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神篇录》媣熹

1、穿心 师尊，我再

　　再睁眼时，就见到自己费尽心思亲手养大的好徒儿厌泽正垂眸打量着自己，和以前一样，这货一双人畜无害的桃花眸一眨不眨的盯着人时，总让人觉得在撒娇，可萧尘早就熟络了他的套路，现在这双眸只会让他感觉瘆得慌

　　再一想到这孽徒干了什么，萧尘就恨不得把他当场挫骨扬灰

　　“孽障，畜生，死魔修”

　　骂的相当不避讳，而萧尘就是这样的仙人，面对讨厌的人说话刻薄到令人发指，绝不会把委屈和恨意憋在心里，想到什么说什么

　　再反观厌泽那边，气氛沉默的可怕

　　突然有一瞬，萧尘觉得自己这个蠢徒弟没羞没躁，刚想开口再骂几句解解恨，就听见

　　“那你想怎么样”

　　好啊好啊，连敬称都不用了真是大不敬，萧尘气急，但转念一想，魔气会腐蚀人的心智，会让其变得娇纵，于是耐着性子劝道

　　“松绑，跟为师回仙门谢罪……然后废去毕身修为”

　　让萧尘提要求，萧尘是真敢开口，要知道，现在厌泽随意动动手指就能将他神魂俱灭

　　厌泽已经很少看到萧尘对他好生好气的了

　　“嗯，是很好的提议，玄微仙人是恨我恨到想亲自看我被掌门抽筋剥皮，最后游示众仙？”

　　“最好如此”

　　这句话没有带着任何犹豫，直到过了好几秒都不见厌泽说话，也不觉得奇怪，萧尘自认为有理，恨恨抬眸看他，却瞥见厌泽眼中带着死气，那不是一个正常得道者该有的神情

　　他突然想起，曾经待他很好的师尊自刎前的那些天也是这样的神情

　　自己刚把厌泽捡回来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呢，眼睛亮亮的，会乖乖叫他师尊，整天粘着他不放，端茶倒水很是体贴，不会像现在这样顶撞他，更不会称他仙名

　　现在厌泽变成这样，他这个师尊功不可没

　　过了好久依旧见萧尘怜悯般的看着自己

　　他最讨厌萧尘这样的眼神了，厌泽嗤笑出声

　　“这样吧，既然师尊那么恨我，不如亲手了结我的性命，回去也好跟掌门交代不是”

　　厌泽语气中带着随心所欲，让人听不真切里面的情感

　　没等大脑反应过来厌泽说的话，厌泽已经解开束缚他几周的捆线锁，而那把他曾亲手送给厌泽的佩剑现在被随意的扔到地上

　　那把剑是他取的，名慕辰，顾名思义，追逐光明

　　……

　　“师尊，我的魔心，在右边”

　　厌泽轻笑，玩世不恭的指了指右心口，好意提醒道

　　虽说大脑仍旧一片空白，但出于本能萧尘还是捡起了地上的佩剑但始终没有其他动作

　　“师尊在犹豫什么”

　　耳鸣恍惚间，见厌泽向自己迈了一步身位，不知是不是膈应，萧尘没再犹豫，轻抬剑柄，剑刃指向了厌泽的脖颈

　　一时间，萧尘都不敢再看厌泽的神情，斩妖除魔本就是他应走的道，孽徒是想让他心软，害他破道

　　“师尊，临死前，能不能再教教我道理”

　　厌泽玉指轻握剑刃，他能感觉到，萧尘握剑的手在发颤，意识到这一点，他带着剑刃慢慢往下挪到心口处，他最清楚不过自己的弱点在哪了

　　厌泽不怕死，或者说，从被捡回来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是萧尘的了，只有萧尘可以决定他的何去何从

　　见萧尘不说话，厌泽薄唇轻启

　　“我想问问师尊，修仙之人，如果一直被同门欺负，陷害，辱骂，是不可以还手的吗”

　　萧尘愣了愣，那么多年来，他从不过多干涉弟子的私生活，自然不知道这些，但这些，比起他残害同门堕魔也太不经看了

　　“……可以还手”

　　说罢，萧尘抬眸，却见厌泽释怀的笑了笑

　　似是觉得不对劲，萧尘刚想问些什么，就见自家傻徒弟一步步朝他逼近，下意识的，萧尘就这样跟着往后退，脑子里不经冒出曾经些许谣言和场景

　　他们说，厌泽看他的眼神不对劲，这句话曾传到过萧尘耳边

　　起初萧尘不以为意，直到某天突然看到厌泽对着自己的仙画□□……

　　只是他没有当面质问，也没有惩罚厌泽，仅是疏远

　　那似乎是他们隔阂的开始，自此几年，萧尘又收了好些徒弟，也不再需要厌泽端茶倒水，而厌泽对他更小心翼翼了

　　退无可退的时候，萧尘没有来得及收剑，也没办法收剑，这狗崽子握着剑刃亲自把剑送出肋骨，穿了个满透

　　不过厌泽没有停下，只是借此又向萧尘迈进了距离

　　“师尊……是不是知道，我对您的心思，才疏远的”

　　那双桃花眼萧尘看过很多年，什么情绪都有，但唯独少了点苦涩，却在此刻间补齐

　　埋了很多年的秘密就这样再被提起，萧尘自然不痛快

　　见他不顾一切的还在往前，大约快到剑柄位置，厌泽再也无法贴近一步，就像他们此刻的屏障，始终有那么长，那么模糊

　　厌泽轻轻笑了笑，喉间的血被不断的混着苦涩咽下，不知是不是疼的，眼眶微微泛红，可眼神却始终盯着萧尘，似是要把他的模样牢牢记住

　　见他不语，厌泽用干净的右手捏住他的下巴，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敢这样近距离看他的师尊

　　而萧尘只是不悦的偏头，终是没能挣脱

　　“师尊……您能不能再最后回答我几个问题”

　　“是”

　　“真好啊，师尊……那您为什么不将我逐出师门”

　　萧尘看着他眼底的红沉默了很久，他也想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不那么做，大概是因为厌泽是他第一个手把手教大的徒弟，他的招式，剑风，无不例外，全是他的影子

　　见萧尘不打算回答，厌泽没再说话，尽管他想死，他体内的魔血也在尽力挽救，他应该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而不意外的，萧尘把他推开了，他就这样瘫坐在地上，没再抬头，听脚步声判断，萧尘大概已经走了，真好啊，自己终于可以不用把血活生生咽下去

　　肺里已经完全失衡，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血已经顺着喉间网上涌，好想咳嗽，但应该会疼，会呛的嗓子里全是腥甜

　　丧失生机的感觉他体验过，到时候大概会先从无感开始，慢慢消散

　　是不是可以趁这个时间好好睡一会，他有好多年都没好好睡过一觉了，总是做噩梦睡了又醒，待撑不起脑袋垂眸，瞥见剑柄上的白绳

　　那是东太萧尘怕他手上冻疮复发亲自缠上去的，现在被他的血染成红的，现在一点也不好看

　　“厌泽”

　　真有意思，临死前还能幻听

　　“我问你，为什么残害那些同门，仅仅因为他们欺负你，你就要给他们种下魔种？害他们惨死？”

　　萧尘本想走的，他知道世代魔尊都会有个保命的法子，就算魔心没了也不会死，但会变成凡人，明知如此，他打算放厌泽一码，跟他断绝关系

　　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里很闷，那种感觉，让他怎么也迈不出这座魔宫

　　大概是抱着问清楚厌泽残害同门缘由的心思猜折返回来，却见厌泽一动不动的要睡过去

　　感知到萧尘的气息时，厌泽愣了愣，甚至有些开心，但他说不了，血已经完全堵住了声带，他连开口的权利都没有，甚至只能发出气声，干脆再调用些魔气好了

　　抬头的瞬间，却见萧尘的眼里没有难过，厌泽忍着疼垂眸不去看他

　　他知道浮由子（萧尘的师尊）把萧尘的情脉封住了，怕他走上和自己一样的道路，他也知道，自己可能会成为苍梧（神算子）口中萧尘的一道劫，一道终身无法成神的劫

　　有些秘密，就应该烂到肚子里，烂到自己彻底死亡，想到这些，厌泽回以讥笑

　　“师尊不是说，可以还手吗”

　　“好，好啊，真是灵顽不明，我真是教了个好徒弟，真是耻辱”

　　厌泽垂眸，他从没见过萧尘那么生气，他也没想过成为萧尘的耻辱

　　犹豫片刻，萧尘眼睁睁看着厌泽把心口的剑硬生生拔了出来，因为剑穿过肋骨，拔出来一顿一顿的，而厌泽脸上，早已没有了一丝生机可言，全靠累积魔气在强撑

　　就这样，厌泽当着他的面，将腕骨处的拜师印记，那道属于萧尘的灵血刻印，生生剥下来，皮肉连带着经脉一经掉落立马被魔气侵蚀干净

　　原来一直以来，那道刻印从未沾染过魔气

　　一瞬间，萧尘的脑海中，属于厌泽的那道气息，了然消散

　　“玄微……仙掌，这样，……可好？”

　　他记得，厌泽以前最在意拜师刻印了，还说什么，此生此世，都会是他最好最努力的徒弟，宝贵到斩妖时都会刻意避开

　　没等想明白，就见那块少了骨肉的地方开始溃散，已经到了逐渐消散的地步，厌泽已经没有力气去隐藏了

　　不对劲，不该是这样，就算没了魔心他也不该直接消散，直觉告诉他，他好像误会了什么，而厌泽宁可死也不肯说

　　“不是说，魔尊都有保命的法子吗，厌泽”

　　萧尘俯下身，要去查探他的气息，厌泽微微偏头，躲了过去，但终究抵不过，被捏住了下巴

　　见厌泽死气沉沉涣散的眸，萧尘愣住

　　“孽徒，你把话说清楚”

　　大概是再也没有思考力去对萧尘撒谎

　　“……师尊，那种东西……早没了”

　　魔丹早被他拿来救那些他残害的同门了，不过他那时不知道，从小被滋养灵气的人承受不住任何魔气，而他之所以坠魔，是同门在他身体里下了魔种子，那些同门被他的魔气侵蚀，自然而然得不偿失而死，他的命本就是萧尘的，怎么能被其他人夺走，带着这种意志，他才能活下来成为魔尊罢了

　　“怎么会没有，厌泽，你……”

　　没有办法，萧尘没办法像以前一样给他治疗伤势，因为他吸纳不了灵气

　　趁他走神，厌泽微微偏头，终是躲过了他的手，而后轻轻咳出了鲜红的血

　　消散，是最先从心脏开始的，没了心，好像就不会疼了

　　“厌泽，听话，将魂保留到这盏灯里”

　　萧尘最终还是慌了，就算厌泽要死，那也得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

　　可反观厌泽

　　“不好，师尊，我不想再见您了”

　　听到这话，萧尘愣了愣，咬了咬牙，动用禁术把人封到了盏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