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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六岁的雨后雪松树 十六岁的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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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聿安十六岁那年的暑假,分化了。他自己没反应过来。
那天他照例去父亲项目部,在临时板房里看图纸。天热,板房里的吊扇嘎吱嘎吱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低头画一条梁柱节点,忽然觉得后颈发烫,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钢筋贴在他皮肤上。
他以为是中暑,放下笔,走到门口吹风。结果风一吹,感觉身体更热了些。
父亲从工地上下来,摘了安全帽,刚走到板房门口就停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闻到了什么。陈聿安看见父亲站在原地,眯了眯眼睛,然后转身去墙角拿了一瓶冰水,拧开,递过来,“喝了。”
陈聿安接过来。手指在抖,他自己没察觉。父亲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和平时一样稳,稳得像打桩机:“儿子,你分化了。”陈聿安抬眼看他。
“Alpha。”父亲又说了一遍,像在给他打一根桩,“你的味儿,跟我当年一样。雪松,混着点湿木头气。你爷爷也是这个味。咱们家的男人,都是这个味。”
陈聿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攥得发白。他问:“以后一直这样吗。”
父亲说:“不是一直。你现在的热,是因为第一次分化,身体在调。往后每季度会有一次易感期,那几天都会比平时难熬。你得学会压。咱们家的男人,都压得住。” 陈聿安沉默了几秒,问:“压不住会怎么样。”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回答。他从兜里摸出烟,又想起儿子刚分化,把烟塞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沉下来:“你是Alpha。以后你的腺体会散发信息素,用来压制别人,也会被别人的信息素影响。尤其是Omega。Omega有发情期,信息素会勾着你。你越年轻,越难控制。很多Alpha在第一次易感期的时候,一个Omega从旁边经过,他都能失控。”
陈聿安没说话,手指慢慢攥紧了冰水瓶。父亲继续说:“所以你得知道几件事。第一,不随便标记别人。第二,不因为信息素就去碰一个人。第三,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Omega,你必须问自己,你是因为她,还是只是被她的味道勾住了。想不清楚,就别靠近。”
陈聿安喉结动了动:“标记是什么。” 父亲看着他的眼睛,说:“Alpha咬Omega后颈的腺体,信息素融合进去,就是标记。标记分临时和永久。临时的,几天到几周就散了。永久的,这辈子都洗不掉,你在哪儿她都能闻到你,你在哪儿她都会跟别的Alpha隔着一层东西。永久标记比结婚证还重。”
陈聿安听完,很久没说话。板房里的吊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些事,没人会提前跟你讲。很多Alpha都是闯了祸才学会。你别闯祸。” 陈聿安抬起头:“我知道。”
父亲嗯了一声,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Beta没有发情期,信息素很淡,和Beta在一起最省心。”
陈聿安问:“Omega呢。”父亲顿了一下:“Omega比Alpha还能忍。发情期那么烫,还得吃药压。很多Omega一辈子都在躲发情期。你以后如果对哪个Omega好,就别光看她的味道。要看她这个人。”
陈聿安说:“好。”父亲走了。陈聿安一个人坐在板房里,后颈还是烫的。他把冰水贴在腺体的位置,凉意渗进去,像雨后的风吹过木头。
那天晚上,父亲回家时,手里多了个东西。一块木头,巴掌大小,灰扑扑的,表面还带着粗糙的砂纸磨痕。父亲把它放在陈聿安桌上,说:“拿着。”
陈聿安抬头看他。父亲说:“我年轻的时候,你爷爷也给我磨过一块。没什么用,就是难受的时候攥着,像有个东西在手里。”他顿了顿,又说,“你刚分化,头几个月最难熬。别一个人扛。”
陈聿安伸出手,把木牌拿起来。很轻,很糙,边角还没完全磨圆。他手指摩挲着木牌表面,指腹能感觉到木纹一道一道的,像父亲掌心里的茧。“谢谢爸。”他说。父亲摆摆手,走了出去。
后来很多年,陈聿安一直带着那块木牌。它被他攥得发亮,边角磨成圆的,像一枚被时光盘过的老木扣。每次易感期,他就把它握在掌心,站在工地边或办公室窗前,不说话,不打扰任何人。所有翻涌的、灼热的、想冲破什么东西的冲动,都被他一点一点按回那块木头里。
晚上,陆景明来了。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后座载着七七。九岁的七七,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拖鞋,看见陈聿安就跳下来,哒哒哒跑过去:“安安哥哥!哥哥说你喷了香水!”
陈聿安刚打完一圈墙回来,身上还带着汗和没散尽的信息素。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怕自己的气味吓到她。
七七却凑近了,仰起脸,像小狗一样吸了吸鼻子。她皱了皱眉,又吸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露出还没换齐的虎牙:“哥哥,你喷的香水香香的,像雨后的树。”
陈聿安整个人僵在原地。陆景明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你安哥现在自己就是个移动香囊。” 七七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凑近一步,鼻尖差一点碰到他手臂:“那我香不香,我可以喷一点你的香水吗?”陈聿安没说话。他转过脸,看向巷口的路灯。喉咙发干。
陆景明把车停好,过来把七七往自己身边一拽:“你一个小屁孩,喷什么香水” 七七不服气的撅撅嘴。
陆景明看了陈聿安一眼,又看七七,低声对陈聿安说,你猜我妹妹以后会是什么?我看她把你和那个西西都管得服服帖帖,往哪儿一站都是小领导,以后一定是个大Alpha。”
陈聿安还是没说话。他站在几步外,看七七在路灯下跳来跳去。她身上那件小碎花裙摆荡起来,空气里有极淡的奶香混着果味,太阳晒过一样的。他刚分化,鼻子比以前灵敏了十倍。那股味道穿过他还没完全平息的腺体,细得像根线,却清晰得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转开眼睛,说:“走吧,送你们回去。”
回去的路上,陆景明踩着车,七七坐在后座,两条小腿一晃一晃。陈聿安走在旁边,始终和车保持半步距离。经过巷口时,陆景明忽然压低了声音,只让两个人听见:“安哥,你刚才没反驳我。”
陈聿安说:“反驳什么。”陆景明说:“我说七七会分化成Alpha。你没说话。你这人,不同意的时候才不说话。”
陈聿安沉默着走了几步,说:“她不会。” 陆景明来了精神:“那你说,她是什么?”
陈聿安没接话。半晌,他低声说:“她身上有味道。很淡。奶香,混着果味,太阳晒过的。”
陆景明愣了一下,差点把车骑歪:“你一个刚分化的Alpha,闻人家小姑娘干什么?我闻了这么多年都没闻出来,你鼻子成精了?”陈聿安说:“你是beta,鼻子不行。”
陆景明笑得车把都在晃:“行,我鼻子不行。那你说,她以后是什么?闻得出来吗?”
陈聿安沉默了一下,说:“闻不出来。但那种味道……很柔。不像Alpha。”陆景明“嘁”了一声:“柔就一定是Omega?我还说我班那个柔柔弱弱的男生最后分化成Alpha了呢。这玩意儿不能靠猜。”
陈聿安抬头看天。今晚云少,星星很亮。他说:“是不能靠猜。所以等她自己分化那天,才知道。” 陆景明说:“那你还说她不可能是Alpha。”
陈聿安说:“不是不可能。是……我不希望她太早面对这些。” 陆景明看了他一眼,不笑了。
陈聿安说:“我希望她分化得晚一点。最好一直不用想这些。能晚一点,就晚一点。”
陆景明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他觉得这句话很重,像工地上还没立起来的承重墙,那天晚上陆景明想着那句“能晚一点,就晚一点” 辗转反侧了很久。
同样的那天晚上,陈聿安洗了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颈还在发烫。腺体的位置像埋了一小块炭,按一下不疼,但烫。他闭上眼睛,是七七凑近他的画面。她的虎牙,小碎花裙摆,还有她那句——“像雨后的树”。她把他的信息素当成香水。她根本不知道。
他侧过身,从枕边拿起父亲磨的那块木牌,握在手里。木纹粗糙,硌着掌心,像父亲的掌纹,又像某种很老的、被雨淋过的树皮。他攥紧了,又想起父亲下午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Omega,你必须问自己,你是因为她,还是只是被她的味道勾住了。”“很多Omega一辈子都在躲发情期。你以后如果对哪个Omega好,就别光看她的味道。要看她这个人。”
他闭上眼睛,七七身上的奶香和果味在记忆里浮起来,很轻,很柔,像夏天院子里晒过的棉被。他知道那还不是信息素。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被勾住。她在,他总能安静。她跑开,他目光会跟过去。她靠近,他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让自己站着不动。
他在想,这跟父亲说的“被味道勾住”是不是一样,好像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他把木牌又攥紧了一点。木头的凉意渗进掌心,像父亲按在他肩上的手。他对自己说,压住。她还小。你只是邻居家的大哥哥。
他翻了个身,从抽屉里摸出那个铁盒。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盒盖四角在月光里微微发亮。他打开,里面的小钉子、糖纸、小纸条静静躺着。他伸出手,在那一堆东西里轻轻拨了拨,像是确认它们都还在。然后他合上铁盒,放在枕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木牌。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子沙沙响。他忽然想,七七说“像雨后的树”。雨后的树是什么味?他小时候雨后去工地,那些木料吸了水,太阳一晒,蒸出一层很薄很温的气味。他那时觉得好闻,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从一个小姑娘嘴里,听见这句话,安在自己身上。
而现在,他居然觉得,那可能是他说过的、他最愿意听的,关于他身体里那股味道的全部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