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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去汉阳 天还没有完 ...

  •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江面上已经起了风。
      初秋的晨雾低低压在水面,远处的岸、泊在渡口边的船、挑着担子匆匆经过的脚夫,都被浸成一层模糊的灰。昨夜下过雨,青石阶湿漉漉的,缝隙里积着浅水。偶尔有船夫撑篙离岸,长篙插入江水时发出沉闷的一响,随即荡开一圈圈水纹,很快又被风揉碎。
      润福站在渡口最靠水的一层石阶上,已经很久没有动。
      江上的船越来越小。
      最初,她还能辨出船头那道素色的人影。贞香坐在那里,没有回头,也或许回过头,只是相隔太远,润福已经看不清。后来,船被晨雾吞去一半,只剩一团淡得几乎要融进水天之间的白;再过一会儿,连那一点颜色也消失了。
      她却仍旧站着。
      一个扛麻袋的脚夫从后面经过,嫌她挡路,含糊骂了一句。润福像没听见,只往旁边挪了半步,目光还是落在江上。其实她心里清楚,那条船早已看不见了。可仿佛只要自己不转身,离别便还没有真正发生。
      江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她下意识将袖口拢紧,袖中一截小木炭轻轻撞在手腕上。
      润福低头,把它摸出来。
      黑色的炭条不过一指来长,边角已经磨钝,是她昨夜随手塞进去的。她握着那截炭,指腹很快染上一层黑灰,忽然便想起桂月坊里的灯。
      那里的灯总比别处亮。灯火落在酒盏上、锦缎上,也落在贞香垂下的眉眼与拨弦的手指上。过去润福一直觉得,世上的事情没有什么是不能画的。风可以画,月色可以画,歌声也可以画;一个人若看得足够仔细,连她没有说出口的话,也能从眉梢、衣褶和手指间找出来。
      她甚至为此得意过。
      别人听不懂的琴,她听得懂。别人看不见的贞香,她看得见。
      偏偏昨日,贞香望着她,说:“画工,我们走吧。”
      她却没有回答。
      润福缓缓收紧手指,木炭硌进掌心,留下深深一道红痕。她并非没有听懂那句话,恰恰是因为听得太懂,才一句也说不出来。
      走去哪里?以什么身份?今后靠什么生活?
      贞香好不容易离开桂月坊,也终于从金朝年的掌控中挣脱出来。像她那样的人,本来应该有一条稍微干净些、安稳些的路。即便不能回到从前,也总该比跟着一个连名字都未必保得住的人,在陌生地方四处藏匿更好。
      更何况,贞香已经知道了。
      知道那个一直穿着男子衣冠、出入图画署,被众人叫作“申画员”的人,其实是女子。
      润福闭了闭眼。那一夜贞香眼里的震动,她直到现在还记得。她不是不能理解贞香的痛苦。过去那些暧昧、那些没有明说的心意,原本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贞香一直以为她是男子。真相揭开以后,旧日所有东西仿佛都要重新解释一次。
      可是贞香仍然说:“我们走吧。”
      正因为这样,润福才更加害怕。
      她怕贞香只是舍不得,怕那一刻的选择不过是情绪最激烈时的冲动;更怕有一天,她们真的住进一间漏雨的破屋,银钱用尽,没有琴、没有绫罗,也没有任何可以向世人解释的关系以后,贞香忽然回头,发现当初跟自己离开是一件错误的事。
      这种念头一旦出现,便像一滴浓墨落进清水里,越散越开,最后将所有东西都染成同一种颜色。
      于是她替贞香做了决定。
      至少有一个人,不必陪着自己一起被世道吞进去。
      江上传来一声长长的吆喝。润福猛地抬头,远处正有另一条船靠岸。船头坐着几个挑货的商人,没有贞香。
      她盯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松开手。
      木炭在掌心留下了一小片黑。
      “走了。”
      她低声说。
      不知道是说给那条已经不见的船,还是说给自己。
      随后,她终于转身。

      汉阳还是那个汉阳。
      昨夜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仿佛从未发生。米铺前依旧有人为了两文钱争得面红耳赤,酒肆伙计正把昨晚没收进去的长凳一张张搬回门前,早点摊上的热气沿着街巷慢慢飘散。一个推车人从润福身旁经过,车轮碾进积水,泥点溅上她衣摆,她只低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抱怨。
      这种寻常反而令她觉得恍惚。
      昨日有人死了,有人败了,有人终于逃出了牢笼,也有人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地方。可汉阳没有因此停一刻。太阳照旧升起来,卖饼的人照旧生火,没有谁会因为“申润福今后该去哪里”而少做一件事。
      她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却又隐隐生出一点轻松。
      润福沿着最熟悉的街道走,没有往图画署去,只在隔着一条街的地方远远望见了那片灰瓦屋顶。
      晨光斜斜落在檐角上,几只鸟从屋脊掠过。她曾经那样想进去。小时候练画练得手腕发酸,也没有真正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穿着画员服站在那里,与一群画员一起等王命、赶差事,被师父骂得狗血淋头。
      第一次踏入图画署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整个人生都亮了一层。
      那里有纸,有墨,有她最想画的东西,也有一个被世人承认的“申画员”。
      虽然那个身份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绝不能说破的秘密上。
      润福隔街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扯了扯嘴角:“原来也没有多好看。”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若师父在身边,大概又要骂她忘本。
      想到金弘道,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
      昨夜两个人已经说过该说的话。
      弘道曾说,可以一起走。语气并不郑重,仿佛只是问她要不要去别处画画。可润福知道,只要自己点头,师父真的会走。
      也正因为知道,她才不能答应。
      已经有一个贞香因她离开,难道还要让师父也丢下汉阳剩下的一切?
      她穿过一个街口,等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到了金弘道住处外的巷子。
      润福停下脚步,抬眼看着紧闭的院门,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
      真没出息。
      明明说过不来。
      昨夜雨水还挂在墙头瓦沿,一滴一滴落下来。院中很安静,润福站在门外听了许久,终于听见一声沉重的咳嗽,接着是桌椅轻轻挪动的响声。
      她鼻尖忽然有些酸。
      师父大约也一夜没有睡好。
      她太熟悉这种动静。过去赶王命的时候,金弘道常常熬上一夜,困极了便趴在案边睡一会儿,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喝水,而是伸手摸画。润福以前笑他,后来才发现自己也是一样。
      院门就在面前。
      只要伸手敲一下,师父一定会出来。润福甚至能想象他皱着眉骂人的样子:“你这小子,不是叫你走吗?”
      然后,也许还会再问一句。
      跟我走不走?
      润福抬起手。
      指节在门板前停了很久,最终还是落下。
      她从背后的旧画筒里取出一卷纸。
      纸外没有题字,只用一根普通布带系着。
      那是她昨夜画完的画。
      从前她画过太多女子。市井的、教坊的、梳妆的、游春的、偷情的。她知道怎样画女人的肩颈,怎样画发髻,怎样让一层衣褶下的人体既有重量,又不显呆板。可是昨夜真正铺开纸,对着铜镜里的自己时,她却迟迟不知该如何落笔。
      若画成画员,她仍然只是申润福。
      若刻意画成寻常女子,又仿佛是在替自己造一个从未真正活过的人。
      最后,她什么也没有安排。
      只是照着镜子里的人画。
      散下的头发,没有笠帽,没有束得严整的衣冠,也没有任何一件能让世人一眼判断她身份的东西。那张脸甚至没有画得十分完整,几处线条淡淡收住,像画到这里的人自己也还没有想清楚。
      润福把画卷放在门边,又从袖中摸出一张折过的小纸。
      她本想写很多。
      保重。
      勿念。
      日后再见。
      每一句都觉得太像告别。
      最后只留下:
      师父,我先走了。
      下面是一大片空白。
      润福望着那片空白,忽然觉得这样已经足够。她把纸压在画卷下,退后一步,隔着一扇门轻声道:“师父,我走了。”
      院内没有回答。
      她却仿佛已经听见。
      这一次,润福背起画筒,再没有回头。

      真正走出汉阳,是午后。
      她没有走正门大道,那里盘查太严。怀里藏着一张临时弄来的旧路引,上面的名字不是申润福,而是一个她今日才第一次见到的陌生名字。普通得没有任何特点,普通得即使守门人念出来,下一刻也会忘记。
      润福自己看了几遍,都没有真正记住。
      这让她觉得有些荒唐。
      曾经为了“申润福”三个字,她受过罚,挨过骂,拼了命才进入图画署。如今反而要借别人的名字,才能平安走出汉阳。
      守门兵卒翻过路引,随口问:“做什么的?”
      “画匠。”
      “去哪儿?”
      润福停顿了一瞬。
      她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
      “南边。”
      兵卒抬眼:“南边哪里?”
      润福只得补道:“先去水原。若有活便做,没活再往下走。”
      对方上下打量她两眼,大概觉得这么一个瘦削的年轻画匠实在没有什么值得费心的地方,很快便把路引扔回她手里。
      “走吧。”
      只有两个字。
      没有鼓声,也没有谁突然叫住她。润福接过纸,跨过城门,走出去十几步以后才慢慢停下,转过身。
      汉阳城墙很高。午后的光落在旧城砖上,一块明,一块暗,斑驳得像一张被反复修补过的古画。
      从前,她总觉得这座城很大。大得装得下王宫、图画署、桂月坊,装得下她所有想看的东西。
      如今站在外面再看,也不过是一堵墙。
      润福望了一会儿,终于转身。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最初几日,她过得很好。
      甚至好得有些反常。
      没有点卯,没有王命,也没有人问她为何迟到。更没人因为她蹲在路边盯着一只狗看了半柱香就骂她不务正业。她沿路见什么都想画,卖梨的老头、背着弟弟的小女孩、弯腰割稻的农人,甚至有一头脾气极坏的黑牛也被她盯上。
      那头牛差点顶她。
      润福抱着画筒跳进路边水沟里,爬出来以后满腿都是泥,还站在那里与牛对骂。牛主人笑得直不起腰,问她:“画工,你惹它做什么?”
      “我哪里惹它?我只是画它。”
      “它又不知道。”
      润福拍着衣服上的泥,很不服气:“那它更不讲理。”
      这样的日子和过去完全不同。没钱住店,便睡破庙;睡得腰疼,第二日照样赶路。有时一张小像换几个铜钱,有时连画像也没人要,便拿干饼对付两顿。润福不觉得苦,反而觉得新鲜。
      原来没有图画署的日子是这样。
      原来一个人真可以自己决定往哪里走。
      第四日傍晚,她在河边找了一块干燥石头坐下。落日把水面照得通红,对岸几户人家的炊烟慢慢升起来,像淡墨一样散进暮色。
      润福看得手痒,展开纸,磨了墨。先画山,再画水,画到河边一个正在洗衣的妇人时,笔尖却忽然慢下来。
      那妇人的手腕并不细,颈也不长。
      纸上的线却不知不觉收得纤秀。
      润福皱眉,擦掉,重画。
      仍然不像。
      她索性换了纸,只画山水。河面上有条很小的船,笔到了船头,却又停住。那一处被她无意识留白,空得扎眼。
      耳边忽然响起一句:
      画工,我们走吧。
      润福手一抖,一滴墨落在船边。
      她几乎立刻揉掉了整张画。
      旁边经过的挑柴人被她吓了一跳,问:“画坏了?”
      润福低头看着手中的皱纸,过了一会儿才道:“嗯。”
      那人说了句“可惜”,便继续赶路。
      夕阳慢慢沉进山后,水面上最后一点金光也灭了。润福坐在越来越冷的河风里,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开汉阳已经四日。
      没有任何人拦她。
      没有人规定她应该穿什么。
      没有人检查她的名字。
      也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她过去无数次想象过这样的生活。
      应该很自由。
      可自由原来会这样安静。
      安静得没有琴声,也没有一个人在她落笔以后抬眼看她,更没有谁会在她盯得太久的时候,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问:
      “画工又在看什么?”
      润福把剩下的纸一张张收起来,没有再画。
      远处人家的灯逐渐亮起,一盏,两盏,落在河面上,碎成摇晃的光。
      她站起来,背好画筒,沿着已经发黑的山路继续往南。
      天地很大。
      她终于可以到处走。
      润福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不知为什么,那条没有琴声的路,忽然显得比白日长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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