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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该 深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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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刺骨的凉,卷着枯叶碎末,扑在人的脸上,冷得发麻。
走廊空荡冗长,白炽灯惨白刺眼,映得地面瓷砖冰凉发亮,也映得僵持对峙的两个人,浑身覆上一层荒芜的灰。
温植死死揪着谢贺年的黑色校服衣领,指节用力到泛白、发抖,整个人克制不住地颤抖。
少年原本干净温和的眼眶红得彻底,眼尾通红湿润,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爬满眼底,积攒了无数日的委屈、愤怒、心疼,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他死死盯着面前神色冷淡的谢贺年,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谢贺年,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对他,为什么?”
“他哪里对不起你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泪般的滚烫。
他见过李安程所有的样子。
见过那个永远温柔爱笑、待人谦和包容的少年,见过他温柔对待全世界的模样,唯独见过他在谢贺年面前,卑微、怯懦、小心翼翼,把所有的柔软和偏爱,毫无保留、飞蛾扑火般全都给了这个人。
所有人都知道,李安程喜欢谢贺年。
明目张胆,又小心翼翼,隐忍克制,却人尽皆知。
从高一初识,到如今高三朝夕相伴,整整两年多的时光,李安程的目光永远追随着谢贺年。
他会记得谢贺年所有的喜好,会提前帮他整理好课堂笔记,会在他熬夜刷题后悄悄给他带温热的早餐,会在所有人都不敢靠近冷漠孤僻的谢贺年时,义无反顾地走向他。
他包容谢贺年所有的坏脾气,接纳他所有的冷漠与尖锐,哪怕次次被冷落、次次被伤害,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他那么喜欢谢贺年,喜欢到卑微入尘,喜欢到弄丢了自己。
可谢贺年呢?
谢贺年永远只有冷漠,只有疏离,只有肆无忌惮的伤害。
温植揪着他衣领的手缓缓松了些,力道褪去,只剩下无力的颤抖。他高高抬起的头颅一点点垂下去,肩膀垮塌,浑身的力气尽数抽离,最后颓然蹲在冰冷的墙角。
坚硬的瓷砖抵着膝盖,刺骨的寒意顺着骨骼蔓延全身,却不及他心底的万分之一冰凉。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埋在膝盖里,细碎的哭声断断续续,破碎又绝望。
“他那么喜欢你……拼尽全力、掏心掏肺地喜欢你……”
“谢贺年,你明明知道的,你比谁都清楚,李安程满心满眼都是你,可你偏偏,偏偏要一次次往他心上捅刀子。”
他抱着头,肩膀剧烈耸动,压抑许久的哭声彻底崩溃溢出,在空旷死寂的走廊里轻轻回荡,悲凉又无力。
“你明明知道李安程喜欢你,你清清楚楚、心知肚明,可你还是肆无忌惮地伤害他,毫无顾忌地消耗他所有的温柔和真心……”
这句话,是温植憋了两年的话。
从高一看见李安程义无反顾奔赴谢贺年的那一刻,从看见谢贺年第一次冷言嘲讽推开李安程开始,他就想问问这句话。
凭什么。
凭什么最深情的人,要承受最刺骨的恶意。
凭什么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要被你弃如敝履,肆意践踏。
走廊尽头的风还在吹,掀起谢贺年微垂的额发。
少年身姿挺拔,立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动容。
他垂着眼眸,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没有温度,没有波澜,眼底覆着一层经年不散的寒冰,冷得不近人情。
面对温植崩溃的质问,面对墙角少年撕心裂肺的痛哭,他脸上没有丝毫愧疚,没有半分不忍。
良久,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字字淬霜,决绝又残忍。
“那是他活该。”
四个字,轻飘飘落地,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刃,瞬间劈碎了所有的温柔,斩断了所有的执念,凉得人彻骨绝望。
温植的哭声骤然一滞。
他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谢贺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错愕与心寒。
活该。
原来在谢贺年眼里,李安程两年多的满心奔赴、小心翼翼、掏心掏肺,所有的深情与温柔,所有的隐忍与偏爱,从头到尾,都只是自作多情,是活该受罪。
风更冷了,吹得人眼眶发酸,心脏阵阵抽痛。
没有人比温植更清楚,李安程到底付出了多少,到底承受了多少。
高一初秋,谢贺年刚转学来,性子孤僻乖戾,浑身是刺,不爱说话,不爱合群,浑身裹着生人勿近的冷漠。班里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他,没人敢主动和他搭话,没人愿意靠近这个阴郁冷漠的少年。
只有李安程。
只有李安程,顶着旁人诧异的目光,一次次主动靠近他。
早读替他摆好课本,课间帮他捡掉落的笔,体育课替他留一瓶温水,下雨的时候,永远第一时间撑着伞,默默站在教学楼门口等他。
谢贺年不爱吃早饭,胃常年不好,李安程就每天早起半小时,换着花样给他带温热的粥和面包,整整坚持了两年,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谢贺年成绩拔尖,性格孤傲,不屑与人争执,偶尔被班里顽劣的男生调侃孤立,也是李安程第一时间站出来,温柔又坚定地护着他,替他解围,替他挡下所有流言蜚语。
谢贺年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冷脸拒人千里,会说最难听的话伤人。
班里所有人都被他的冷脾气劝退,唯独李安程,从来不会生气,不会退缩。
他会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不吵不闹,等他情绪平复,会轻声安慰,会包容他所有的尖锐和戾气。
哪怕无数次热脸贴冷屁股,无数次被冷眼相对,无数次被恶语相向,他依旧从未放弃。
他从不敢逼谢贺年回应他的心意,从不敢奢求半分偏爱,只是安安静静、小心翼翼地喜欢,默默付出,默默陪伴。
他所求的,从来都不多。
不过是能陪在谢贺年身边,能多看他一眼,能护他几分安稳。
可就是这样纯粹、干净、毫无杂质的喜欢,在谢贺年眼里,竟然只是活该。
温植撑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站起身,眼底的泪光汹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活该?谢贺年,你告诉我他凭什么活该?!”
“他喜欢你有错吗?他对你好有错吗?他掏心掏肺护着你、迁就你,到底哪里活该被你这样百般折磨?!”
“你告诉我!”
少年情绪彻底失控,字字泣血,满是不甘与愤懑。
谢贺年抬眸,漆黑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不是愧疚,是翻涌不散的戾气与恨意,沉沉压在眼底,阴暗又偏执。
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痛哭失态的温植,望向走廊尽头空无一人的窗外,深秋的天色灰蒙蒙一片,像他心底常年不散的阴霾。
没人知道,谢贺年心里藏着一座腐烂的深渊,藏着一场横跨数年、从未愈合的恨。
这场恨,始于数年前那个破碎的夏天,始于他母亲永远闭上双眼的那一天。
谢贺年的母亲,是这世上唯一爱过他、疼过他、全心全意待他好的人。
温柔、善良、隐忍,用尽一生的温柔护着他长大,是谢贺年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温暖。
在谢贺年的记忆里,小时候的家,原本是有温度的。
父亲忙于工作,常年缺位,是母亲日复一日陪着他,教他写字,哄他睡觉,在他受委屈的时候抱着他安抚,在他迷茫的时候温柔开导。
他的童年所有的甜、所有的暖、所有的安稳,全部都来自母亲。
可一切,都在他十五岁那年,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那年盛夏,酷暑炎炎,本该寻常安稳的夏天,变成了谢贺年一辈子的噩梦。
他的母亲,突发重病,骤然离世。
走得仓促,走得突然,没留下一句遗言,没给他留下最后一句温柔叮嘱,彻底离开了他的世界。
那一年,谢贺年十五岁。
十五岁的少年,一夜之间,失去了全世界唯一的光。
天塌地陷,万物荒芜。
他还没从母亲离世的悲痛里走出来,还没熬过失去至亲的崩溃与绝望,他的父亲,就在母亲离世不到半年的时间里,火速再婚了。
再婚的对象,是李安程的母亲。
就是这一句话,成了钉死谢贺年的枷锁,成了所有恨意的源头。
外人都道谢父深情不再,薄情寡义,逝者尚未入土安宁,便另寻新欢。
可只有谢贺年自己知道,他心底的恨意,远比旁人看到的更加汹涌、更加偏执、更加溃烂。
从小到大,他不止一次听见父亲和李安程的母亲私下联系,不止一次看见父亲对着那个女人温柔浅笑,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父亲的温柔。
年幼的他不懂,只当是父辈普通的交情。
直到母亲重病卧床,奄奄一息,最需要人陪伴照顾的时候,他的父亲,频频缺席。
本该守在病床前陪伴结发妻子、守护最后时光的丈夫,却一次次以工作为借口外出,次次奔赴在另一个女人的身边。
母亲病重的那些日夜,夜夜难熬,身体剧痛,心里更是寒凉。
她不是不知道丈夫的变心,不是不清楚那段变质的关系。
可她温柔隐忍,为了年幼的谢贺年,为了一个完整的家,硬生生咽下了所有委屈,独自承受病痛的折磨,独自熬过无人陪伴的深夜,独自消化所有的失望与绝望。
长期的郁结、心碎、隐忍,加上身体的病痛,一点点拖垮了她最后的生机。
谢贺年永远记得母亲临终前苍白憔悴的脸,记得她眼底未尽的牵挂和极致的寒凉,记得她拉着他的手,虚弱地说:“年年,好好活着,别怨人……”
可他怎么可能不怨。
他清清楚楚地认定。
是李安程的母亲,插足了他的家庭,蛊惑了他的父亲。
是他们的私情,耗尽了他母亲最后的生机,逼得她郁郁而终,含恨离世。
是他们,毁了他原本完整温暖的家,毁了他母亲的一生,毁了他所有的温柔和期许。
如果不是李安程的母亲,他的父亲不会变心。
如果不是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他的母亲不会积郁成疾,不会早早离世。
他的母亲,本可以平安康健,本可以陪着他长大,本可以安享余生。
是李安程的母亲,夺走了他的父亲,摧毁了他的家庭,害死了他最爱的母亲。
而李安程。
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是毁掉他一切的人的孩子。
从父亲再婚,李安程跟着母亲踏进谢家大门的那一刻起,谢贺年的心底,就刻下了最深、最偏执的执念与恨意。
子债母偿,母债子还。
他无法报复长辈,无法怨恨亲手毁掉一切的父亲和那个女人。
所有积压的痛苦、绝望、恨意、委屈,所有无处宣泄的阴暗,全部尽数压在了李安程的身上。
哪怕李安程什么都没做。
哪怕李安程干干净净、纯粹温柔,从头到尾,无辜至极。
可在谢贺年偏执阴暗的世界里,仅仅“他是那个人的儿子”这一个身份,就足以抵过所有罪过,足以让他万劫不复,活该被他怨恨,活该被他肆意伤害。
他恨李安程的存在。
恨他顶着仇人的血脉,光明正大地活在自己眼前。
恨他温柔干净、无忧无虑,拥有本该属于自己的安稳人生。
恨他的母亲毁了自己的一切,他却能干干净净、温柔纯粹地站在阳光下。
更让谢贺年偏执发疯的是——这个仇人的儿子,偏偏疯狂、热烈、义无反顾地喜欢着自己。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仇人的孩子,掏心掏肺地爱着他,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倾尽所有温柔奔赴他。
这份沉甸甸、纯粹热烈的爱意,在谢贺年眼里,不是偏爱,不是温柔,是一场极致的羞辱,是一场荒唐的闹剧。
像是老天爷故意嘲弄他的苦难,故意往他血淋淋的伤口上撒盐。
你家破人亡,至亲惨死,余生荒芜黑暗。
可仇人的孩子,满心满眼都是你,拼命对你好,拼命温暖你。
凭什么。
凭什么做错事的是上一辈的人,凭什么承受痛苦的是他,凭什么李安程可以干干净净、温柔坦荡,还能毫无顾忌地爱着伤害他的人?
所以他冷,他狠,他偏执,他肆无忌惮。
他清清楚楚、心知肚明李安程有多喜欢他。
他看得见少年眼底藏不住的爱意,看得见他小心翼翼的试探,看得见他次次退让的温柔,看得见他被伤害后泛红的眼眶和隐忍的难过。
他全都看得见,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不在乎。
不仅不在乎,甚至以此为乐,以此泄恨。
李安程越爱他,越迁就他,越卑微温柔,他就越残忍,越刻薄,越肆无忌惮地伤害。
他要碾碎这份荒唐的爱意,要撕碎李安程所有的温柔,要让他也尝尝痛苦、寒凉、心碎的滋味。
谁让他生来,就带着原罪。
谁让他是毁掉自己一生的人的孩子。
谢贺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骨节泛白,指尖泛凉,眼底的寒意和戾气层层翻涌,几乎要将人吞噬。
他抬眸看向泪流满面的温植,语气冷淡,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偏执与残忍:“你觉得他无辜?”
“温植,你太天真了。”
“他母亲害死我妈,毁了我的家,他凭什么干干净净、无忧无虑地活着?凭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喜欢我、讨好我?”
温植浑身一震,瞳孔骤缩,终于彻底懂了。
终于懂了谢贺年所有的莫名其妙的冷漠,所有毫无缘由的恶意,所有不近人情的伤害。
终于懂了,为什么李安程越是温柔奔赴,谢贺年越是刻薄疏离。
原来根源在这里。
原来他心底藏着这样一场横跨数年的血海深恨。
可……这根本不是李安程的错啊。
李安程什么都不知道。
温植喉咙哽咽,心口剧痛,带着无尽的无力与悲凉:“谢贺年!这是上一辈的恩怨!和李安程没有半点关系!他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
“他不知道你家里的事,不知道上一辈的纠葛,他甚至从来没有怨过你、恨过你,他只是单纯地喜欢你啊!”
“你不能因为他母亲的错,就把所有的恨意都发泄在他身上!你不能这样欺负他!”
“无辜?”
谢贺年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冷、荒芜,带着极致的偏执和病态的凉,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骇人又悲凉。
“身在那个家,流着那个人的血,他就永远算不上无辜。”
“他享受着他母亲抢来的安稳生活,享受着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安稳,他凭什么无辜?”
少年的眼神偏执又阴暗,早已被经年的恨意彻底裹挟,再也分不清是非对错。
在他的世界里,仇恨早已根深蒂固,长成了盘根错节的荆棘,牢牢困住他的心脏,困住他所有的温柔与善意。
他看不到李安程的无辜,看不到他的真心,看不到他的委屈。
他只知道,有因必有果,有债必偿还。
上一辈的亏欠,理应由下一辈来承担。
“你明明知道他喜欢你……”温植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不停滑落,“你明明知道你随便一句冷话,就能让他难过一整晚,明明知道你疏远他、冷落他,他会整夜失眠、自我内耗,你全都知道……”
“可你还是一次次这么做。”
“体育课他替你挡球摔伤手臂,你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走;他生日偷偷给你准备礼物,你当着全班的面扔进垃圾桶;他发烧头晕还想着给你送笔记,你张口就是别假好心,让他滚远点……”
一桩桩,一件件。
都是温植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残忍。
每一次,李安程都痛得眼底发红,却次次选择原谅,次次回头,次次奔赴。
而谢贺年,次次心知肚明,次次狠心到底。
“是,我知道。”
谢贺年坦然承认,没有丝毫遮掩,没有半分愧疚,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我全都知道。”
“我知道他喜欢我,知道他怕我生气,知道他被我伤害会难过。”
“可那又怎样?”
他抬眼,目光冷冽如霜,直直看向温植,字字决绝:“他愿意喜欢,愿意凑上来,愿意被我伤害,都是他自己选的。”
“所以我说,他活该。”
活该情深不被辜负,活该真心被践踏,活该满心欢喜换来满身伤痕,活该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风依旧凛冽,吹乱了两人的发丝,吹得走廊的灯光微微晃动,光影斑驳,人心惶凉。
温植看着眼前偏执冷漠的少年,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他从前只觉得谢贺年性子冷、脾气差、不近人情。
可他从没想过,他心底藏着这样扭曲、偏执、毁灭性的恨。
他更没想过,这份滔天恨意,会全部倾泻在最爱他的李安程身上。
“谢贺年,你太狠了……”温植喃喃自语,眼底满是绝望,“你真的太狠了。”
你利用他的喜欢,肆意凌虐他的真心。
你明知他爱你入骨,却偏要往他伤口上反复撒盐。
你亲手毁掉所有他给你的温柔,亲手碾碎他所有的欢喜与期许。
你明明拥有他最纯粹、最热烈、最毫无保留的爱意,却将其视为最廉价、最可笑、最该被践踏的东西。
谢贺年别过脸,避开他含泪的目光,眼底的寒意丝毫未减。
狠吗?
或许吧。
可他这辈子,早就没有温柔可言了。
从母亲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从父亲再婚迎娶仇人的那一刻,从他的世界彻底坍塌荒芜的那一刻。
他的温柔、善良、柔软、赤诚,早就尽数陪葬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冰冷、恨意与荒芜。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抱温柔,唯独他要困在黑暗里,永世不得解脱?
凭什么毁掉他一切的人,连带着后代,都可以安然无恙、温柔坦荡地活着?
他不甘心。
他永远都不甘心。
李安程的温柔、纯粹、阳光、热烈,所有美好的特质,在他眼里,都是刺眼的嘲讽。
嘲讽他的阴暗,嘲讽他的痛苦,嘲讽他永无宁日的过往。
所以他抗拒,他厌恶,他伤害。
他一次次推开李安程,一次次冷言相对,一次次撕碎他的真心。
哪怕无数个深夜,独处无人的时候,他也会清晰地记得,少年被他伤害后通红的眼眶,记得他隐忍低头的模样,记得他眼底快要溢出来的难过与委屈。
他都记得。
可他不会心软,也绝不心软。
心软,是对死去母亲的背叛。
心软,是对自己所有苦难的辜负。
“你以为我没有动摇过吗?”
良久,谢贺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疲惫,藏在极致冷漠之下的、无人知晓的挣扎。
温植一怔,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谢贺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喉结轻轻滚动,字字沉缓:“我知道他好。”
“我知道他温柔、干净、善良,知道他待我真心实意,毫无半点虚假。”
“我知道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不计后果、不问回报地对我好。”
他比谁都清楚李安程的好。
两年多的朝夕相处,少年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细致入微的偏爱迁就,傻子都能感受得到。
他不是木头,不是没有感知。
无数个瞬间,他心底冰封的角落,会因为李安程的温柔,悄悄松动一丝裂痕。
会在少年笑着朝他走来的时候,心头微颤;会在少年默默为他付出的时候,心绪浮动;会在少年红着眼眶却依旧温柔看他的时候,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他其实,早就动过心。
在无人知晓的心底深处,在层层恨意包裹的最内核,他早就对这个温柔纯粹的少年,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可这份心动,是禁忌,是罪孽,是绝不被允许的东西。
每当心底生出一丝柔软的悸动,他就会立刻想起死去的母亲,想起破碎的家,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痛不欲生的日夜。
愧疚、自责、憎恨、矛盾,瞬间席卷全身。
他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喜欢仇人的孩子。
怎么可以对毁掉自己一生的人的后代,心生柔软。
怎么可以背叛自己的母亲,背叛自己所有的执念与痛苦。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所以他拼命压制心动,拼命扼杀温柔,拼命放大恨意。
他要冷漠,要刻薄,要残忍。
他要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李安程,隔绝所有温柔,斩断所有不该有的情愫。
他宁愿辜负、宁愿伤害、宁愿让他恨自己,也绝不允许自己沉溺在这份荒唐、禁忌的温柔里。
“可他不该是他。”
谢贺年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无人知晓的偏执痛苦,压在喉咙深处,低沉破碎。
“如果他只是普通同学,只是普通朋友,我或许会接纳他的好,或许会和他好好相处。”
“可他偏偏是李安程。”
“偏偏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这一个身份,就注定了他们之间,永远只能是对立,只能是亏欠,只能是伤害。
没有和解,没有温柔,没有朝夕,没有可能。
“所以我只能伤害他。”
谢贺年垂眸,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无人看懂的破碎与挣扎,语气冷得决绝:“我只能一次次推开他,只能让他痛,只能让他死心。”
“与其让我日后沉沦、心软、背叛过往,不如从一开始,就彻底碾碎所有可能。”
长痛不如短痛。
可他终究还是自私。
他明明想让李安程死心,想让他远离自己,摆脱这层纠葛,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可每次李安程温柔奔赴而来的时候,他又自私地贪恋那唯一的温暖。
他贪恋他的温柔,贪恋他的偏爱,贪恋他眼底独独属于自己的光亮。
黑暗太久的人,遇见一点光,就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私藏。
哪怕这束光,自带原罪,自带禁忌。
所以他变得矛盾又扭曲。
一边疯狂贪恋他的温柔,一边疯狂恶意地伤害他。
一边舍不得他离开,一边次次把他推开。
他心知肚明,自己有多卑劣,有多自私,有多病态。
他清楚地知道,李安程早已被他伤得遍体鳞伤,早已在无数次的冷遇与刻薄里,熬得身心俱疲。
可他停不下来。
恨意困住了他,心动牵绊着他,双向拉扯,将他和李安程,一同困在这场无望的纠缠里,永世不得脱身。
“你这是偏执!是扭曲!是你的执念在折磨你,也在折磨李安程!”温植红着眼嘶吼,“上一辈的恩怨和他无关!你不能因为你的痛苦,就绑架他的温柔,就肆意践踏他的真心!”
“他没有义务为你的过往买单!更没有义务承受你的恨意!”
“我知道。”
谢贺年轻轻应声,平静得可怕。
“我都知道。”
道理他都懂,是非他都明。
他清楚李安程无辜,清楚自己过分,清楚自己在无理取闹、迁怒伤人。
可情绪和恨意,从来都不讲道理。
人心最是偏执,最是不公。
他被困在过去的废墟里,永世沉沦,就注定要拉着这份纠葛,一同腐烂。
“可我放不下。”
少年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彻底的疲惫与荒芜,是卸下所有冷漠伪装后,最真实的破碎。
“我放不下我妈,放不下破碎的家,放不下我这几年暗无天日的煎熬。”
“我做不到大度,做不到释怀,做不到对着仇人的孩子和颜悦色,做不到坦然接受他所有的温柔。”
“我只要看见他,就会想起我惨死的母亲,想起我一无所有的人生。”
只要看见李安程干净温柔的眉眼,看见他无忧无虑的模样,他就会想起自己腐烂荒芜的青春,想起母亲冰冷的墓碑,想起那个支离破碎的家。
恨意翻涌,无处平息。
“所以我只能伤害他。”
“只能这样。”
这是他唯一的宣泄,唯一的解脱,唯一能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执念。
温植看着他近乎崩溃的偏执模样,心底又恨又痛,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酸涩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恨谢贺年的残忍自私,恨他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恨他肆意糟蹋李安程的真心。
可他也隐约看见了,这个冷漠刻薄的少年心底,深埋的痛苦与破碎。
他也是受害者。
他也是被过往困住、被命运辜负的可怜人。
可最无辜的,始终是李安程。
从头到尾,只有李安程,是彻头彻尾的牺牲品。
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替上一辈的过错,承受最深、最久、最无望的伤害。
“就算你放不下过往……”温植哽咽着,泪水不停坠落,“你也不该利用他的喜欢你伤害他啊。”
“他那么纯粹,那么赤诚,他只是太喜欢你了……喜欢到愿意包容你所有的坏,所有的恨,所有的冷漠。”
“你明明只要稍微回头看他一眼,只要稍微温柔一点,他就会开心很久……可你偏不。”
“你偏要拿着他的爱意当利刃,一刀刀割在他心上。”
走廊的风渐渐停了,天色愈发暗沉,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的沉默蔓延开来,死寂包裹着两人。
谢贺年静静立在原地,身形挺拔,却透着无尽的孤寂与荒芜。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李安程的模样。
少年永远温柔浅笑,眉眼干净,眼底盛满星光,看向他的时候,永远带着最柔软、最虔诚的偏爱。
会在他冷脸时温柔退让,会在他生气时小心翼翼哄劝,会在他孤独时默默陪伴,会在被他伤害过后,独自难过,却依旧下次义无反顾地奔赴而来。
无数个细碎温柔的画面,一一涌入脑海。
那些他从前刻意无视、刻意忽略的温柔,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堵在心头,酸涩发胀。
他知道自己混蛋,知道自己卑劣。
他清清楚楚地,看着那个最爱他的少年,一点点被自己消磨殆尽热情,一点点被自己伤得黯淡无光。
从前满眼星光、笑意明媚的李安程,如今眼底越来越黯淡,笑容越来越少,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小心翼翼。
是他亲手毁掉了,那个最爱他的人。
可他依旧不后悔。
哪怕心底有千万分不忍,有千万分悸动,有千万分愧疚。
他依旧不后悔。
“就算如此,也是他活该。”
谢贺年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冰冷决绝,将所有的柔软与愧疚,尽数压回心底最深的深渊。
“从他母亲踏进我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欠我的。”
“欠我的家,欠我妈的命,欠我本该圆满的人生。”
“他用一辈子的温柔和真心来偿还,不够,也活该。”
温植彻底无话可说。
所有的辩解、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心疼,在这极致偏执的恨意面前,都显得苍白又无力。
他终于明白。
这场纠葛,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谢贺年困在仇恨里,无法释怀。
李安程困在爱意里,无法抽身。
一个偏执伤害,一个隐忍奔赴。
两两纠缠,两两折磨,永无宁日,永无解脱。
深秋的走廊彻底沉寂下来,白炽灯惨白,映着少年孤寂的身影。
温植缓缓站直身体,擦干脸上的泪水,眼底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无力。
“谢贺年,你会后悔的。”
他轻声说,语气笃定,带着看透结局的荒芜。
“你现在仗着他喜欢你,肆无忌惮地伤害他。”
“可人心不是石头,再滚烫的真心,也经不住你日复一日的践踏。”
“总有一天,他会攒够所有的失望,彻底放下你,彻底离开你。”
“等到那一天,你再也得不到他半分温柔,再也没有人义无反顾奔向你,再也没有人包容你所有的阴暗与戾气。”
“你守着你的仇恨,守着你的执念,孤身一人,荒芜余生。”
“那时候,你就会知道,你今天所有的偏执和伤害,到底有多愚蠢。”
话音落下,温植不再看他,转身一步步离开空旷的走廊。
脚步声细碎沉重,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偌大的空间,最后只剩下谢贺年一个人。
孤零零立在原地,被无尽的冰冷与孤寂包裹。
风再次吹进来,卷起他的衣角,凉彻四肢百骸。
少年垂着眼眸,长久地伫立不动。
眼底的寒冰依旧坚固,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却有一丝细碎的酸涩,悄悄蔓延开来。
后悔吗?
他从不承认。
他告诉自己,绝不后悔。
仇恨是他唯一的支撑,是他活下去的执念。
他必须恨下去,必须冷下去,必须狠下去。
只是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温植的话,回荡着李安程无数次温柔的模样,回荡着少年被他伤害后,泛红隐忍的眼眸。
心口的位置,密密麻麻的闷痛,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
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那个全世界最温柔待他的少年,正在被他一点点推开,一点点耗尽爱意。
可他别无选择。
他的世界,早已是一片废墟,容不下半分温柔。
所以这份热烈纯粹的爱意,这份不该存在的温柔纠缠,终究只能被他亲手摧毁。
哪怕两败俱伤,哪怕余生孤寂。
也只能如此。
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暮色四合,乌云密布。
少年静静伫立在黑暗边缘,眼底覆着经年不散的阴霾,薄唇轻动,无声重复着那句残忍至极的话。
是他活该。
活该爱而不得,活该真心被弃,活该奔赴荒芜,活该独自心碎。
也或许。
是他谢贺年活该。
活该此生,遇他、负他、伤他、失他,余生漫漫,唯余悔恨与孤寂,永世无赎。
只是这份藏在恨意之下、不敢言说、不敢承认的心动与愧疚,他会永远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永远封存,永远绝不示人。
他会继续冷漠,继续刻薄,继续肆无忌惮地伤害。
直到李安程彻底死心,彻底离开。
直到这场荒唐又酸涩的双向纠缠,彻底落幕。
哪怕结局,是他孤身一人,荒芜余生。
也无怨无悔。
终究是,万般皆债,万般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