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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奶香里的安安哥哥 陈聿安来还 ...

  •   陈聿安在爱丁堡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怎么主动找七七。白天陆景明会约着一起吃饭、逛旧城、去卡尔顿山吹风。他跟在旁边,偶尔说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走着。

      七七和Alex也来。五个人走在一起,像一团松散的云,风一吹,就各往各的方向斜一点。

      陈聿安不怎么看七七。他看路,看建筑,看远处海面上的天光。Alex牵着七七的手,两个人说说笑笑。陈聿安走在最后,和西西并排。

      西西说:“你真的不说吗?”陈聿安说:“说什么。”西西说:“你知道的。”

      陈聿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那家热可可店还开着吗。”

      西西说:“开着。Alex带她去过很多次。”陈聿安说:“那很好。”西西不再说话了。

      那天他们经过一家冰淇淋店,七七停下来,说她想吃。

      Alex说:“Which flavor do you want?(你想吃什么口味?)”

      七七说:“Raspberry and mango. Two scoops.”(树莓和芒果。两个球。)

      Alex说:“Raspberry? That's new.”(树莓?你居然会点这个。)

      七七说:“What? I've always liked raspberry.”(怎么?我一直喜欢树莓啊。)

      Alex说:“Then why do you always eat chocolate?”(那你以前怎么老吃巧克力?)

      七七说:“Because you like chocolate and I always steal yours.”(因为你喜欢巧克力,我总要抢你的。)

      Alex笑:“That's true. You're a menace.”(这倒是。你就是个土匪。)

      陆景明在旁边笑:“She used to beg Chen Yu'an to buy her ice cream and he'd only let her have one scoop. She'd pout all afternoon.”(她以前老缠着陈聿安买冰淇淋,陈聿安只许她吃一个球。她能撅一下午嘴。)

      七七没说话。陈聿安走在一旁,也没说话。

      Alex买了一个甜筒,递给她。七七接过来,两大口就吃掉了一小半。她笑得眼睛弯弯的:“This is better than one scoop.”(这可比一个球好多了。)

      陈聿安这时说了句:“你们先逛,我出去一下。”他走到路边,站在风里,没点烟,只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风把他衣摆吹起来,像要把什么从身上扯走。七七余光看见了他。她咬甜筒的动作慢了下来。

      Alex问:“What's wrong?”(怎么了?)

      七七说:“Nothing. Just cold.”(没什么。就是有点冷。)她没再看陈聿安。但那一口冰淇淋,好像没有刚才甜了。

      第四天傍晚,陆景明和Alex去超市买东西。西西在民宿休息。七七一个人留在公寓,对着电脑改论文。门铃响。

      她去开门。门口站着陈聿安。他穿着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头发半湿,显然外面又在下雨。

      七七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陈聿安说:“陆景明让我给你送点东西。”他提起手里的袋子。
      七七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几盒她从国内就爱吃的点心,还有一瓶蜂蜜柠檬水。

      “他人呢。”七七问。陈聿安说:“还在超市。我先回来了。”七七“哦”了一声。两个人站在门口,一时都没说话。

      最后是七七先说:“进来坐吧。外面下雨。”陈聿安说:“不进去了。你还要写论文。

      七七说:“也不差这一会儿。”陈聿安看她一眼,走了进来。他坐在沙发上,没怎么动。七七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陆景明还说什么了。”七七坐下来,离他有一个靠枕的距离。陈聿安说:“没什么。他说你最近写论文老熬夜,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七七笑了:“他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陈聿安说:“他一直很细心。只是不让你看见。”七七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汽慢慢往上飘。

      “你这几天,还好吗。”她问。陈聿安说:“还好。”七七说:“爱丁堡的雨,是不是比上海多很多。”陈聿安说:“是。但很安静。”陈聿安看向她。七七没躲。

      “Alex对我很好。”她忽然说。陈聿安说:“我看得出来。”

      七七说:“所以你别担心我。”陈聿安说:“我没有担心你。”七七说:“你有。你总看着我。”陈聿安不说话了。

      七七又说:“陈聿安,你这次来,到底想说什么。你总不会只是来给我送点心的。”陈聿安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画图时被纸割的。

      “我本来想,到了爱丁堡,就把以前没说的话都说了。”他开口,“但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我觉得,可能不用了。”七七说:“什么话。”

      陈聿安说:“你还记得吗。你十六岁的时候,在梧桐树下问我,分不分得清。”七七的手指蜷了一下。陈聿安说:“我分得清。从来都分得清。”

      七七没有动,也没有出声。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慢慢走过来。

      陈聿安没有再说下去。他站起来,说:“不早了。你写完论文早点睡。”

      七七跟着站起来。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陈聿安走到门口,换鞋。七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弯下腰系鞋带。他的肩膀很宽,白衬衫下透出一点脊骨的形状。

      她忽然说:“你什么时候走。”陈聿安没回头,说:“后天。”七七说:“这么快。”

      陈聿安说:“事情说完了,就不该多待。”七七说:“你什么事说完了。你才说了一半。”

      陈聿安站起来,转过身。七七看着他,眼睛有点红。“你想听全部吗。”他问。

      七七说:“想。”陈聿安看着她,很久。

      他看着她,把那些更重的话都咽了回去,只说:“从你三岁起,我就想护着你。你十六岁那年,我总觉得你还小,想等你再大一点。现在我来了,你二十一岁,身边有人了。再说,就是打扰。”

      七七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说:“你现在就不算打扰吗。”陈聿安没说话。他伸手,轻轻替她擦了一下脸。他的指腹很凉,像外面的雨。

      “我明天还在。”他说,“你想找我的话,我就在酒店。你不想,也没关系。”他走了。

      那天晚上,Alex回来得很晚。他看见七七坐在窗边,没开大灯。眼睛明显哭过。

      “What happened?”(怎么了?)七七说:“Nothing. Just the rain.”(没什么。只是雨。)

      Alex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身体很凉。“Qiqi.”(七七。)“I'm okay.”(我没事。)

      Alex没再问。他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

      第二天,七七没有去找陈聿安。她和Alex去了图书馆,又去吃了那家热可可。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很多话,笑很多次。

      但西西还是看出来了。“你哭过。”西西说。七七说:“没有。”西西说:“我有眼睛。”

      七七不说话了。西西说:“你不想去送他吗。他后天走。”七七说:“不去。”

      西西说:“随便你。但如果你不去,以后想起来,会后悔。”七七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Alex睡着了。她轻轻下床,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街面亮晶晶的。

      她站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对话停留在五年前,她愣了愣神,给陈聿安发了一条消息:“你后天几点的飞机。”他回得很快:“下午三点。”

      七七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我去。”

      陈聿安走的前一天晚上,陆景明给七七打电话,说有事,让她去他酒店一趟。

      “什么事啊,电话里不能说?”七七刚吹完头发,窝在沙发里。

      “电话里说不清。你过来吧,我在楼下等你。”陆景明说。

      七七看了眼时间。快九点。爱丁堡的夜已经黑透了。Alex本来在画图,听见她打电话,抬头:“Who's that?(谁啊?)”

      七七说:“My brother. He wants me to go over.(我哥。他让我过去。)”

      Alex说:“Now? It's late.(现在?很晚了。)”

      七七说:“It's fine. I'll be quick.(没事。我很快回来。)”

      Alex放下笔,说:“Then I'll walk you.(那我陪你过去。)”

      七七说:“You don't have to.(不用了。)”

      Alex已经站起来,拿过外套:“I know. But it's raining again.(我知道。但又下雨了。)”

      两个人一起出门。雨不算大,细细密密。Alex撑着伞,七七挽着他的胳膊。路上她忽然说:“Don't you think my brother is a bit strange today(你觉不觉得我哥今天有点怪。)”

      Alex说:“Maybe he just wants some time with you before he leaves.(也许他只是想走前和你多待一会儿。)”

      七七说:“He won't leave again tomorrow.(他明天又不走。)”

      Alex笑:“You never know. Brothers are strange.(谁知道呢。哥哥这种生物很奇怪。)”

      到了酒店楼下,陆景明已经在等了。他看见七七,刚想招手,就看见旁边撑着伞的Alex,愣了一下,随即笑了:“Hey, the flower protectors are here together!(哟,护花使者一起来了啊。)”
      七七说:“还说呢,你非要我出来,他不放心。”

      陆景明上前,揽住Alex的肩膀:“That's just right. Come on, big designer. Let's have a drink tonight. I ask.(那正好。走吧,大设计师,今晚咱俩喝点。我请。)”

      Alex说:“I thought you needed to talk to Qiqi.(你不是要找七七?)”

      陆景明说:“My sister will chat later. Come and have a drink with me first. Good wine from China is not available in Edinburgh. (我妹一会儿再聊。先陪我去喝一杯。中国来的好酒,爱丁堡没有。)”

      Alex还想说什么,被陆景明半推着走了。他回头看了七七一眼:“You sure you'll be okay?(你确定你一个人可以?)”

      七七说:“I'm fine. Go. Don't let him drink too much.(我没事。去吧。别让他喝太多。)”

      Alex说:“I'll keep an eye on him.(我看着他。)”

      陆景明朝她摆摆手,挤了挤眼。七七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是故意把Alex支走的。

      七七在酒店大堂坐了一会儿。她给陆景明发消息:“你到底什么事。”

      陆景明回:“你去我房间等我。陈聿安在。”七七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刷卡上电梯。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陈聿安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爱丁堡的夜,雨声轻轻软软的,像很远的人在鼓掌。

      他听见声音,转过身。七七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陆景明说你有事找我。”她说。陈聿安说:“是我让他喊你来。”七七没说话。

      陈聿安说:“明天我走了。有些话,今晚想跟你说清楚。”

      七七走进去,在离他最远的那张椅子上坐下。“说吧。”她说。

      陈聿安没有马上开口。他走到桌前,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回窗台边,保持着一段距离。

      “你十六岁那年,在梧桐树下说喜欢我。”他说。七七的手指蜷了一下。

      陈聿安说:“我当时说,五年后,如果你还记得,我再回答你。现在五年到了。”七七抬头看他。

      陈聿安说:“我来了。答案就是,我从来都分得清。我也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妹妹。”

      七七的眼眶一下就热了。她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

      “我十六岁一个人回英国那天,你来送我了吗。”她忽然问。陈聿安说:“没有。”

      过了几秒,她轻轻吸了口气,说:“我那时候特别难过,也特别生气。后来我想,可能真的是我太小了。不过,再后来我就不恨你了。”陈聿安看着她。

      七七说:“一个小妹妹,突然对邻居家的大哥哥表白。被拒绝了,一开始是愤怒,后来是羞愧。你也不主动找我,我就更觉得羞愧。再后来,其实就没什么事了。”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结痂的事。陈聿安没说话。

      七七又说:“所以你现在说这些,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接。”

      陈聿安说:“你不需要接。我只是想把欠你的答案还给你。”

      七七说:“可我已经不是那个站在梧桐树下面的小女生了。”陈聿安说:“我知道。”

      七七说:“我现在有Alex。他对我很好。我也不想再变成十六岁那个样子了。”陈聿安说:“我看见了。”

      七七终于转回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也很安静。没有恨,也没有旧情,只剩一点被时间磨薄了的心疼。

      “陈聿安,”她说,“你来晚了。”陈聿安没说话。他看着她,像要把这句话咽下去,又像要把它牢牢记住。然后他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七七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陈聿安说:“因为我想等你真的长大。” 七七说:“可我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

      陈聿安说:“我知道。所以我现在说,不是要你回头。是想把欠你的,还给你。”

      七七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陈聿安也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有用。”他说,“以前你等,我不说。现在你不需要等了。你只要记得,有个人从你三岁起,就把你放在他所有的图纸里。”

      七七的眼泪掉下来。她推了他一下,力气很小,像在发脾气,又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站在她面前。陈聿安没躲。他任她推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
      七七哭得可怜兮兮的,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鬓角的小卷毛汗津津地贴在发梢,乱糟糟的一小缕。

      陈聿安想起她十一岁那年,在机场,在陆景明怀里也哭成这样。那时候他离她是一个安检的距离。今天他终于够到了。他抬起手,很轻地,把那一缕小卷毛捋到她的耳后。

      七七带着哭腔说:“明天下午,我去送你。以后,别再不联系了,好不好。你是我很重要的哥哥。”

      陈聿安破天荒地红了眼眶。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七七。”他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七七看到他哭了,刚要说点什么,突然,后颈一阵剧痛。

      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从体内烧起来。陈聿安一把扶住她:“七七?”

      她没应声。额头开始出汗,呼吸变急,脸也红得厉害。她觉得自己像被泡在热水里,又像被扔进了冰里,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安安哥哥……”她抓着他的手臂,声音很小。

      陈聿安抱住她,同时闻到了空气里骤然浓烈起来的气味。奶香,果香,太阳晒过的味道,混在一起。

      她的分化来了。而这一次很严重。没有抑制剂能压住它。她不知道自己打了太久的抑制剂,从十六岁开始到二十一岁,抑制剂抑制了分化,却损伤了腺体。这一次,抑制剂没有能够压住。

      他后颈的腺体狠狠一跳。他脑海里冒出很多问题。怎么回事?她不知道自己的发情期吗?她都二十一岁了还没有分化吗?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

      但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抱起她,快步往外走。“别怕。”他说,“我带你去医院。”七七蜷在他怀里,浑身发抖,抓着他胸口的衬衫,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哥哥……”七七虽然不懂,但出于身体的本能,她寻找安抚,凑近陈聿安的脖颈呼吸。陈聿安僵了一瞬。他把她往怀里按了按,没让她贴得太近。

      “别睡。”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七七,别睡。我们去医院。”

      七七已经听不太清。她的嘴唇贴在他颈侧,呼吸又烫又轻。她小声地、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哥哥,大树..雨的味道。” 陈聿安抱着她冲出酒店大门。雨下得很大,他用自己的外套把她整个罩住。她的头发湿了,贴在他锁骨上。他闻到她身上越来越浓的味道,像太阳晒过的牛奶,又像爱丁堡雨夜里唯一一盏暖灯。他后颈的腺体在跳。他的易感期也要被勾出来了。

      他咬紧牙关,在雨里拦了一辆车。“Go to the hospital.(去医院。)”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多问,踩下油门。车灯破开雨幕,像穿过一个漫长的、迟到了五年的夜晚。

      七七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医院”两个字,回了一句:“Don't... don't go to A&E... call my GP first...(别……别去急诊……先打我的全科医生……)”

      陈聿安抱着她,另一只手给陆景明发消息。他低头听她说话,声音很小,含混得几乎听不清。

      七七抓着他的衣领,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在嘟囔:“You can't just... walk into a hospital here... you need to call 111 or GP first...(这里不能随便去医院的……要先打111或者找全科医生……)”

      陈聿安心里又急又涩。他的小姑娘,在外面这些年,已经学会一个人应付这些了。连病急成这样,还记得英国的看病流程。

      “什么都不用担心。”他低声说,把她往怀里裹紧,“我们去医院。现在就去。”

      七七没再说话。她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吸烫得像要把那里灼出一个印子。

      陈聿安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她滚烫的额头。很轻,像怕把她碰碎。

      车在雨里开得很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雨声混在一起,一下一下,像在数一个迟到了五年的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奶香里的安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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