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久雨   县城里 ...

  •   县城里的双胞胎,一个叫平恩,一个叫平德。出生时只差几分钟,命运却像一卷被揉皱的纸,摊不平。
      平恩记得最多的画面,是父亲喝醉时摔碎的酒瓶,是母亲跪在地上的背影,她跪在地上捡玻璃碴,碎碴子溅了一地,她手被割破了,血和酒混在一起,分不清颜色。
      平恩四年级四月三号那天去了同学家。父亲打母亲,平德冲上去拦,被拎起来扇耳光,右耳从此被按下静音。那件事平恩是从弟弟和母亲嘴里拼凑出来的,他没在场,但他一辈子都在替在场的人赎罪。
      后来父亲死在外地,母亲也跟着去了。邻居留饭,兄弟俩像两只被雨淋透的麻雀,挤在旧屋檐下活下来。平恩记得那天雨很大,平德缩在他旁边,雨从屋檐滴下来砸在门槛上,溅到平德脸上,他抬手去擦,擦完又往平恩身边靠了靠。平恩没动,他就那么让他靠着,一直到雨停。
      高中时平恩打工养家,平德因为年纪太小还耳聋被所有店铺拒之门外。他越来越沉默,只跟平恩说话。平恩怕他闷坏,买了块滑板,自己先学会,再手把手教他。平德摔伤那次,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渗出血珠,平恩跑进城买护具,回来时天都黑了,他把护具放好,一句话没说。平德坐在床上,两只眼睛弯起来笑了。那个笑平恩后来再没见过。
      平德耳朵不好又不会说话,出去总惹上事,惹了又摆不平,每次都让平恩去收场。烧烤摊那次,平恩给别人道完歉,收拾完烂摊子,拉着平德往家走,说下次再惹事就越过烂摊子直接收拾你。平德说,你上次也这么说。平恩愣了一下没接话。他记不清自己到底说没说过,但平德记得,好像每一句都记得。平恩所有的话他都存着,存了二十七年,存不下了就往日记里写。
      高考后平恩去了外地的二本,平德留在县城读大专。平恩在大学遇见了那个不嫌他穷的姑娘,他觉得自己命好,总算有人愿意陪他一起走。毕业后平恩回县城开了个便利店,让平德看着。日子像拧紧的螺丝勉强吃住力。
      招牌是红底白字,平恩取名叫"恩德便利",工人钉字的时候平德站在旁边,问为什么不是德恩。平恩说因为恩要在前面罩着你。平德没说话,但他觉得恩德好像确实更顺口。
      平恩的女友对平德有些敌意。平恩问她,她说“平德对你的喜欢,不只是亲人的”。
      平恩怕了。他选择了疏远,不再频繁去找平德。
      平德从来不叫他"哥",只叫平恩。那几年他们像两根被掰开的筷子,各自戳着各自碗里的饭。

      疼是从平德后脑勺开始的。最开始像一根细针扎一下就没了,他没当回事,以为是打工太累。
      后来针变成了锤子,每天早上醒来后脑像被人用钝器砸过,闷闷地胀痛。他坐在床沿上用手抵住脑袋等那阵眩晕过去。右耳早就聋了,现在那只好的耳朵里也开始出现蜂鸣声,细细的像远处有人拉一根生锈的钢丝,好像永远不知疲倦。
      再后来他开始看不清东西,视野里缺了一块,像一张照片被人拿烟头烫了个洞。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近视了没配眼镜的原因。
      然后他开始吐。吐的时候他得趴在马桶边上,一只手扶水箱,另一只手捂住那只没聋的左耳,因为吐得太用力的时候耳朵深处会抽痛,像有两支队伍在里面拔河。吐完抬起头,他看见镜子里的脸是灰白的,嘴唇干裂没有血色,眼眶是凹在眉骨,鼻骨和颧骨堆砌出的山丘里的盆地。
      他没去医院,挂号要花钱,更麻烦的是他听不见医生说话,得让对方凑近放慢大声说。他怕别人不耐烦,怕医生皱眉,怕检查完没事,平恩知道了白担心。
      他试过止痛药,药片吞下去胃里烧起来头还是疼。他开始翻家里剩下的酒,父亲留下的或者过年别人送的。他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打完母亲会自己灌几口白酒,然后瘫在椅子上打呼噜,不打人了也不骂人了。父亲说酒是止疼的。平德信了,他这辈子信过的话不多,父亲那句话他记住了。
      第一次他喝了小半瓶二锅头,头疼确实轻了,不是不疼,是整个人变钝了,像有人把疼痛调成了静音。他歪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觉得这样也行。
      后来喝得越来越多,头疼的时候喝,不头疼的时候也想喝。因为喝了他就不那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一个人。他靠在家里的墙角,身边摞着空酒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拿起来看是平恩发的消息问他吃饭没。他打了两个字“吃了”,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回。他不想让平恩看见自己这副样子,怕平恩来了又走,怕平恩走了之后这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脑子里那个东西长大的声音。
      脑瘤在长。但平德不知道。它推挤着他的额叶让他情绪失控,忽然想哭忽然想砸东西。他砸过一个杯子然后蹲在地上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手被割破了,血滴在地砖上,他看着那滴血觉得它像他这辈子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某天晚上——那是平恩最不想回忆的一晚——平德喝醉了打来电话。平恩听不清他说什么还是赶过去了。他把平德扛回他俩的旧家,撂到床上,转身要走,平德拉住他胳膊说别走。
      “平德,她跟了我七年了。”平恩说。
      平德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跟了你二十七年了。”
      那是平德从初中以后第一次叫他“哥”。
      平恩还是走了。平恩在算时间,可平德把命都摊在桌面上给他看,他没接住。
      除夕那天平恩去找他,说“过年来我家”,他没理。他那时候已经看不清门口站着的是谁了。他怕看见平恩进来,他怕听见平恩说话,他怕自己答应,更怕自己去了坐在饭桌对面看着那个姑娘给平恩夹菜而他头痛得想掀翻桌子。他不想让平恩为难。他蜷在床上窗帘拉得死死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他知道是平恩。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后脑的钝痛。他想如果数到一千下疼痛还不走他就去医院,数到三百七十八的时候吐了,数到七百二十一的时候睡着了。醒来天是黑的,摸到手机,看见平恩打来的十几个未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关了。
      初七,朋友给平恩打电话说平德让人替他收尸。平恩疯了似的跑过去看见平德窝在床上,本就没肉的身上瘦得只剩骨头。他带他去医院,平德站不稳,走不了路,平恩几乎是把他连拖带拽地扛进急诊室。平德被抱起来的时候其实还有一点知觉,他能感觉到平恩的手臂勒着他的后背,能听见平恩的喘气声,能闻到平恩身上熟悉的洗衣粉味道。那个味道他闻了二十几年,他记得小时候平恩把两个人的校服泡在一个盆里搓,肥皂沫溅到脸上,他甚至记得平恩换过牌子,从白猫换成雕牌说这个便宜两毛钱。他想和平恩说“你来了”但嘴巴张不开,想像小时候那样抬手拍拍平恩的肩膀,但手沉得像灌了铅。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哥”,不知道平恩听见没有。
      他被推进CT机的时候冰凉的金属托住后脑,那个一直钝痛的位置突然尖锐地抽了一下。机器嗡嗡响,他不知道那是扫描还是耳鸣。被推出来的时候平恩迎上来握住他的手,平恩的手在抖,掌心的汗粘在他手背上。他想回握但手指只动了动,像一片被风刮落的树叶。
      医生说恶性脑瘤,晚期。
      平德下葬那天,平恩站在坟前,觉得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
      他回去翻了平德的抽屉找到了一本日记,里面写平德头疼了很久,喝酒是为了止疼。他说他记得小时候父亲说过喝酒就不疼了,他信了那个混蛋的话也没去找平恩。他还写过“对不起”。写这三个字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日记前面记录着疼痛的频率,今天吐了两次,早上看不清闹钟,耳朵里有人拉二胡。笔迹从工整到潦草,像一个人从岸边慢慢滑向深渊。最后一篇画了一个滑板的轮廓,四个轮子画成了圆圈,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泪渍洇得模糊:他教会了我怎么摔倒。
      平恩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起父亲喝醉的样子,想起滑板摔在地上的声音,想起那天晚上黑暗里那句“哥,我跟了你二十七年了”。他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他把日记最后一页折起来放进胸前的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黑了。
      手机响了女友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吃饭,他说不回去了。挂断后他翻到平德的号码,点开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除夕那天他发的:过年来我家吃饭吧,我包了饺子。没有回复。他打了几个字说今天进了一批滑板,你要吗,然后删掉。最后他打了我回来了。发送。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回了便利店,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二锅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他想起父亲瘫在椅子上的样子,想起平德日记里写的酒是止疼的。他靠在货架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闭上眼黑暗里浮现出平德的脸,右耳听不见,左耳替他听遍所有的伤害,不会说话的嘴替他说了那句二十七年。
      平恩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走,如果他把平德抱紧一点,如果他把那些酒瓶全扔了,如果……
      可没有如果了。
      外面下起了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门上。平恩睁开眼看见门上的倒影里两个模糊的人影并排坐着,像小时候挤在屋檐下的那两只麻雀。他举起酒瓶对着那个影子碰了一下。
      平德,哥陪你喝。
      便利店招牌还亮着红底白字,恩德便利。
      恩在前面罩着你,可被罩着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平恩把剩下的酒喝完,瓶子搁在收银台上,瓶口朝外,像在等谁来碰第二下。
      天亮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