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落的人生——一场生与死的无声对峙》彼岸有阳

9、ensemble cast 我的病搭子

　　[注：本篇写于六月末七月初，所以放在这里，可能在时间线及主题上会略有跳脱，此后两篇也是这样的，很抱歉我将篇幅排放的没那么规律。]

　　正文：

　　生病前，我像绝大部分作家一样，更喜欢独来独往，有时，朋友们来邀我出去一块玩，我会觉得很麻烦，然后拒绝，窝在被窝里，听着歌，看书或是写作，这对我来说，是一件极享受的事情。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不偏不倚的病了。我早就知道自己这么瘦弱的身体，很容易会生病，但我没料想到自己会生这样重的病。

　　病后，找我的人少了，甚至，我能找的人也少了，我总是蹲在家里，以至于，我很难像从前那样找到好友。

　　在这样的状态下，很快，我就找到了我的病搭子，我的奶奶。

　　说起来，奶奶比我更早一年生病，同时，也比我更早一年接受身体不好带来的种种后遗症。

　　做为一个勉强能走路的偏瘫患者，奶奶的一天，受控于照顾她的姑姑过得是怎样的一天，她们常常出去走路，在小区周边、超市周边、闹市周边，不走路的时候，姑姑会剪纸念佛，而奶奶，要么就是坐在轮椅上听着，要么就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基于此，我对自己的晚景感到万分担忧，倘若一个人连行为都不受控，这样的日子，又该怎么熬下去呢？

　　我常常很好奇奶奶的想法，当她坐在轮椅上或是沙发上的时候，她脑袋里会想些什么呢？会不会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无聊？兴许会吧，所以才会看着看着电视，就睡着了，事后，被姑姑、我笑着说给爸爸妈妈听。

　　和我的内敛沉默不同，奶奶是个大大咧咧的病人。我先前就不爱说话，生了病，更是沉迷于手机，对外界默不关心，一天也不定能说出几句话；奶奶在还没生病前，简直是家里顶梁柱般的存在，她瘦小的肩上，一挑担，就能挑起两桶满满的猪伺料，后来家里养的三四头猪杀了卖了，她又每天都会满村跑，村里头的老人大多会丢失自己的精气神，醒着也像是半睡着，唯独她，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做，不是找人聊天，就是折元宝做红箱卖黄纸。按说再精神的人，生了病也该和打了霜似的，偏她不同，只比从前更瘦小了，每回饭桌上，她都要和姑姑、妈妈呛两句，每天都能上好多次厕所，甚至家里来了客人，她也能和人聊上两句。

　　或许，就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性一样，每个病人也有自己的独特性。我不爱看那些抗癌战士的书，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人不一样的病不一样的书，却都能读到同样的东西，如果是顽强的生命力就罢了，可那不是，那是一些很煽情的描写，像极了让人生厌的苦情剧。

　　因为身体原因，我输血变成了一件几乎每个月都会经历的一件事，在住院期间，我发现病人之间，也有不一样的区别：有的人话很多，就算生病了，那张嘴也是从早到晚停不了，他们接受不了安静，一旦意识到病房里没人爱说话，就会跑出病房，到处逛，到处找人聊天；有的人身上职场味很浓厚，呆在病床上，以一个病人的身份，却总幻视他好像坐在公司的办公桌前，仿佛下一瞬间就会打电话呼叫秘书；有的人看不到她身上沉郁的气息，明明手上打着针，还有一个会和她吵嘴的老伴，但她很像电视里平和慈祥的老奶奶；有的人很热心，医生叮嘱的是另一个病人，他却会在那个病人忘记的时候，提醒他……

　　讨论疾病，是一种很沉重的话题，出于避违，极少人会莫名其妙的聊起它，疾病和死亡就像是新生的对立面，是一种人人喊打的存在。但是只要身处病房，就会触发同病房的人，在某天夜晚，突然大家一起聊起自己的病这样的局面，哪怕是从不一样的五湖四海来的，所有脆弱的隔阂都会在顷刻间消失，大家聊得火热，竟能在短短的一两小时里，成为能互相帮助的朋友。需要与一个陌生人磨合许久才能得到的默契，在这里，只需要一场谈话。

　　人与人之间的许多情感，其实很脆弱，一场利益的置换，就能断掉曾经的无数欢声笑语，真心在你落入低谷的瞬间，就可能被践踏。与病搭子的情感，其实也相差不大，只是，那种复杂而真实的情绪，却是极少能在他处获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