚动手。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走了。但太子还有一句话没告诉你——杀了你之后,他会派人来杀你。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
      王三的刀握得更紧了,但刀尖没抬起来。他看着沈清,眼睛里那股冷硬的杀意,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你骗我。"
      "我没有。你想想——太子让你杀我,为什么不派东宫的人?因为他怕东宫的人被查出来。他不怕你被查出来吗?他怕。但他不在乎——因为你死了,就查不出来了。"
      王三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他明白了。
      "我不杀你。"沈清说,"你走。回去告诉太子——茶,我喝过了。毒,我没中。我活着。让他换一种方式。"
      王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起刀,转身,走进了雾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站在那里,看着雾,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到石桌边,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但她的手是稳的。
      陈武从屋顶上跳下来,站在她身后,说:"他走了。"
      "他还会回来。"
      "为什么?"
      "因为太子不会放过他。他回去,太子会杀他。他只有一条路——回来找我。"
      陈武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一部分是真的。盐罐里的毒,我确实让人倒掉了。但他在厨房里下毒,我没看见——我猜的。他下午修灶台,不在厨房里动手脚,还能在哪儿动手脚?"
      "那你猜错了怎么办?"
      "猜错了,我就死了。"沈清说,"但没猜错。他确实在厨房里下了毒。"
      "那他的名字和住址——"
      "你查的,忘了?"沈清说,"你派人跟着他,查到了他叫王三,住城东。有了这个底,我才能当面诈他——他自己知道的事,我全说出来,他就会以为我什么都知道,不敢动手。"
      陈武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世子,你这是在赌命。"
      "对。今晚我赌了两件事:第一,厨房的盐罐里有毒。第二,太子会在杀我之后灭他的口。两件事,全中。"
      她顿了顿:"不是运气。是逻辑。太子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知道了。他每一步会怎么走,我也知道了。"
      * * *
      同一夜。东宫,书房。
      灯亮着,但烛火在晃——不是风,是太子的手在抖。
      王三跪在地上,把沈清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太子听完,没说话,就看着王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三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让你带话给我,你带了。但你没杀她。"
      王三的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你不是没机会。你是不敢。"太子蹲下来,声音很轻,但轻得让人发冷,"她跟你说我会杀你灭口。你信了。所以你不敢杀她——你怕杀了她,你也活不了。"
      王三的身体在抖,抖得地上的灰尘都在颤。
      太子站起来,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东宫外面没有雾,夜空很干净,能看到星星。但太子看的是西边——侯府的方向。
      "王德。"
      王德从屏风后走出来,垂手站着。
      "把王三带下去。好生安顿。"
      王德应了一声,带走了王三。书房里只剩下太子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侯府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很短,很轻,但里面有太多东西——有怒,有惊,有不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连我派去的人叫什么、住哪儿,都能查出来。她连我杀完人之后会灭口,都知道。"
      他走回案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撤。
      然后他放下笔,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沈清。这一局,你赢了。但下一局,你还能赢吗?"
      他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纸在火里卷起来,烧成灰。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
      东宫的书房里,一片寂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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