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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缄默 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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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金边一点点褪尽,晚风裹着山野的凉意掠过溪面,荡开细碎的波纹。
顾砚叙指尖捏着那张创可贴,棉质的边缘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额角的伤口早已止住了渗血,皮肉下隐隐的钝痛还在提醒着方才家里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他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银白的发丝被晚风拂动,眼尾那颗小红痣在暮色里沉得像一点朱砂。
温逾白不过九岁,可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幼时海外战乱夺走双亲,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上,他见过太多人情凉薄、算计倾轧,若是不懂得藏起心思、收敛锋芒,他根本撑不到辗转回到国内南方的这个小村庄。寄住在远房亲戚家的日子,对方本就嫌弃他是外来的累赘,平日里冷言冷语、琐事苛待是常态,他只能靠着事事隐忍、待人周全的假面换取安稳,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城府,是绝境里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谢谢。”顾砚叙的声音压得很低,细弱得像风吹草叶。他今年六岁,还没到上小学的年纪,自记事起,家里就只有无休止的争吵与互相推诿。父母沉溺于生活的怨气,从未在意过他的情绪,长久的压抑让他早早学会了察言观色,习惯了一察觉到大人情绪失控就立刻躲起来,唯唯诺诺不敢出声,生怕自己成为二人发泄怒火的靶子。他同样藏着一身戒备,不会轻易对旁人卸下防备,只会用沉默当作保护自己的外壳。
温逾白闻言,只是淡淡颔首,目光扫过他依旧泛白的小脸,没有追问家中的纷争。他太懂这种被迫噤声的滋味,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贸然打探别人的私事只会徒增麻烦。他只是往青石旁挪了挪,留出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维持了表面的和善,又守住了自己的边界。
“我往后就在这个村子住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要是常来这边,遇见了可以一起待着。”
这话听着是温和的邀约,实则是温逾白的盘算。他初来乍到,和村里的孩子维持好表面关系,能减少亲戚那边的非议,也能让自己在村里过得更安稳。顾砚叙心里透亮,常年在争吵的家庭里长大,他早就看透了成年人世界的虚与委蛇,一眼便看穿了这份善意背后的权衡。可即便心知肚明,他还是悄悄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长这么大,除了邻里偶尔接济的一口吃食,从来没有人愿意对他释放这样的善意。
远处传来亲戚不耐烦的呼喊声,隔着田埂都能听出几分嫌弃。温逾白站起身,拍掉衣摆上沾着的草屑,临走前低声叮嘱:“夜里河边凉,别待太久,容易着凉。”
说完,他便沿着田埂走远,纤细的背影渐渐融进错落的民居屋舍里。
顾砚叙独自坐到夜色漫上来,山间的虫鸣此起彼伏地响起,填满了空旷的溪边。他没有回家,那个所谓的家,从来不是避风港,回去等待他的只会是冰冷的脸色、互相推卸的指责。他沿着溪水慢慢踱步,脚下的野草沾着傍晚的露水,微凉的湿气浸透了单薄的布鞋。他第一次觉得,这片山野溪边,比那个整日充斥着谩骂的屋子要安稳得多。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顾砚叙就醒了。堂屋里一片死寂,父母昨夜争吵到后半夜,此刻还在房间里昏睡不醒。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灶台边,舀了一勺凉水喝下,空荡荡的胃里泛起一阵酸涩,昨天一整天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他揣着昨日村口大爷塞给他的两颗水果硬糖,犹豫了片刻,还是朝着村外的小溪走去。
他不是盲目地奔赴温暖,是骨子里的戒备驱使着他,想要再试探一次,这个看似温和的银发少年,究竟藏着几分真心。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溪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汽,水汽氤氲。温逾白已经坐在青石上了,膝头摊着一本泛黄的旧书,是他逃亡时随身带回来的外文童话本。晨光穿过薄雾落在他柔和的侧脸上,银白的发丝沾着细碎的晨露,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晕开的画。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惯常平和的模样。
“你来了。”
顾砚叙局促地站在岸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他不敢贸然靠近,多年的家庭磋磨让他对所有人都带着本能的防备,哪怕对方看起来并无恶意。
温逾白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安静的距离,大半的时间都沉默着,只有溪水潺潺流动的声响,和书页轻轻翻动的细碎动静。
阳光渐渐穿透晨雾,洒在水面上,碎起一片粼粼的金光。温逾白偶尔抬眼打量身旁的小孩,顾砚叙身形瘦弱,脸色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总是垂着眼帘,像一只时刻绷紧神经的小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孩子和自己是同类,都是被世界弃置在角落的人,都习惯了用沉默和伪装包裹自己脆弱的内里。
“你不上学?”温逾白合上书本,率先打破了长久的沉寂。六岁的年纪本就还没到入学的时间,他只是随口一问,却也清楚村里和他同龄的孩子,大多都会提前去学前班旁听。
顾砚叙低下头,指尖抠着青石上凹凸的纹路,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委屈,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麻木的认命:“家里没钱,也没人管我。”
父母把大把的钱财都耗费在烟酒、打牌和无休止的争执上,从来没有考虑过他的未来,他只能偶尔蹲在村口,偷听村里学前班老师讲课,勉强认得几个简单的汉字。
温逾白沉默了片刻,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本带拼音的图画故事书,递到他面前。这是他辗转回国时,远房亲戚随手丢给他的旧书,他早就看完了。他愿意把这本书拿出来,不全是心软,也是他惯有的处事方式——给眼前这个孤僻的小孩一点微小的好处,既能在村里落下和善的名声,也能给自己多一层隐形的保障。
顾砚叙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拥有过一本属于自己的书籍。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粗糙泛黄的书页,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谢谢。”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却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敢全然卸下防备。
温逾白勾了勾唇角,眼尾的红痣微微弯起,语气依旧平淡:“我已经看完了,放着也是闲置。”他还是习惯性地掩饰,把心底一闪而过的柔软,包装成无所谓的施舍,这是他在生死流离里练出来的本能,不敢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心。顾砚叙心里明镜似的,却没有点破,他低头摩挲着书页上的拼音注解,把这份细碎的暖意,悄悄藏进了心底最深处。
往后的一段日子,两人形成了一种缄默的默契。
每日清晨,顾砚叙都会如约来到溪边,温逾白总会带着书籍和偶尔从亲戚家省下来的小点心。他们很少直白地倾诉各自的苦难,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一个认字看书,一个翻看图画书。顾砚叙跟着温逾白认更多的字,听他轻描淡写地讲起远方的城市,讲起他记忆里模糊的异国街道;温逾白也会在顾砚叙偶尔说起家里的争吵时,安静地听着,不插话,也不会投去异样怜悯的目光。
他们是彼此黑暗里唯一的倾听者,两个同样被生活抛弃的孩子,用沉默搭建起了一座只属于彼此的小小避风港。
这天午后,顾砚叙刚走到小溪边,就看见温逾白站在岸边,眉头微蹙,脸色比往日沉了许多。
“怎么了?”顾砚叙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太擅长观察别人的情绪变化,一眼就看出对方此刻心绪不宁。
温逾白转头看向他,眼底藏着压抑的烦躁与无奈:“亲戚那边商量,要把我送到更远的城里亲戚家去,说我在村里住着,太添麻烦。”
寄人篱下的安稳本就是镜花水月,他早就预料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突然。长久以来的隐忍周全,终究还是抵不过旁人骨子里的嫌弃。
顾砚叙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好不容易在灰暗的生活里抓住的一点微光,好像马上就要彻底消失了。
“不能不走吗?”他下意识开口,声音带着孩童藏不住的哀求,指尖死死攥住了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图画书。
温逾白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心头微微一动。他活了九年,见惯了人情冷暖,所有人对他的示好都带着目的,唯有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是纯粹地在意他的去留。他蹲下身,平视着顾砚叙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也不知道结果。但如果我真的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总一个人跑到河边来,别再和家里硬碰硬,保护好自己。”
顾砚叙的眼眶瞬间红了,鼻尖发酸,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眼泪。他早就学会了不在别人面前示弱,可此刻巨大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他什么都做不了,没有能力留住任何人,连自己的生活都掌控不住。
夕阳再次沉沉落下,和他们初遇的那天景致一模一样。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溪水潺潺流淌,两个少年的影子被落日拉得悠长,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不安。
顾砚叙低头看着掌心那张早就结痂、被他小心珍藏了许久的创可贴,心里默默许下一个无人知晓的心愿。他等着,等着自己慢慢长大,等着有一天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抛弃的小孩,等到拥有足够的力量,再去寻回这束短暂照进他灰暗人生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