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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银色月与雨中星 ...

  •   慈善晚宴。夏夜。
      宴会厅冷气开得过足,混杂着昂贵的香氛和名流们侃侃而谈的余温。
      祁煜端坐在长桌尽头,白色丝麻混纺西装,衣领扣得一丝不苟。袖口那枚蓝宝石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收藏家们过度热情地恭维,他没有半分不耐。微微颔首,手指轻搭桌面,嘴角挂着完美无瑕的笑。
      "您过誉了,愧不敢当。"
      极具教养,优雅至极。
      没人看得到那双含笑的眸子深处,是一片荒芜的死寂。
      "祁老师,车备好了。"
      助理匆匆走来,神色慌张。
      "但后门——狗仔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围了十几个人,闪光灯一直没停过。"
      祁煜脸上笑意未减,眼神没波动一下。
      "无妨。走侧门。"
      侧门外是一条狭窄老街。暴雨如注。
      那辆定制版劳斯莱斯幻影因为车身过长,卡在了巷口拐角处,进退两难。远处狗仔的嘈杂声隐约传来,再等司机倒车调头,必然被堵个正着。
      最"得体"的做法是等待。
      但祁煜看了一眼车窗外倾盆的雨幕。
      他推开了车门。
      "祁老师?!"
      他没理会。甚至没拿司机递过来的黑伞。
      他走进了雨里。
      白色高定西装,身价百亿的男人,就这样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夏季最猛烈的暴雨中。
      他不讨厌下雨。他觉得这雨来得正是时候。
      他需要这冰冷的液体冲刷掉那些黏在他身上、让他作呕的视线和气味。
      雨水瞬间浸透昂贵的丝麻布料。白色西装变得半透明,紧紧贴合劲瘦的腰背。
      狗仔追到巷口时,只拍到一个被黑暗吞没的背影。修长,孤傲。
      像某种神话生物遗落人间的残影。
      祁煜绕过半个街区,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稍稍放慢脚步。
      雨势太大,视线模糊,连路灯的光晕都变成了一团混沌的黄斑。
      他正准备找个屋檐避一避。
      忽然——
      一阵风穿过巷口,送来一串极轻的声音。
      "……没事,雨不大。我刚才看了一下,那根梁的结构节点计算可能有偏差,明天带人去现场复核一下……"
      祁煜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个声音。
      平淡。冷静。带着点不知世事的严谨感。
      穿过嘈杂的暴雨声,穿过三年的漫长时光,像一道无形的惊雷,狠狠劈在他天灵盖上。
      那颗常年维持着平静节奏的心脏,毫无预兆地停跳了一瞬。紧接着便是几乎让他感到痛楚的剧烈搏动。
      怎么可能是她?
      在这个狼狈的雨夜,在这个满是泥泞的街头?
      理智告诉他不可能。但身体里那只沉睡了三年的利维坦突然苏醒了,咆哮着撞击他的理智,驱使他去追那个声音。
      他来不及思考。原本从容的步态瞬间乱了节奏。
      他像个疯子一样,不顾一切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
      一个老旧的公交站台。
      站台的灯光昏黄闪烁,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尘土味。
      祁煜冲进站台的那一刻,脚步猛地一顿。迅速侧过身,背靠着站牌冰冷的金属杆。
      他没有抬头。湿透的额发凌乱地垂下,遮住了那双正剧烈颤动的眼睛。
      他屏住呼吸。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深深扣进掌心。
      是她。
      哪怕闭着眼,他也能从那个身影的轮廓里辨认出来。
      朔月没有注意到身边这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她拎着一个印着"XX建材"logo的纸袋,正抬腕看表。屏幕幽光显示下一班车还有五分钟进站。
      手里那把便利店随处可见的透明塑料伞出了问题。
      "咔哒。"
      她试着撑开伞,伞骨的一根支架发出一声脆响,直接断裂。透明伞面像断了翅膀的蝉,塌了一块,滑稽地悬在半空。
      朔月盯着那处"伤患",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这把廉价的伞终究没能扛住这场暴雨。
      她正准备收起这把废品,动作却在半空中顿住。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烦躁的眼神微微一定,变得专注起来。
      她把纸袋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一卷银色的工业封箱胶带。
      撕拉——
      胶带被利落地撕下两条。她没有胡乱缠绕,而是目光聚焦在那个断裂处,指尖轻动,极其精准地顺着伞骨的弧度,贴了一个极简的弯月形状。
      多余的胶带被细心修剪掉了。只留下那个银色的、发光的月亮。
      站台昏黄的灯光穿过透明伞面,银色月亮折射出温柔而冷冽的光。那弯月亮的阴影恰好投射在她脸颊上,随着雨幕晃动微微摇曳。
      祁煜透过发丝的缝隙,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幕。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终于在这个距离,看清了她的脸。
      琥珀色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左眼眼角下方那颗泪痣,在阴影里红得像一点朱砂。
      还有那股香气——混杂在雨水味里,一缕若有似无的晚香玉香气。像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无声无息地侵占了他所有感官。
      太美好了。美好到让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污泥都在亵渎这幅画。
      但他控制不住。
      他看着那轮独自悬挂的"银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指腹沾了点汇聚在掌心的雨水。
      他像个虔诚的信徒,凑近一步,在朔月那把透明伞的银色月亮旁边,轻轻点了一滴上去。
      水痕圆润、晶莹,没有滑落,稳稳依附在伞面上,在路灯下折射着微光。
      "月亮旁边,应该有颗星星。"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惊碎了这场梦。
      朔月终于抬起头。
      原本她以为这只是个进来躲雨的路人。
      但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张哪怕在狼狈雨夜里也令人惊叹的容貌。精致,矜贵。湿透的白西装贴在身上,透出一股脆弱的易碎感。
      是他。
      但她没有戳破。
      她看着伞面上那颗颤巍巍的"水星星",又看了看祁煜那双藏在湿发后、亮得惊人的眼睛。
      朔月忽然笑了。眉眼弯弯,那颗泪痣生动起来。
      "很美。"
      她轻声说。然后拿出手机,对着伞面上的"月亮和星星"拍了一张照片。
      随即,她像是才反应过来,目光下移,看到了祁煜浑身湿透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
      没有多问他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在这里。
      她转身弯腰,从脚边的纸袋里拿出一把备用的黑色折叠伞,递到他面前。
      "这把伞是新的,还没用过。"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像一声温柔的叹息。
      "淋雨生病,是会很难受的。"
      轰——
      那句话。
      那句曾在绝望边缘拉住他的话。
      再一次,轻而易举地击碎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远处雨幕中亮起两盏刺眼的车灯。
      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带起一片水花。车门打开。
      朔月收起那把贴了胶带的伞,正要迈步上车。
      祁煜突然动了。
      他一把拿过朔月手里那把崭新的黑色折叠伞。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迅速而霸道地抢过了那把贴着银色月亮的旧伞。
      交换发生在一瞬间。
      朔月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这把旧伞归我。"
      祁煜紧紧握着那把有着银色月亮和水滴星星的旧伞。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伞面上,与那颗星星融为一体。
      他却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眼底是三年未曾有过的纯粹与疯狂。
      他在她耳边,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低语——
      "月亮和星星都在我这儿了。"
      "哎——"
      朔月还没来得及反应,司机已经在催促。
      "走不走啊?后面可没车了!"
      她不得不收回目光,转身上了车。
      车门"哐当"关闭。
      公交车重新启动,汇入漆黑的雨幕。
      朔月站在车厢里,隔着满是水雾的玻璃窗看向站台。
      那个穿着湿透白西装的男人,撑着那把贴着银色月亮的破伞,没有离开。他在雨中随着车移动,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车窗里的她。
      直到车开远了,那个身影重新被黑夜吞没。
      祁煜站在原地。暴雨继续冲刷着他的身体。
      但此刻他是这三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廉价的、易碎的、贴着月亮和星星的破伞,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接起电话,声音里还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甚至带着点少年的轻快。
      "祁老师!您在哪里?我现在过去接您!"
      助理在那头焦急地喊。
      "刚才狗仔拍到了——算了,明天的专访我已经给您推掉了,看您的状态也不适合——"
      "推掉?为什么要推掉?"
      祁煜打断了他,语调上扬,心情好得不可思议。
      "不用推掉。我现在状态好得很。明天给我安排多少采访都可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助理迟疑地问:"祁老师……您喝多了?"
      回到画室时,已是深夜。
      祁煜没有去擦干身上的雨水,甚至没有换下那身湿透的西装。
      他径直走到那张巨大的空置展示台前,找来一根极细的透明鱼线——他用来悬挂装置艺术的材料,几乎隐形。
      他小心翼翼地将线系在伞柄末端,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脊背。
      然后爬上升降梯,将另一端固定在画室中央挑高穹顶的横梁上。
      伞被悬挂起来了。
      离地大概两米,正好处于视平线中心。
      祁煜退后几步,调整射灯角度。
      "啪。"
      一束暖黄灯光精准打在透明伞面上。
      那一刻——
      透明塑料折射出晶莹的光。银色胶带贴成的月亮在光影中显形,泛着冷冽而温柔的辉光。
      而那个水滴星星——
      祁煜拿出白色丙烯颜料,混入一点银粉。
      他站在梯子上,手指沾着颜料,屏住呼吸,在水痕的位置细细描摹。
      颜料的厚度和光泽完美模拟了水滴的质感。在灯光下,它就像一颗永不干涸的星,永恒地陪伴在月亮身旁。
      他退回那张巨大的真皮躺椅上,整个人陷进去。
      仰着头,目光穿过薄薄的烟雾,死死盯着那把伞。
      盯着那个银色的月亮和那颗白色的星。
      它就挂在那里,正对着那幅《利维坦》。
      就像画里缺失的灵魂,终于逃出了画布,悬浮在他的现实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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