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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不见 黑暗是有重 ...
黑暗是有重量的。
它压在眼皮上,像浸透了冷水的绒布,从早到晚,从春到秋,一刻不停地往下坠。向阳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从无梦的深渊里醒来,只知道醒来和睡着并无区别——眼前永远是那片浓稠的、密不透风的黑。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手指先触到床头柜冰冷的边缘,然后是一杯隔夜的水,水面已经落了一层看不见的灰。她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感受着玻璃传递来的凉意。这凉意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还活着。这大概是她每天睁开眼后,最不情愿确认的一件事。
窗外有鸟在叫。那声音尖细而急促,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一下一下地剪着她的耳膜。向阳皱起眉,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挡住那恼人的声音。可被子只能挡光——而她早已不需要挡光——却挡不住声音。那鸟叫还是钻了进来,在她的黑暗里横冲直撞,像一枚枚细小的钉子,敲进她的颅骨。
她翻身坐起,动作大了些,肩膀撞上了床头。钝痛传来,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疼痛早已是她最熟悉的陪伴。她伸出手,摸到床边那根已经用得发亮的盲杖,攥紧了,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然后她站起来,开始了一天的行走。
房间很小,从卧室到客厅,从客厅到阳台,总共不过二十几步。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底仔细探查着地面,仿佛地板随时会裂开一个洞,将她吞入更深的黑暗。她已经摔过太多次。膝盖上的旧伤还没好,新的淤青又叠了上去。那些淤青她看不见,但用手按下去,会传来熟悉的胀痛。它们像一群沉默的房客,寄生在她的身体上,提醒着她每一次试图摆脱黑暗的代价。
客厅里的沙发是她最常待的地方。她摸到那个凹陷下去的位置,坐了进去。身体陷入柔软的布料里,让她有片刻的安全感。她的手习惯性地伸向茶几,摸到了一个金属的、冰凉的物件。
是那根快门线。
这是她失明后唯一留在手边的摄影器材。其他的一切——相机、镜头、三脚架、反光板——都被她塞进了储藏室的角落,用布盖了起来,像埋葬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只有这根快门线,她舍不得扔。金属的接头已经被她摩挲得发亮,上面那些细密的螺纹,是失明后她唯一还能“阅读”的文字。
她攥着它,慢慢靠进沙发深处,闭上了眼睛。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那些光,那些影,那些透过取景器看到的世界。她曾以为自己能永远握住它们。手指按下快门的瞬间,时间被凝固,光影被封印,世界以最完美的构图定格在她的胶片上。那时候的她,被业界称为“光影捕手”,她的镜头总能在最平凡的场景里,捕捉到最动人的光。她的作品《城市背面》拿过国际大奖,策展人评价她“把城市最隐秘的光线都偷了出来”。
然后,那场车祸。
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尖啸。玻璃碎裂时刺耳的脆响。然后就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越收越紧,直到她再也动弹不得。
医生说她视神经受损,以目前的医疗水平,复明的希望微乎其微。前男友周驰在病床前握着她的手,哭着说对不起。
是他开的车。那天他们争吵,他情绪失控,驶入了逆行车道。
向阳没有接受他的道歉。她甚至不想听到他的声音。她让人把他赶出了病房。
从那以后,她搬离了原来的家,把自己藏在这个偏僻的小区里,像一个逃犯。她不再拍照,不再见人,不再回应任何朋友的问候。她的世界只剩下了这间屋子,这套沙发,这根已经冰凉的快门线。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钥匙转动的声音。
向阳的身体立刻紧绷起来。她攥紧快门线,像一只警觉的野兽,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脚步声响起,平稳而温和,带着一股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
“向阳,是我。”是夏姨的声音。她的护工,一个五十多岁、手脚麻利的中年女人,每两天来一次,帮她打扫卫生,购置生活用品。
向阳微微松了口气,但身体依然没有完全放松。
“今天太阳好得很。”夏姨一边换鞋一边说,声音里带着那种令向阳厌恶的、小心翼翼的讨好,“把窗都打开透透气吧?屋里都闷出味儿了。”
“不用。”向阳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一台很久没有运转的机器。
夏姨没有坚持。她知道向阳的脾气。这个曾经的著名摄影师,如今像个刺猬,对一切都充满了戒备和敌意。她默默地开始收拾屋子,拖把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潮湿的痕迹。向阳能闻到水汽蒸发时那股微微发苦的味道,混着夏姨带来的花香,搅得她有些心烦。
“隔壁搬来人了。”夏姨一边拖地一边随口说,“好像是个年轻小伙子,昨天我见他往里搬东西,大包小包的,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机器。”
向阳没说话。她对邻居是谁毫无兴趣。这栋楼的隔音并不好,之前隔壁空着,她乐得清静。如今搬来人,她只祈祷对方能安安静静的,别打扰她。
夏姨收拾完就离开了。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向阳重新陷回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快门线。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整个下午。窗外的光线在移动,她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阳光从客厅的东边,慢慢爬到了西边,像一只温吞吞的手,抚过她的脸,然后消失,带走了最后一点暖意。
就在黄昏降临的时候,那个声音出现了。
它先是一阵风。
准确地说,是风声的录音。但和自然界真实的风不同,这个声音被放大了,被压缩了,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清晰度。风呼啸而来,像有人拿着一台巨大的鼓风机,对着她的窗户猛吹。然后是雨声,淅淅沥沥,像成千上万颗玻璃珠同时砸在铁皮屋顶上,清脆得近乎刺耳。接着是鸟鸣,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群,叽叽喳喳,高低起伏,像一场混乱的大合唱。
声音的源头是隔壁。透过墙壁,透过管道,透过一切可以传播的介质,长驱直入,将她包裹其中。
向阳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快门线。她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那声音像一把钝锯,来回拉扯着她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
她试图忽略它,把注意力集中到别处,可那声音无孔不入,像水一样渗进她黑暗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把她逼得无处可逃。
自失明后,她接受不了一切能刺激到她的事情,例如:声音。
“砰!”
她还是把快门线摔在了地上。金属撞击地板的声响清脆而短暂,随即被隔壁的风雨声吞没。
向阳站起身,在黑暗中来回踱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那火苗蹿到了喉咙口,又蹿到了眼睛里,烧得她又干又涩。
她忍了大约一分钟。也许更久,也许更短。总之,当隔壁的鸟鸣声再次响起时,她终于爆发了。
她抓起盲杖,大踏步地朝门口走去。这段路她走过无数次,每一步都烂熟于心,所以她走得很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凶悍的气势。门被她猛力拉开,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扑来,吹起了她蓬乱的长发。
她凭着记忆和直觉,转向了右边。手指触碰到那扇陌生的、冰冷的防盗门。她举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开门!”
她的声音在楼道里炸开,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嘶哑。
“开门!”
砸门声和喊声混杂着鸟叫回荡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向阳能感觉到左邻右舍的门似乎都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出头来张望。可她已经顾不上了。她只知道如果那声音再不停止,她就要疯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哟。”
一个年轻的男声,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挑,仿佛她的暴怒只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
“有何贵干啊,邻居?”
“你放的那是什么?”向阳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劈头盖脸地骂过去,“放那么大声,显摆你有音箱吗?现在是傍晚,不是你的录音棚!你有没有一点公德心?”
“哦,你说那个。”对方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我在工作呢。采集声音,编辑声音,你懂吗?大自然的声音,多美妙的东西。”
“呵。”向阳冷笑一声,那张因长期不见阳光而过于苍白的脸上,带着嘲讽“你美妙的东西吵到我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向阳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像一只温热的手,从她的额头滑到眉骨,再滑到那道疤痕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让右边的脸颊隐入阴影里,把左脸和那道疤一起,更完整地暴露在他面前。
她想让他看见。看见了,就会知趣地滚远点。
可对方没有滚。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语气开了口,迟疑、认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确认:
“你是……向阳吧?”
向阳的心猛地坠了一下,像被什么重物砸进了冰水里。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盲杖的橡胶手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是。”她转身就走。
她走得太急了。盲杖还没来得及探出去,脚底已经磕上了什么凸起的东西。身体猛地失去平衡,朝前栽去。
“哎,小心!”
一只手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过来,热乎乎的,带着一点粗糙的茧。他的力道很大,像一把钳子,将她从即将摔倒的边缘拽了回来。
向阳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甩开他。
“别碰我!”
“嘿,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对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悦,“我好心扶你,你还倒打一耙?行,算我多管闲事。”
他顿了顿,随即又开了口。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调,仿佛刚才的不快只是一场小得不能再小的插曲。
“不过说真的,向阳,你以前那组《城市背面》,拍的是真牛逼。里面那张雨后巷子、老人在墙角抽烟的片子,光影绝了。我当时还在想,这摄影师是长了双什么眼睛,怎么能把光线用到那种程度。”
向阳背对着他,身体僵住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她最脆弱的神经。那些她拼命想要遗忘的过去,被他用几句话轻易地翻了出来,摊开在她面前,让她无处可逃。
“那都过去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着粗糙的墙面,“现在我是个瞎子。”
她以为接下来会听到那些她早已听腻了的话。比如“别灰心”,比如“现在医学发达,还有机会”,比如“你的才华不会因为失明就消失”。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冷笑,准备用尖锐的嘲讽把那些话原封不动地怼回去。
可她没有等到。
“瞎子怎么了?”陆一鸣的声音在离她更近的地方响起,带着一股清冽的、混合着青草和烟草的气息,像夜风一样包裹过来,“瞎子就不能听声音了?我告诉你,我刚才放的那些东西,可都是宝贝。风声,雨声,鸟叫,虫鸣……你知不知道,自然界里每一个声音都有它的故事?你听出来里面那几声斑鸠叫了吗?低沉浑厚,尾音拖得老长,是公的。我录音的时候它正蹲在枝头在谈恋爱。”
向阳的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不知是因为他突然凑近的气息,还是因为他那句过于直白的“谈恋爱”。
“神经病。”她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加快脚步,伸手摸到了自家的门把手。拧开,闪身进去,用尽全力甩上了门。
厚重的防盗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合上,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棱着翅膀。
门外,陆一鸣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带着几分欠揍的轻快。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口哨响了起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嘴角随意漏出来的。
向阳捂住了耳朵。
可那声音还是钻了进来,和刚才那些风声、雨声、鸟鸣声搅在一起,在她黑暗的世界里横冲直撞。她闭上眼睛,感到一种混合着愤怒、羞耻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的潮水,将她整个人淹没。
讨厌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很凉,凉意透过薄薄的棉布裙子渗进皮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双手环住膝盖,把自己缩成一个球。这是她在黑暗中摸索出来的、唯一能获得安全感的姿势。像回到母体,回到那个没有光、也没有伤害的地方。
门外没了动静。
那个男人大概已经回屋去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可向阳的耳朵里却像被灌了水,那些声音还在回荡——风的呼啸,雨的滴答,鸟的啼鸣,还有他那句“是公的,它正蹲在枝头谈恋爱”。
她无声地骂了一句。
然后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那种笑很淡,很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她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笑。可她的嘴角,确实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她立刻把脸埋进膝盖里,像是害怕被什么人看见。哪怕她的世界里,除了黑暗,什么都装不下。
那天夜里,向阳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旷野上。天光很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她举起相机,对着远处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世界被定格了。可是当她抬起头,却发现取景器里一片空白。她慌了,拼命地按,拼命地调,可什么都拍不到。光消失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的脚踝、膝盖、腰、胸口,最后是头顶。她沉了下去。她听见有人在喊她,声音很远,很远,像隔着一整片海。
她猛地惊醒。
黑暗。依旧是熟悉的黑暗。可这一次,耳畔多了一种声音。起初她以为是梦里的潮水还没有退去。但她很快辨认出,那是从隔壁传来的。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也不是鸟鸣。
是一个男人在哼歌。
那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旋律。调子很轻,很慢,像夜晚的河流在寂静中流淌。他哼得漫不经心,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做别的事情时随口哼出来的。那声音透过墙壁,像一条细细的丝线,缠绕在向阳的心上。
她没有再捂住耳朵。
她就那样躺着,在黑暗中,听着那个陌生男人的哼唱。哼唱持续了大约五六分钟,然后停了下来。隔壁传来一声椅子被拉动的轻响,接着是走路的脚步声,然后是水龙头的水流声。
一切重归于寂。
向阳翻了个身,侧卧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伸向床头,摸到了那根盲杖,眼前依旧是黑暗。
那个男人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死水般的生活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在黑暗中扩散开来,触碰到她封存已久的、关于声音的记忆。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外婆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夏天的午后,风吹过来,满树的叶子都在响,像无数只绿色的铃铛在摇晃。她躺在树下的竹椅上,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过去。那时候的她,眼睛是好的,世界是明亮的,但她最喜欢的,却偏偏是闭上眼睛听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秘密。一个以捕捉光影为生的摄影师,在失明前最眷恋的,竟然是声音。
眼皮渐渐沉重起来。那片密不透风的黑暗,第一次没有那么令人窒息了。
隔壁的男人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
向阳重新闭上了眼睛,意识慢慢滑向梦的深处。这一次,没有旷野,没有相机,没有潮水。
只有风。
穿过树叶的风。
男女主人设皆不完美,女主眼睛前期不会好,这是我第一次写这种小说,可能不太好。如果不能接受设定可以选择不接着看下去,千万嘴下留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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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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