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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笔 柳溪村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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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溪村的第一场霜落下来以后,院角那棵歪梅彻底掉光了叶子。
清晨推门时,屋檐、柴垛和菜地边缘都覆着一层极薄的白,太阳一出来便慢慢化成水珠。润福站在院里刷牙,嘴里含着半口冷水,抬头看见梅枝上挂着细细的霜,第一反应竟是回屋拿笔。等她在纸上勾完几根枝条,再回头时,霜已经化了大半。
她皱着眉看了一会儿,颇为不满:“早知道先不洗脸。”
贞香正在灶房淘米,听见这句,从门边探出一点身子:“霜比脸重要?”
润福很认真:“今日这层霜只有一次。”
“明日不会再有?”
“明日不是今天。”
贞香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忍不住笑了一下,继续低头淘米。新买的陶锅正在灶上冒热气,烟道修过以后已经不再往屋里倒烟,窗纸也终于糊好,只是润福第一次动手糊得歪歪扭扭,边缘有两处起皱,每逢日光从那里照进来,她都会装作没有看见。
她们住进柳溪村已有十来日。
屋子仍算不上齐全,却一点点有了生活的样子。灶房添了锅和米缸,床上换了厚些的被子,正屋里摆着一张从镇上旧货铺买回来的矮桌,两条腿长短不一,润福用削薄的木片垫了三日才终于不晃。窗下另放了一张更宽的旧案,是她花了比计划多一倍的钱买回来的。
为这张桌子,两个人第一次认真争过一次钱。
润福坚持“画画没有桌子怎么赚钱”,贞香则指出原本那张矮桌也能暂时用。两人从早饭后争到出门前,最后润福拿出一张纸,画了旧桌的高度、自己坐着时腰背弯曲的角度,又十分严肃地证明长期如此会影响落笔。
贞香看完,只问:“所以画工是在告诉我,这张桌子属于治病的钱?”
润福沉默半晌。
“……也不能这么说。”
最终还是买了。
代价是这个月不买石青。
润福每天看见空了一半的石青盒,都会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却也确实没有再提。
这样的日子与她过去熟悉的一切都不同。没有王命,也没有谁规定今日要交几幅画;可米会吃完,柴会烧光,灯油每晚都在变少。润福第一次发现,所谓自由并不是想画便画,而是连“今日有没有空画自己想画的东西”,都得先看看米缸。
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
甚至渐渐觉得有意思。
真正的第一笔稳定收入,是从一张遗像开始的。
村东郑家老太太去世已有七年,家里原本有一张画像,前年屋漏,画面受潮,老太太半边脸已经花掉。郑家大儿子听说村西新住了个画工,抱着画来问能不能补。
润福展开第一眼,眉头便皱起来。
画得不好。
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好。
脸画得僵,鼻梁过直,两只眼睛几乎一样大,衣服上的纹路也像拿尺子量过。可郑家人显然很珍惜,画边虽破,仍包了三层布。
润福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开口便说“这谁画的”,只把画放到窗边慢慢看。
“有别的东西吗?她老人家生前的衣服、梳子,或者家里人记得她长什么样。”
郑家大儿子愣了一下:“补画还要这些?”
“脸已经坏了大半,照原来的硬补,会越来越不像。”
“原来就很像。”
润福抬头看他。
这句话让她沉默片刻。
她忽然明白,自己判断一张画像好不好,与家里人觉得像不像,本来就是两件事。
“那你说说哪里像。”
男人指着没有坏掉的左眼:“我娘看人时眼尾总往下,有点像这样。还有嘴,年轻时掉过一颗牙,所以笑的时候这边总凹一点。”
他说着说着,旁边妻子也加入进来,说婆婆头发其实比画里稀,冬天喜欢把一块深色布巾包在脑后。后来连孙子都跑过来,说祖母手背上有个很大的痣。
润福听着,没有立刻动笔。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替达官贵人画像,那些人最在意的是衣冠、坐姿、身份;真正到了这样一户普通人家,家里记得的却全是画师最容易省掉的东西。
缺一颗牙。
头发少。
手背有痣。
润福看着那张僵硬的旧画,心里原本那点嫌弃慢慢没了。
她花了两日修。
没有把整张重新画成自己的样子,只在原画还能保留的地方尽量不动,真正坏掉的脸则按照郑家人七嘴八舌的记忆慢慢补回来。画完以后,润福自己觉得仍算不上好作品,甚至因为必须顺着原笔,几处线条让她看得很难受。
郑家大儿子却站在画前很久。
最后只说:“像了。”
声音有一点哑。
润福原本准备解释哪里仍旧补不准,听到这里便没再说。
郑家给的钱比约好的多出几文。
她起先不肯收,对方却坚持说娘的脸补回来了,多的算谢钱。
润福拿着铜钱回家时,脚步明显比平日快。
一进院子,贞香正在晾刚洗的衣服。润福一句话没说,先把钱袋往桌上一放,发出一阵清脆的响。
贞香看了她一眼:“发财了?”
润福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第一笔修画钱。”
“多少?”
她报了数。
贞香有些意外:“比你说的多。”
“他们多给的。”
润福说完,眼神已经飘向镇上方向。
贞香一眼便看出她在想什么:“石青?”
润福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了一下。
“我还没说。”
“眼睛已经说了。”
润福坐到桌边,打开钱袋看了一会儿,又看米缸,再看灶旁快用完的灯油,最后把钱重新收好。
“先买米。”
贞香站在院里,手上还搭着一件湿衣,神情明显怔了一瞬。
润福察觉:“怎么?”
“没什么。”
“你笑什么?”
“觉得画工长大了。”
润福立刻不服:“我本来就很大。”
贞香终于笑出声。
“那石青呢?”
润福顿时又蔫下来。
“以后再说。”
说是这样说,第二日路过颜料铺时,她仍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最终没进去。
贞香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收入。
最初只是村里一个老妇拿着儿子从外地寄来的信来问,她能不能帮忙念。后来知道她识字的人多了,便有人托她写回信。再后来,隔壁村甚至有人专门走半个时辰过来,请“尹家娘子”替丈夫写一封催他过年回家的信。
那女人坐在屋里,说得极凶:“你就写,他若今年还不回来,以后都不要回了。”
贞香执笔问:“真的这样写?”
女人沉默一会儿。
“……后面再添一句,天冷记得买鞋。”
润福当时正坐在窗边画一只破竹篮,听得肩膀一直抖。
客人走后,她终于忍不住笑:“前面叫他别回,后面又叫买鞋。”
贞香吹干墨,把收来的两文钱放进小木盒:“过日子大概就是这样。”
润福立刻想起客栈那对吵了四十多年的老人。
“原来全天下都差不多。”
“画工以后也许也是。”
“我才不会说不要你回来。”
话说得太顺。
贞香整理纸张的手轻轻停了一下。
润福自己也在下一刻意识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耳根慢慢红起来。她低头装作认真画竹篮,笔尖却停在同一个地方许久。
贞香没有取笑,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屋里的光从新糊的窗纸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一个画,一个写字,偶尔有人敲门,问写信多少钱,或者问尹画工能不能补一张旧画。那些最初空荡荡的屋子,渐渐开始有人来。
这当然也意味着另一件事。
她们正在被村里记住。
润福第一次把“无名”的画拿到青石渡卖,是在住下后的第二十日。
她没有一次拿太多,只挑了三张。都是近来练的新画法:环境先行,人物收在景中,最容易辨认的几处线条刻意压住,但并不把画改得呆板。右下角都盖着那枚空印。
卖画的地方是渡口边一间兼卖纸墨和旧书的铺子。老板姓韩,五十上下,鼻梁上常年架着一副磨得发亮的水晶镜片,眼睛不算好,却很喜欢收些来路普通的小画。
润福第一次把画铺开时,他看得很慢。
第一张是柳溪边洗菜的两个妇人。
第二张是镇上补锅匠与等在旁边打瞌睡的孩子。
第三张则画一个男人赶着猪过桥,猪死活不肯往前,男人在后面急得跳脚。
韩老板看到第三张时,笑了。
“这个有意思。”
润福也觉得这一张最好。
“收吗?”
“收。”
价格却压得很低。
润福立刻开始讨价。
两个人从五文谈到七文,又从七文谈到九文。最后韩老板说再多便让她自己摆摊,润福沉默片刻,终于以九文成交。
走出铺子以后,她仍明显不满。
贞香问:“嫌少?”
“那张至少十二文。”
“昨日不是还说有人买便算成功?”
“成功和被压价是两回事。”
贞香笑了一下:“那下次自己卖。”
润福认真考虑了半条街。
最后摇头:“太容易被人记住。”
她如今已经越来越清楚,匿名不是单纯不落名,还包括尽量让画与人分开。尹画工可以修画、画小像、补招牌;那些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无名画,最好通过别人的铺子流出去。
这样慢。
钱也少。
却安全。
至少她以为安全。
过了四日,韩老板又叫人捎话,请她再送几张。
润福收到消息时明显高兴,吃早饭都比平时快。贞香看着她把粥三口喝完,忍不住提醒:“没人跟你抢。”
“上次那三张卖了。”
“只是卖了,又不是有人抢。”
“卖完就说明有人要。”
润福已经在翻画囊。
她挑画时极认真,比挑衣服讲究得多。太像旧笔的不带,太刻意改过的也不带,最后选了四张,其中一张是前几日清晨画的柳溪渡船。
贞香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这张呢?”
她指向另一张压在最下面的画。
那是一场小雪还没真正落下来前,润福画的村口卖炭老人。老人坐在地上打盹,旁边小孙女替他看摊,一边看一边偷偷拿炭在石头上画东西。
画面很小。
却极有生气。
润福摇头:“这个不卖。”
“为什么?”
“太像我。”
贞香低头仔细看。
画法明明已经改过。
可那个孩子握炭的动作,老人睡着以后微微向一侧歪的肩,还有两个人之间没有画出来却能一眼看见的关系,确实带着润福过去最鲜明的东西。
贞香没有劝。
润福把那张重新放回最里面。
“等以后。”
“以后什么时候?”
“没人找我的时候。”
她说得很随意。
可两个人都知道,没人知道那个“以后”究竟多久。
韩老板这次给的价高了一点。
不仅因为前面的画卖完,还因为有人特意问过有没有同一人的作品。
润福听到这句时,脸上的喜色停了一瞬。
“谁问?”
“渡口常来收旧物的一个商人。”
韩老板低头整理画卷,并没注意她神色变化,“大概觉得有趣,说你这画不像本地人的手。还问这个空印什么意思。”
润福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你怎么说?”
“我哪知道。就说是乡下画匠寄卖的。”
“他还问什么?”
韩老板终于抬头:“你怕什么?欠债?”
润福立即松开表情,笑了一下:“怕别人学我的印。”
老板嗤笑:“一个空框有什么好学。”
润福也笑。
心里却没有完全放松。
她低头看柜台上的几张画。那些线条已经和过去不完全一样,人物也不像从前总占据画面中心。可真正懂画的人若认真看,仍然可能发现某种熟悉感。
不是技巧。
是眼睛。
她忽然想起贞香前些日子那句话。
“还是你。”
当时听着是安慰。
现在却像另一层警告。
回柳溪村的路上,润福明显比去时沉默。
深秋下午短,太阳才过山头,柳树影子已经拉得很长。渡口有人卸货,木板搭在船与岸之间,踩上去发出沉闷响声。润福走过青石桥后停了一次,回头看那间已经看不清招牌的小铺。
贞香没有问。
一直走到村外,周围没有旁人,她才道:“有人注意到了?”
润福转头。
“你怎么知道?”
“你出来以后一路没说赚了多少钱。”
润福怔了一下。
确实。
若按平时,她早该先报数。
她把韩老板说的话原样告诉贞香,没有添重,也没有故意说轻。说完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段路。
贞香先问:“知道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收旧物的商人,可能只是喜欢画。”
“也可能不是。”
“嗯。”
润福没有急着说以后不卖,这是她如今学会的另一件事,不要因为害怕便立刻把全部路堵死。
“我想先少放几张。”她看着前面的土路,边走边说,“不再固定每几日送一次,也不让韩老板知道我住哪里。以后若有人问得太细,便先停。”
贞香点头:“可以。”
润福看她:“你不让我全停?”
“这是你赚钱的办法,也是你想画的东西。”贞香顿了顿,“若只是有人说了一句‘不像本地人的手’,便全部停掉,以后每遇一个像危险的东西都要逃。”
润福听完,轻轻出了口气。她其实也是这样想,只是从贞香嘴里听见,心里更稳一点。
“那便先看。”
“嗯。”
两人继续往村里走。
真正让润福不安的事情,却发生在两日后。
那日上午,有个从青石渡来的年轻伙计送来一卷旧画,请润福帮韩老板看看能不能修。画只是普通市井图,纸旧得厉害,边缘已经脆裂,画中人物却保存得还算完整。
润福展开以后,整个人忽然静下来。
不是因为画好。
而是因为熟。
画面是一条汉阳旧街。
卖糖人、挑水者、门边争执的两个妇人。
笔并不完整。
许多地方只是速写。
可其中一个蹲在路旁整理鞋子的孩子,肩膀与手臂只用了极少几笔。
润福一眼便认出来。
那是自己的画。
很多年前的。
甚至可能是刚进入图画署不久时随手画下的练习。她连自己什么时候丢出去的都不记得,大概混在废稿里,被谁拿走,又不知经过多少人的手,最后辗转到了青石渡。
年轻伙计还在旁边问:“尹画工,能修吗?”
润福没有立刻答。
她盯着纸角。
那里没有“蕙园”。
也没有名字。
只是旧纸上一道很淡的墨污。
可她就是知道。
这是她。
从前的她。
贞香正在另一边替村人写信,察觉屋里突然太安静,抬头看过来。
润福的脸色没有白,也没有惊慌。
只是眼神极复杂。
像忽然在一个完全不该遇见的地方,见到多年以前的自己从人群里走出来。
“能修。”她最后说。
声音比平日低了一点。
“不过要几日。”
伙计放下画,交代韩老板说修好以后送去铺里,便离开了。
门关上以后,润福仍站在桌边没有动。
贞香走过来。
“认识?”
润福点头。
“我的。”
贞香低头看画,她从未见过这一张,却能一眼看出与润福如今的不同,那时候的笔更快、更锋利,也更肆无忌惮,人物几乎要从纸上撞出来。
“多久以前?”
“不记得。”
润福伸手,指腹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真正碰到。
“可能七八年,也可能更早。”
“怎么会到这里?”
“画这种东西的人太多了。图画署废稿、画员不要的练习、装裱铺拆下来的旧纸,都可能流出去。”
她嘴上解释得很清楚,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那几道旧线。
一种奇怪的感觉慢慢从心底升起来。
她这些日子如此用力地学习怎样变得不容易被认出。
结果旧日的笔,反而自己找到了门口。
贞香看着她侧脸:“怕?”
润福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随后又笑了一下。
“也有一点高兴。”
贞香没有觉得奇怪。
“因为还在?”
“嗯。”
润福低头看着那张被陌生人保存了许多年的旧画,她当年大概只是随手画,画完便扔,甚至没有觉得值得留下,可有人把它捡起来,有人装裱,有人保存,最后又有人拿来修。一张画离开画师以后,本来就会有自己的路。这件事忽然让润福意识到,她过去那些画可能还散落在很多地方,有些在宫里,有些在图画署,有些被谁私藏。还有些像这一张一样,没有名字,却仍活在世上。这个念头既让人温暖,也让人不安。因为如果她能认出来,别人也可能。
下午,她开始修那张旧稿。
没有重画自己的线。
只修纸。
加固裂口,补缺角,把已经快掉下来的部分重新托稳。她做得比平时慢,像在碰一个很多年前留下来的自己。
贞香坐在旁边抄信。
两个人一下午都没说多少话。
直到日落,屋里光线开始变暗,润福才停笔。
“贞香。”
“嗯?”
“你觉得以前的我和现在差很多吗?”
贞香放下笔。
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旧画,再看桌边最近那张无名市集图。
“笔差很多。”
“人呢?”
贞香看向她。
润福坐在窗边,袖口挽到手腕,手上还沾着一点浆糊。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眉骨与鼻梁上。与桂月坊那个总爱笑、爱逗人、敢在所有规矩边上乱跑的年轻画工相比,眼前的人确实安静了许多。
可有些东西一点没变。
例如只要看见有意思的人,眼睛便会亮。
例如画坏以后仍旧会皱眉。
例如心情好时嘴角总比自己意识得更早弯起来。
“没有你想的那么大。”贞香说。
润福抬眼。
“真的?”
“嗯。”
“那我不是白改了?”
贞香失笑:“画工想把人也改掉?”
润福顿时不说话。
她当然不是。
贞香走到她旁边,俯身看桌上那张旧画,肩膀自然贴到润福侧边。
“这张是过去。”
她又轻轻点了点旁边的新画。
“这一张也是你。”
“不能都是?”
润福怔了一下。
贞香看她:“为什么不能?”
屋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人赶牛回家,铃铛声沿村路慢慢靠近,又慢慢远去。灶房里的米饭已经开始冒香气,院中那棵歪梅在暮色里只剩一团细黑枝影。
润福低头看着两张完全不同的画。
忽然觉得自己前些日子一直在问一个错误的问题。
她总想知道哪一种才是“真正的自己”。
申润福的旧笔,还是如今的无名新笔。可人本来就会变,旧笔不必杀掉,新笔也不是伪装。只是一个人活到不同地方以后留下的不同痕迹。润福慢慢笑了一下。
“那这张修完,还是还给韩老板。”
“舍不得?”
“有一点。”
“想买回来?”
润福立刻开始算钱。
贞香一看她表情便知道。
“我们刚买了米。”
润福沉默。
“灯油也快没了。”
润福继续沉默。
“石青还没买。”
润福脸上的挣扎更明显。
过了很久,她深深叹气。
“还。”
贞香忍着笑。
“真舍得?”
“画已经被别人买了,我不能因为是我画的便抢回来。”
她说完,又盯着旧画看了一会儿。
“而且留在别人那里也挺好。”
“为什么?”
润福低声道:“说明以前的我,没有全丢。”
贞香看了她一眼。
没有再说。
只伸手轻轻摸了摸她后颈。
动作很自然。
润福也没有僵,只顺势把头靠过去一点。
那天晚上,她们吃完饭以后没有立刻吹灯。
润福把旧画放在案上晾着,自己靠在床头,贞香坐在旁边整理刚收到的几文写信钱。两个人已经开始用同一个木盒放日常开销,只把各自真正想留的少量东西另外收着。
贞香数完钱,问:“今日修画能收多少?”
润福报了数。
“那这个月米钱够了。”
“嗯。”
“灯油也够。”
“嗯。”
“石青——”
润福立刻转头。
贞香故意停了一下。
润福盯着她。
“可以买一点。”
润福眼睛一下亮起来。
那副神情几乎与她多年前得到一张好纸时没有区别。
贞香看见,忽然笑了。
“果然没怎么变。”
润福愣了一下,随即也明白她在说什么,伸手便把贞香拉过来。
“你刚才故意的。”
贞香被她拉得身体一歪,手撑在她肩上,仍然笑:“故意什么?”
“故意先说不能买。”
“我没有说不能。”
“你停那么久。”
润福抱着她的腰不放,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控诉。
贞香低头看她。
距离已经近得不需要刻意靠近。
“画工现在为了石青,也会撒娇了?”
润福脸上的表情立刻僵住。
“我没有。”
“有。”
“没有。”
贞香学她过去的语气:“真的有。”
润福终于被堵得说不出话。
恼羞成怒似的抬头吻她。
贞香原本还在笑,笑意被这个吻打断,手也慢慢从她肩上移到颈后。两个人现在已经越来越熟悉彼此的靠近,吻不像最初那样短促,却也没有刻意向更深的地方推进,只是抱着亲了一会儿,直到润福自己先笑出来。
贞香额头抵着她:“又笑什么?”
润福眼睛还弯着。
“觉得很好。”
“石青?”
“不是。”
她搂紧一点。
“这个。”
贞香没有问“哪个”。
只是安静靠在她怀里。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村中一户户熄灯。风吹过屋檐,窗纸轻轻响了一下。
桌上,一张多年前的旧画与一张刚完成不久的无名新画并排放着。
一个没有名字,另一个也没有,却都来自同一双手。而润福第一次觉得,她也许并不需要在过去和现在之间选一个留下。
只要活得够久。
总会有新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