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困兽   第13 ...

  •   第13章困兽
      四月十八,寅时。
      镇江王府书房的门从里面锁了三道。
      镇江王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杯凉透的茶,一封秦世安派人送来的信,还有一把短刀。刀身不过一尺,刃口磨得极薄,烛火下泛着青蓝色的光。这是他在边关时的随身之物,二十年来没离过身,如今却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拔刀是什么时候了。
      灰衣人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看见王爷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不像个王爷,倒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老狼——毛还立着,牙还露着,可谁都知道,它已经没什么退路了。
      "王爷,"灰衣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镇国公府那边回信了。"
      镇江王没动。过了很久,他才问了一句:"他怎么说?"
      "镇国公说——王爷若是要鱼死网破,他不拦着。但镇国公府的兵,不能动。"
      烛火猛地一跳。镇江王的手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灰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灰衣人往后退了半步。
      "不能动?"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养了他八年,现在跟我说不能动?"
      灰衣人不敢接话。
      镇江王忽然笑了一下,把短刀往桌上一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团乱晃的鬼影。
      "八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我花了八年,在京城里织了一张网。兵部、户部、司礼监、五城兵马司——每一根线都是我亲手系的。现在,周鹤年滚了,王德忠折了,秦世安叛了,春风楼封了,军械被截了——连镇国公都躲了。"
      他转过身,看着灰衣人,目光如刀。
      "困兽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它的牙,而是因为它已经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了。他们以为我怕死。他们错了。我怕的不是死,是死得不明不白。"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个字:"杀。"
      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递给灰衣人:"送出去。告诉他——今晚动手。"
      灰衣人接过信,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知道这封信送到哪里,也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王爷埋了八年的那颗棋子,今晚要动了。
      "王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镇江王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灰衣人退出书房,关上门。他站在院子里,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信封上没写收件人的名字,只有一个地址:东华门内,左顺门值房。
      他认识那个地方。那是宫里的禁卫值房。守东华门的禁卫军千户,原名周铁山,边关出身,二十年前在镇江王麾下当过三年亲兵。十年前镇江王把他调进京城,只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在这里待着,不要出头,不要跟任何人交好。等有一天我找你,你就做一件事。"
      他等了十年。今天,那封信终于来了。
      灰衣人攥着信封,攥了很久,迈开步子,往东华门的方向走去。
      * * *
      同一夜,侯府。
      沈清一夜没睡。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镇江王的关系图。图上画满了红叉和红线,红叉是被拔掉的棋子,红线是还没查清的线索。她盯着图上"镇国公府"旁边的那个问号,已经盯了一炷香的时间。
      陈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放在她手边:"世子,吃点东西。"
      沈清没抬头。她盯着地图上镇国公府的位置,看了很久。
      "陈武,你觉得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会干什么?"
      "看什么人。"陈武想了想,"有的人跪下来认输,有的人跑,有的人——豁出去。"
      "镇江王不是会认输的人,也不是会跑的人。"沈清拿起笔,在镇国公府旁边画了一个圈,"他在京城经营了八年。八年织的网,半个月被拆了大半。他现在只剩两样东西——镇国公府,和茴香胡同跑掉的那三口箱子。"
      "那三口箱子进了西郊马场,老周的人还在盯着——"
      "不。"沈清打断他,"那三口箱子不在马场了。老周的人盯了三天,马场没有任何动静,说明箱子已经转移了。镇江王知道我们在盯,他不会把箱子留在同一个地方超过两天。"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根弯竹在晨风里晃着,竹竿撑住了它,但晃得比之前厉害了。
      "他一定在声东击西。告病、空府、遣散家仆——都是做给我看的。他在让我以为他要跑,让我把眼睛都盯在城门口。可他真要走,八年前就该走了,不用等到今天。"
      "那他要干什么?"
      沈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目光锐利:"他把军械沉了河,把账本交了出去,把自己藏了起来——他是在拖。他在等一个时机。困兽之斗,要的不是活路,是拉所有人陪葬。"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镇国公府到宫城。
      镇国公府在城东,靠近皇城根。从镇国公府的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东华门外的夹道。夹道是宫墙和民房之间的一条窄路,平时没什么人走。从夹道往北走半炷香的工夫,就是慈宁宫的后墙。
      沈清盯着那条线,脑子里飞速地转。
      镇江王不是蠢人。他知道造反是不可能的——两百私兵加几十口箱子,连皇城的门都攻不进去。但他不需要攻皇城。他只需要制造一场混乱——乾清宫起火,禁卫军调防,五城兵马司从东华门撤走,他就可以趁乱出城。
      或者——更大的目标。
      杀了太后,一切推倒重来。太后的懿旨、太后的调查、太后的三司会审——全部作废。新帝年幼,朝堂会乱,乱中取势,这是镇江王最后的机会。
      沈清闭上眼睛。前世的投行经验在这一刻涌了上来。并购案里最危险的对手,不是有钱有势的那种,是已经破产、手里只剩一把枪的那种。这种人不会跟你谈条件,不会跟你博弈,他只会做一件事——在倒下去之前,拉你一起死。
      她睁开眼睛,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纸团在炭火里烧了一会儿,变成灰烬。
      "陈武。"她霍然站起来,"你带两个人去东华门外的夹道。从南头到北头,走一遍。告诉我——夹道里有几个出口,路面是什么情况,两边的墙有多高。另外,你再去找赵参将,借他三十个人。不要穿号衣,穿夜行衣。今晚子时之前,埋伏在夹道两边的民房屋顶上。"
      "世子——"
      "还有,"沈清打断他,"你再去一趟慈宁宫,找孙承恩。他是禁军统领,太后信任他。你告诉他——今晚慈宁宫后墙可能会出事,让他加派人手,但不要声张。"
      陈武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沈清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地图上那条线。她的手指停在"夹道"两个字上面,指尖有点凉。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天气冷,是心里冷。她穿越过来快两个月了,从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步步为营,她一直在拆——拆镇江王的网,拆他的棋子,拆他的布局。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镇江王逼到了角落,可现在她发现,被逼到角落的人,才是最危险的。
      六成把握,够了。在投行里,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当你只有六成把握的时候,就要出手。等到十成把握的时候,机会早就被别人抢了。
      * * *
      子时,东华门。
      镇国将军周铁山坐在值房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一只杯子。他今年四十七岁,在禁卫军里熬了十年,从一个边关的百户熬成了京城的千户。十年里,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他和镇江王的关系。
      今天傍晚,他收到了那封信。信上只有一个字。
      他端起酒杯,把酒一口气喝干,站起来,拿起挂在墙上的刀,走出了值房。值房外面,东华门的甬道笔直地通向乾清宫。甬道两侧的灯笼在夜风里晃着,光线忽明忽暗,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他走了几步,停住了。
      甬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披风,站在甬道中间,手里没有拿刀,也没有拿枪。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沈清。"周铁山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像一把刀在石头上磨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将军,我来给你送一个消息。"沈清往前走了一步,步伐不快不慢,跟她在沣河码头走过跳板的时候一模一样,"镇江王让你做的事,你不能做。"
      周铁山的手握住了刀柄,但没拔出来。他盯着沈清,沈清也盯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甬道,灯笼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你凭什么拦我?"
      "凭我带了人。"沈清抬起手,指了指甬道两侧。周铁山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甬道两侧的暗处,闪出了几十个火把。火把照亮了五城兵马司的号衣,也照亮了火把后面那些端着的枪。
      周铁山松开了刀柄。他笑了,笑得很苦。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你运箱子的时候,不该走东华门。"
      周铁山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沈清:"你既然知道我要做什么,为什么不动手?为什么还在这里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不是镇江王。"沈清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在边关打了十五年仗,你杀过鞑子,守过国土。你手上沾过血,但那血是敌人的血,不是自己人的血。镇江王让你去乾清宫放火,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火一旦烧起来,乾清宫是皇上住的地方,火大了,皇上跑不出来,那就是弑君。你做了,你的名字会在史书上跟秦桧、赵高写在一起。你死了,你的子孙后代,永远抬不起头。"
      周铁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脚尖已经踩空了,忽然被人拽住了后领。
      "镇江王对你有恩,我明白。但你替他守了十年,够了。恩情还完了,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人生。你今年四十七岁,你还有老婆孩子,他们在老家等你回去。你做这件事,他们就再也等不到你了。"
      周铁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有老茧,是握刀握出来的。他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沈清,声音沙哑:
      "沈世子,你放我走吧。我回老家,再也不回京城了。"
      沈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你走吧。但我有一个条件——你走之前,把你手里的刀给我。"
      周铁山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刀鞘上刻着"镇国"两个字,是他十年前调进京城的时候,镇江王送给他的。他握了握刀柄,把刀连同刀鞘一起,递给了沈清。
      沈清接过刀。刀很沉,比她想象的重。
      "周将军。"沈清叫住了正要转身的他。
      周铁山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镇江王让你放火,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了。他只用了我一个人。"
      "好。那你今晚没有来过东华门,我也没有见过你。你走。从今以后,'镇国将军'这四个字,跟镇江王没有任何关系。"
      周铁山回过头,看了沈清一眼。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东华门,消失在夜色里。
      * * *
      丑时,镇江王府。
      镇江王坐在书房里,等着东华门起火的消息。他等了很久,等到茶凉了,灯花爆了三次,窗外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人回来报信,没有火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灰衣人从走廊拐角走过来,脚步很急,但走到镇江王面前的时候,又慢了下来。慢得像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王爷——东华门,没有起火。"
      镇江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表情,像一个站在断头台上的人,听见了刀落下来的声音,但刀没落在他的脖子上,落在了他旁边的地上。没死,但比死更难受。
      "周铁山呢?"
      "不见了。值房空了,他的刀也不见了。东华门外,全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赵参将亲自带队,把东华门到乾清宫的通道,全部封死了。"
      镇江王退了一步,退回书房里,坐在椅子上。他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他盯着桌上的短刀,盯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很低,低得渗人,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用爪子刨着铁栏杆,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清——"他念出这两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咬骨头,"她连东华门都算到了。"
      他站起来,拔出短刀,一刀劈在桌上。桌子从中间裂开,断成两半,倒在地上。砚台、笔架、纸卷滚了一地。他握着刀,站在满地狼藉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猎犬围在角落里的野猪。
      "王爷——"灰衣人往前走了一步,"还有一个办法。永济堂——那三口箱子虽然转了两次手,但咱们的人还记得箱子的去向。只要找到箱子里的火药——"
      "够了。"
      镇江王打断了他。他转过身,看着灰衣人,眼睛里的光灭了,灭得干干净净,像一口枯井。
      "不用了。那三口箱子,不是镇国公送走的,是沈清让人搬走的。你以为她真的找不到?她找到了,但她不动。她故意留着,等着我的人去取。谁去取箱子,谁就是下一颗被拔掉的棋子。"
      灰衣人的脸色白了。
      镇江王把刀插回鞘中,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夜色。夜色很浓,浓得像墨,把一切都吞进去了。
      "她不是乱打的。她每一步都在算。我动春风楼,她拔了周鹤年。我压王德忠,她拔了王德忠。我让秦世安顶住,秦世安叛了。我转移军械,她截了九口箱子。我动镇国公,镇国公躲了。我动周铁山——她连周铁山都算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灰衣人,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像笑,像一个人数完了自己口袋里所有的硬币,发现一个都不剩了。
      "我还有什么牌?"
      灰衣人跪了下来。他跪在镇江王面前,低着头,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做一个决定——一个他花了半辈子,终于敢做的决定。
      "王爷——王爷当年的恩情,属下还了。还了八年。今天,属下最后说一句——王爷,收手吧。您手里还有一条命。您带着这条命,出城,回边关,回您当年打仗的地方。太后不会赶尽杀绝的,她给您留了路。您要是再走下去,就真的没路了。"
      镇江王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灰衣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走吧。"
      灰衣人愣住了。
      "王爷——"
      "我说,你走吧。"镇江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困兽,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崖底的海,吹着风,已经不打算再挣扎了,"你替我做了八年的事,够了。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人了。"
      灰衣人站在原地,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没出声。他给镇江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走出了镇江王府。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镇江王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把短刀,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准备上战场的士兵。
      * * *
      卯时,天快亮了。
      镇江王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没有穿蟒袍,没有带仪仗,连随从都没带。他把那把短刀揣在袖子里,独自一人,走出了镇江王府。
      他走的方向不是城门,是镇北侯府。
      * * *
      辰时,镇北侯府。
      沈清刚从东华门回来,正在书房里包扎手臂上的伤——夹道伏击时留下的一道浅浅的刀痕,不深,但流了不少血。陈武在旁边给她递布条,嘴上念叨着"世子你怎么亲自去了",被她一句"别废话"堵了回去。
      门外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一种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
      沈清放下布条,走到门口,推开门。
      镇江王站在院子中间。
      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衫,头发束在脑后,鬓角白了,白了很大一片。他没有带兵,没有带刀——那把短刀被他扔在了侯府门口的石阶上。他两手空空,站在晨光里,像一个走投无路的老人。
      陈武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挡在沈清前面,目光里全是戒备。
      "去告诉你们世子,"镇江王说,声音很平静,"就说本王来喝茶。"
      沈清从陈武身后走出来,看着镇江王。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请王爷进来。"沈清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镇江王走进去,步伐很稳,不快不慢,像走在自己的王府里一样。他经过陈武身边的时候,陈武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不是因为他想松开,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沈清迎上去,站在院子中间,跟镇江王面对面,相距不过三步。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院子里很安静,连风都不敢吹了,竹叶静止在半空中,像一幅画。
      "世子。"镇江王先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拆了本王八年的局。"
      "是。"
      "你知不知道,本王这辈子,还没输过?"
      "知道。"沈清说,"但凡事都有第一次。"
      镇江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他伸出手,从袖子里抽出那把短刀——陈武猛地拔刀,沈清伸手拦住了他。
      镇江王把短刀"啪"地一声插在旁边的石桌上,刀身没入石面三寸,稳稳地立在那里,刀身微微颤抖,发出嗡嗡的声响。
      "喝完茶,本王自己走。"他说。
      沈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茶室,说了一句:"请。"
      * * *
      茶室里,两个人在茶案前坐下来。
      沈清烧水、洗杯、沏茶。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做了一辈子这件事一样。
      镇江王看着她沏茶,忽然说了一句:"你跟你爹很像。"
      "我爹走得早,我没什么印象。"
      "你爹走的那天,本王在北境。"镇江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他带着三千人,守了宁武关七天七夜,等援军。援军到的时候,城墙上已经只剩七十三个人了。你爹站在城门口,身上中了六箭,浑身是血,腰板挺得笔直。他看见本王带兵过来,只说了一句话——'你来了,本王就能歇了。'然后他就这么站着,闭上了眼睛。"
      镇江王说到这里,停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但他没有皱眉,慢慢咽了下去。
      "你爹是个好将军。本王这辈子,服的人不多,你爹算一个。"
      沈清端着茶杯,手没有抖,但眼眶有一点红。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把那股热气压了下去。
      "王爷,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当然不是。"镇江王放下茶杯,看着沈清,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像换了一个人,"本王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拆了本王八年的局,逼得本王走投无路,逼得本王动了周铁山——然后呢?你把本王逼死了,你得到了什么?"
      沈清没有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镇江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臣得到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京城。"
      镇江王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声很大,很响亮,在茶室里回荡,震得茶案上的茶杯都在轻轻颤动。他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说:
      "好。好一个干干净净的京城。"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茶案上,推到沈清面前。信是打开的,沈清低头看了一眼——是周铁山的回信,上面写着"末将听候差遣"六个字。
      "这封信,你留着。"镇江王说,"就当是本王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周铁山是本王埋了十年的棋子,但他更是朝廷的边关老兵。本王不该动他,动了就是错。错了,就要认。"
      沈清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王爷把周铁山卖了?"
      "不是卖。是还给朝廷。"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沈清,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困兽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它的牙,而是因为它已经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了。"
      沈清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王爷。"
      镇江王停住了。
      "您知道我做并购的时候,最怕遇到什么样的对手吗?"
      镇江王没有转身。
      "不是有钱有势的那种。是已经破产、手里只剩一把枪的那种。这种人不会跟你谈条件,不会跟你博弈,他只会做一件事——在倒下去之前,拉你一起死。"沈清的声音很平静,"王爷,您现在就是这种人。但您比他们强——您手里那把枪,您选择放下。"
      镇江王的肩膀微微一僵。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他经过院子,走到石桌前,伸手拔起那把插在石桌里的短刀,收进袖子里。他走到门口,跨过门槛。
      门外,灰衣人正站在那里。
      他一夜没走远,就守在侯府外面的巷子里。看见镇江王出来,他迎上去,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镇江王看了他一眼:"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王爷的恩情,属下还了八年。"灰衣人说,声音沙哑,"但王爷最后这一程,属下想送完。"
      镇江王没有说话。他大步往前走,步伐依然很稳,依然不快不慢。
      沈清站在茶室门口,看着两个人消失在巷子尽头。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镇江王的背影在窄巷子里显得很瘦,很弯,像一根被掰弯的竹竿,但没人给他撑着了。
      她的手还端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放下。
      陈武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声说:"世子,他——"
      "他刚才说的话,是真的。"沈清说,声音很轻,"他服过的人,确实只有我爹一个。他今天来,不是来杀我的,是来告别的。"
      她低头看着茶案上那封周铁山的回信,伸出手,把信拿起来,折好,放进怀里。
      "走吧。"
      "去哪儿?"
      "进宫。把周铁山的信,交给太后。"
      * * *
      当天傍晚,镇江王回到王府,把书房里所有的东西都收拾了一遍。
      他把书桌上所有的信件、账本、名单,全部扔进炭盆里,点了一把火。火苗蹿起来,烧得很旺,把那些纸烧成了灰烬,灰烬在火盆里打着旋,飘起来,落了一地。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火盆里的火慢慢熄灭,看着那些灰烬从红色变成黑色,看着最后一缕烟散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拿下一个青瓷瓶,瓷瓶里没有酒,只有一张纸条。他打开纸条,上面是太后写的六个字:
      "活着来见哀家。"
      这是他八年前进京的时候,太后让太监带给他的。那时候太后说,镇江王是朝廷的柱石,只要他在,北境就稳了。那时候太后还信任他,还会说"活着来见哀家"这样的话。
      他拿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回瓷瓶里,把瓷瓶放回书架上。
      他转身,出了书房,走到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天。天已经黑了,看不见星星,只有一轮月亮挂在天上,月亮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晕,像一个圈套。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说了一句话:
      "来人,备车。本王要进宫。"
      * * *
      同一夜,侯府。
      沈清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根弯竹。竹竿不知什么时候被风折断了,可弯竹却自己立住了——它晃了晃,没有倒,反而在月光里慢慢直了起来。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靠别人撑着是撑不久的;真要立得住,得靠自己的根。
      陈武推门进来:"世子,镇江王进宫了。他一个人,没带兵,没带刀。太后在慈宁宫等他。"
      沈清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灰衣人守在王府门口,没有跟去。他说,他的差事办完了。"
      沈清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画满红叉的关系图从抽屉里拿出来,轻轻对折,收进了书案的夹层里。
      "困兽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它的牙,而是因为它已经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了。"她轻声说,"可只要有一头困兽肯放下牙,愿意看一看天——它就还能活下去。"
      远处宫墙上的灯笼一盏盏亮了,又一盏盏灭了。夜深了,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清晨将至的凉意。
      沈清关上窗户,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两个字:"收网。"
      然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别收太紧。给他留一条路。"
      她把纸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信使:"送到慈宁宫,交给太后。"
      信使接过信,转身出去了。沈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快来了。
      (本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