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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的第一句话 醒来的第一 ...

  •   第1章:醒来的第一句话
      沈清死了。
      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合伙人的脸在落地玻璃上越缩越小,他在笑。玻璃碎了一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冷。
      然后有声音——在笑,很多人,很吵。
      冰凉从头顶灌下来,酒液顺着发丝淌过眉眼。她睁开眼。
      第一眼是青石砖,灰扑扑的,缝隙里嵌着干涸的水渍。第二眼是她撑在地上的手——太白,太瘦,手背上浮着淡青色的血管。不是她的手。第三眼,她抬起头。
      满堂的人。雕梁悬着宫灯,铜灯盏里跳着烛火,空气里混着酒气和龙涎香。每个人都在看她。有人嘴角还挂着半截没来得及收的笑,有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有人往邻座侧了侧身,等着看下一幕。
      她跪在地上。膝盖抵着青石砖,刺痛从膝盖骨一路窜到大腿根。肩膀在发抖,控制不住。额头上还有酒往下淌,顺着眉骨滴到地上,啪嗒,啪嗒。
      她在三秒内评估了三件事。
      一,这不是她的身体。
      二,这不是她的时代。
      三,她还活着。
      穿明黄袍子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一个空酒壶,壶嘴朝下,最后几滴酒正从壶口慢慢滑出来。他俯着身,嘴角挂着笑——那笑意没到眼底,等着她像以前一样抖得更厉害,然后哭着求饶。他见过太多次了。
      “萧世子。”太子把酒壶随手一扔,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太子赏你的酒,怎么不喝?”
      有人笑出声。坐在左侧的一个穿绿衫的年轻人起哄:“太子殿下,您赏的是酒,人家喝的是地板。”又是一阵哄笑。绿衫官侧耳听了听窗外,嘀咕了一句:“夜鸟啼了,还是三声。”声音不大,混在笑声里,没几个人听见。
      沈清没有笑。也没有继续跪。
      她站起来。
      动作不快,但也没有犹豫。双膝离地的时候右膝一阵刺痛——这具身体的膝盖有旧伤。她把重心移到左腿,站直了,抬起手,从额头往下抹了一把。酒液顺着她的指缝滴下去,啪嗒,啪嗒。她抹得很慢,像在擦的不是酒,是水。
      整个大厅的笑声像被人一刀切断了。
      她放下手,视线扫过全场。没在任何人脸上停留超过半秒,最后落在主位。太子的笑容还挂着,但形状已经不对了——嘴角是僵的。
      她开口。
      “谁泼的水?”
      声音很轻。轻到后排的人大概只听了个尾巴。但主位上的人听见了。太子面前那张案几上还有半盏没动的茶,茶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油膜。他看清楚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萧珩该有的东西。那东西让他想起他父皇身边的某个人,不是一种眼神,是一种质地。凉的,硬的,让人本能地不想靠太近。
      她等了三秒。太子没接话。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没变,字也没变,连语气都没变:“谁泼的水?”
      太子张了张嘴,又闭上。殿内侍从宫人尽数屏息,无一人敢上前。他们等着看萧珩像以前一样跪下。太子没开口,没人敢动。满堂宾客面面相觑,那些看热闹的脸开始发僵,渐渐意识到事情脱离了熟悉的剧本。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宫灯里的烛芯在烧。嗤的一声,爆了个灯花。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所有人在看她。她在众人的目光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砖的中线上,不偏不倚。宽大的袖口在她迈步的时候往下滑了一截,她抬了一下手腕,把袖子拢了拢,没低头。
      走到门口时,她的余光从大门右侧扫过去。
      朱漆柱子旁边靠着一个人。月白色的长袍,洗得有些旧了,袖口磨出细小的毛边。他端着一杯酒,姿势随意,指缝间夹着一朵风干桂花。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从她站起来,到抹脸,到问话,到转身,一直都在看。他数她站起来用了几个呼吸,数她抹脸时手指的弧度,数她走路的节奏。不急,目光没移开过。
      她没停,继续走。
      跨出厅门,夜风呼地灌过来,兜头兜脸地砸在她湿透的头发上。她站在廊下,拢了一下衣襟。空气里有桂花味,很淡,被夜风吹散了,只剩一点尾巴。
      穿过前院时,太子府外门的守门侍卫拦住了她。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手按在刀柄上。左首那个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湿透的头发移到她发抖的指尖,停顿了一瞬。他认得萧珩——平日里跪着进来,跪着出去,从没直着腰走过这道门。今晚不一样。
      “萧世子。”左首侍卫开口,语气不算客气,“殿下还未散席,您现在走,不合规矩。”
      沈清停住脚步。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右边那个一眼。两个侍卫都比她高半个头,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什么规矩?”她问。
      左首侍卫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萧珩会反问。以前这个人在东宫连眼睛都不敢抬,更别说问话。
      “殿下的宴,客不散席不离席。”右首的侍卫接了话,往前迈了半步,铁甲摩擦发出嚓的一声,“这是东宫的规矩。”
      沈清没动。她看着右首侍卫的眼睛,看了大约两个呼吸。那双眼睛里有轻蔑,也有困惑——萧珩不该是这个反应,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酒泼完了,席散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商量。
      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左首那个攥了一下刀柄,又松开了。他看了一眼刀柄,又看了一眼门外的萧珩。左首那个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半步。右首那个还站着,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动了动,但没拔刀。
      沈清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离他的铁甲不到三寸,铁甲上的寒气隔着衣料渗过来。她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
      她走到门外,身后传来右首侍卫压低的声音:“让她走?”
      左首侍卫没回话。
      她抬脚走进夜色。
      从太子府到萧珩的住处,走了大约一刻钟。京城宵禁,街上没人,偶尔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豆大的灯光。巡防兵丁刻意绕开东宫这片地界,长街空旷冷清。更夫路过一趟,梆子敲了三下,三更。声音从街那头飘过来,又飘到街那头,最后被夜风吹散了。
      院子不大。青砖院墙,墙角爬了青苔,石板缝里冒出几根枯草尖。院门是木头的,门轴涩,推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她迈进去,石板地有些滑,她放慢了步子。正屋的门没锁,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屋里一股淡淡的霉味,旧布和旧木头的味道。她没点灯,在黑暗里站了大约五个呼吸,等眼睛适应之后,借着窗户漏进来的月光扫了一遍——一张旧木桌,一把旧木椅,一张床。桌角裂了一道缝,缠着布条。床上的被褥叠得还算整齐,但枕头边沿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芯。
      洗脸架放在墙角,铜盆里有半盆凉水。她走过去,把布巾浸湿,拧到半干,慢慢地擦脸。酒渍从额角擦下来,混着泥垢和脂粉的残迹,布巾上洇开一片浑浊的黄色。
      擦完了,她把布巾搭回架子上。铜镜就在布巾旁边,椭圆的一面,磨得不算亮,边缘有些发黑。她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人。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眉骨高,眼窝深,嘴唇薄,下颌线利落。脸很白,白得不太正常,像很久没见过太阳。太瘦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小片阴影,唇色淡得发灰。眉尾上方有一道细疤,很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但真正让她停住的是那双眼睛。
      镜子里的人在看她。不——是她在看镜子里的人。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不属于这张脸。冷静,克制,还有一层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是她从很高的地方带下来的——她在玻璃上映出的最后一张脸,就是这样的眼神。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沈清,你死了。”
      她对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开口。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几乎听不出是在说话还是呼吸。
      “但你还活着。”
      她伸出手,指腹碰了碰镜面。凉的。铜镜表面的水汽在她指腹上凝成一层薄雾。前世合伙人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在笑。她眯了一下眼睛,把那个画面按下去。
      账册还摊在桌上。她翻了两页,停了一下——是第三页,有两处数字的颜色不一样。她合上,没点灯。太晚了,明天再说。
      她在床边坐下。床板很硬,坐下去纹丝不动。她伸手摸了一下被褥,有些潮。潮湿的旧棉絮,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她没有在意。躺下去的时候脊柱一节一节地硌在硬木床板上,后脑勺碰到枕头,枕头薄得几乎没有。
      她闭着眼。
      脑海里闪过一些碎片——不是她的记忆,是这具身体的残影。太子府那根朱漆柱子,柱边的月白袍子。还有——镇北王府。那个名字在残影里一闪而过,像隔了一层雾,看不清楚。那个人端着酒杯的手,指节细长,骨节分明。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像在数什么东西——数她说了几个字,数她站起来用了几个呼吸,数她擦酒的时候手指用了多大力。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他是今天那间大厅里,唯一一个在用“看人”的方式看她的人。
      其他人看的都是“萧珩”。
      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动,刮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音。沙沙——停——沙沙。不是鸟叫,是树枝。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呼吸逐渐平缓。
      风停了。
      窗外的树枝不再响。巷子里有只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远处传来梆子声——四更。
      她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窗外传来三声鸟叫。连着三声,每声间隔相同,清脆利落。
      停了。
      夜风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刚好盖住了大部分声音。
      又是三声。同样的节奏,近了些。
      她没睁眼,呼吸也没变。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微微收拢了一下。鸟不这样叫。人在学鸟叫。
      有人在她窗外。
      而且那个人——或者那几个人——已经在那里很久了。
      她侧躺着,脸朝着墙壁。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房梁一直裂到墙角,裂缝边缘发黑,是漏水留下的痕迹。她盯着那道裂缝,数自己的心跳。六十三下。平稳,不快。
      窗外又安静了。
      她没动。三声,一歇,又三声。和宴席上那个绿衫官嘀咕的一模一样。她记住了这个节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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