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90、底线 九

　　九月初，北京迎来了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

　　夏天的燥热终于褪去，秋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干燥而清爽的凉意。天空变得很高很蓝，云朵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洁白。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开始微微泛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星火科技的办公室里，窗户终于可以打开了。久违的自然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整个夏天积攒下来的闷热和疲倦。有人搬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嫩绿的藤蔓垂下来，随风轻轻摆动，给这个塞满设备和线缆的空间添了一抹生机。

　　但王一博的心情，并没有被这宜人的天气感染太多。

　　林晓传来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隐隐作痛。方明辉在接触德赛西威和经纬恒润——这两家公司在汽车电子领域的地位举足轻重，几乎覆盖了国内一半以上的整车厂供应链。如果华创科技真的搭上了这条线，那方明辉的棋局就不再局限于芯片本身，而是延伸到了整个汽车电子生态。

　　到那时，磐石芯片面临的将不再是一个竞争对手，而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九月五号下午，王一博正在跟陈默讨论磐石芯片的量产测试方案，何静忽然敲门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对劲。

　　“王总，有件事需要跟你说一下。”

　　陈默识趣地站起身：“我先回去改一下测试脚本，你们聊。”

　　他走出去后，何静关上门，在王一博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斟酌措辞。

　　“说吧，什么事？”

　　“刚才陆征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何静说，“他说他的人在检索华创科技的专利库时，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华创科技在今年三月份提交了一份专利申请，专利内容涉及一种‘基于神经网络的图像处理加速方法’。这项专利的技术方案，跟磐石芯片里我们自研的那个AI加速模块的核心算法，高度相似。”

　　王一博的目光骤然收紧。

　　“高度相似？有多相似？”

　　“陆征说，从独立权利要求的描述来看，重合度至少在百分之七十以上。虽然他们在表述方式上做了一些变通，但核心的技术思路和保护范围，几乎跟我们的算法一模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们什么时候提交的？”

　　“今年三月十七号。”

　　三月。王一博在心里快速地回溯了一下时间线——三月，正是刘伟还在公司里活动的那段时间。也正是磐石芯片RTL设计即将完成的冲刺阶段。

　　答案不言而喻。

　　刘伟虽然没能拿到完整的架构设计方案，但他作为测试工程师，在日常工作中接触到了AI加速模块的部分代码和算法描述。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他拼凑起来，传递给了李浩，最终流入了华创科技的专利申请书里。

　　王一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出来。

　　当他睁开眼睛时，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陆征怎么说？我们有办法推翻他们的专利吗？”

　　“可以尝试申请专利无效宣告。”何静说，“但前提是，我们必须能够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这项技术的原创性和在先使用的事实。陆征建议我们立即整理所有相关的技术文档、开发日志、测试记录，形成一条完整的时间线，证明我们在华创科技提交专利申请之前，就已经完成了这项技术的研发和应用。”

　　“那就开始整理。”王一博说，“让陈默牵头，把所有跟AI加速模块相关的技术文档全部找出来，按时间顺序归档。一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证据链。”

　　“明白。”

　　何静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看了王一博一眼。

　　“王总，这件事要不要报警？”

　　王一博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先不报警。专利无效宣告是行政程序，跟刑事报案不冲突。我们先走专利程序，把我们的技术主权夺回来。至于刑事追责的事，等磐石芯片顺利量产后再说。”

　　何静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王一博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想起了一句话——商场如战场。

　　以前他觉得这句话有点矫情，做生意嘛，无非是你卖我买，公平竞争。但这一年多来的经历，让他深刻地认识到，商场远比战场更复杂、更阴暗。战场上，至少你知道敌人是谁，子弹从哪个方向飞来。而在商场上，对手可能微笑着跟你握手，同时在背后捅你一刀。

　　方明辉就是这种人。

　　但王一博并不恨他。恨是一种消耗性的情绪，会让人失去理智，做出错误的判断。他现在需要的是冷静，是清醒，是把每一步都走扎实的决心。

　　他拿起手机，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专利无效宣告的事，麻烦你全力推进。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陆征的回复很快：“收到。我已经在起草申请书了。”

　　王一博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日的阳光洒在中关村的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车流川流不息。这座城市每天都在高速运转，没有人会在意一家小公司正在经历的暗流涌动。

　　但没关系。

　　他会让所有人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