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谢 ...
-
谢临渊下山之后,在外面走了半年多。
把上一世规划要去的三座城池,都去过了。
第一座城叫临安。
城墙高,人多,街上有青楼赌坊,夜里的灯亮得像白天。
他在一家药铺里帮了半个月的忙,掌柜想留他当学徒。
他没留。
临安城太大了,大到每个人都像一粒沙子。
他在那里待了半个月,没有任何归属感。
只像一个偶然间路过的旅客。
没人会记住他的名字,他也不记得任何一个路人的脸。
第二座城叫白鹭。
比临安小,但更繁华。
沿河一条十里长街,卖什么的都有。
他在渡口扛了几天货,把肩膀磨破了。
码头上有个老船工说他太瘦,“你这身板,一阵风就吹跑。”
他笑了笑,没说话。
白鹭什么都好,可他在街上走的时候,偶尔抬头看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也说不出少了什么,但就是不对。
第三座城叫鹿津。
城里有一家极大的药行,他在那里做了两个月的配药师傅。
管事的赏识他,说以他的手艺,留在这里三年就能当上大师傅带徒弟。
他想了三天,辞行了。
管事的不理解,他也解释不清。
只是每天傍晚推开窗,看见鹿津城上方那片平平坦坦的天,没有山,一座都没有。
他觉得喘不上气。
后来他往西走,走走停停,又过了一个多月。
最后他停在了青坪镇。
青坪镇在玉虚峰南麓的山脚拐角。
从镇上最高的房顶往北看,能看见玉虚峰侧峰的一小截轮廓。
晴天的时候看得清楚些,阴天就只剩一个灰色的影子。
他在这里落了脚,当初明明说要离玉虚峰越远越好,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青坪镇不大,但很热闹。
一条街,东头铁匠铺,西头棺材铺,中间挤着卖豆腐的、卖布的、卖药的。
赶集的日子,街上能走满人,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牵着小孩的,挤成一团。
叫卖声从早到晚不停。
炊烟和药香混在一起,从街头飘到街尾。
谢临渊自打八岁上了玉虚峰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些热闹。
玉虚峰上永远是安静的。
青坪镇吵,乱,什么人都有,什么声音都有。
他站在街中间,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像个刚入世的人。
心里也终于不再那么空。
-
谢临渊的药铺开在街中段,门脸小,招牌也没挂,就门口立了块木板,歪歪扭扭写了个“药”字。
镇上的人叫他谢掌柜。
这间铺子原来是赵老头和赵婶的。
两年多前他一个人背着包袱出现在镇口,又饿又脏,在老赵头的药铺门口蹲了一下午。
老赵头出来倒药渣,看见他,问了一句会不会抓药。
他说会,于是留下来打杂。
扫地、切药、碾药粉、给赵婶熬汤。
老两口没儿女,在镇上卖了大半辈子药。
谢临渊来了以后,赵婶说他太瘦,每顿多煮一碗饭,看着他吃完。
老赵说他认得药材,比镇上那些学徒都强。
留了不到半年,老两口已把他当亲儿子看。
两年前,老两口前后脚走了。
赵老头先走的,赵婶隔了三个月也跟去了。
临终前把铺子留给了他。
赵婶说,你好好开着,别让铺子荒了,街坊们还等着看病吃药。
谢临渊点了头。
心又空了。
药铺里的一切,谢临渊都没换,门口还是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板。
当了掌柜之后,谢临渊话渐渐多了。
第一年话少,卖药时多一个字都不说。
第二年开始骂人了,“你这风寒拖了七天,是想拖成痨病?三帖药,爱喝不喝,不喝出去。”
骂完了看人家可怜,又多给了几帖。
他养了只猫。
橘色的田园猫,胖胖的。
他捡到它的那天下大雨。
谢临渊收摊晚了一刻,锁门的时候听见铺子檐下有声音。
不是叫,是那种闷在嗓子里的气音,细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他蹲下身来看。
一只小橘猫蜷缩在墙根和台阶的夹缝里。
橘色的毛发全贴在身上,瘦得肋骨都能数清有几根。
眼睛也还没完全睁开,沾了泥水,糊成一团。
它不动,只是抖。
四条腿缩在肚子底下,像怕占地方。
谢临渊伸手过去。
猫没力气躲,只是把头往墙根缩了缩。
他把它托起来掂了掂,轻得像几根羽毛。
翻过来看了一眼,公的。
他把它抱回铺子,擦干毛发,温了碗奶水,又碾了点药粉掺进去喂了。
犹豫半晌,才说:“你先跟着我吧,等病好了以后,想走想留都随你。”
他这辈子没养过任何小动物,不太确定自己养不养得好。
可不养的话,它活不过今晚。
后来,他养了小家伙半个月,毛顺了,眼睛亮了,开始满铺子乱窜。
谢临渊给它打开了门。
它蹲在门槛上看了看外面,又转回来,跳上了柜台趴着。
不动了。
谢临渊给它取了名字,叫“七两”。
现在七两已经七八斤了,全是他一口一口喂的。
-
镇上的人觉得谢掌柜这人怪。
说话快,走路快,有时候带刺。
但药好,手稳,看诊从不糊弄。
谁家小孩半夜发烧,敲门他就开,不收夜诊费。
王婆婆家的孙子拉肚子,他来来回回跑了三趟。
最后收了半文钱,说:“这药不什么值钱,别给了”。
走的时候又给人多留了两包山楂。
还有一回,卖豆腐的陈叔扭了腰。
谢临渊上门去看,给他推拿了一炷香的功夫。
陈叔要给药钱,他说:“你这腰是老毛病,不是今天才扭的,上回的药是不是没吃完?”
陈叔不好意思地笑。
他哼了一声,甩了张膏药在桌上,走了。
又没收钱。
有人过意不去,说:“你这也不收钱,那也送,你自己不要生活啦?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攒钱娶个媳妇儿了,来年再生个胖娃娃。”
谢临渊低头拨了拨药匣子,没接话。
但镇上的人背地里说他,说得最多的还是两个字。
好看。
鼻梁高,眉骨深,不笑的时候有点凶,一笑就让人想多看两眼。
就凭这张脸,镇上的姑娘们有了一套完整的“看诊”流程。
明明没病,偏要来药铺站一会儿,说头疼、手酸、浑身乏力。
谢临渊认真切脉,切了几回发现脉搏比他还稳,就把手一收,脸一冷。
“你没病。”
“可是……”
“回去多喝热水。”
姑娘们也学聪明了,不说身上疼了,改说心里难受、夜里多梦、情绪不稳……这些他没法用“多喝热水”打发的毛病。
他一边开药一边说:“三帖,少一帖都不行。”
药方里又多给人加了两枚甘草。
七两趴在柜台上看他赶人,尾巴一甩一甩,像是在看戏。
日子就这么过。
这天下午谢临渊在柜台后面碾药。
七两趴在账本上睡觉。
谢临渊把它拨开,它又趴回来。
拨了三回,谢临渊放弃了,换了个方向继续写。
药碾子在石臼里滚来滚去,声音闷闷的。
门口有人走过去,脚步声碎,说话声也碎。
“……听说了没?玉虚峰那位仙尊,快不行了。”
“哪个?”
“还有哪个,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那个。”
“我也听说了,是旧伤复发。”
“可不止,他还有心病。听说郁结多年,自己不肯治,方圆百里的仙医请遍了也没用。”
谢临渊碾药的手顿了一下。
药碾子在石臼里歪了,磕出一声闷响。
他没抬头,把碾子扶正,继续碾。
“心病?仙人也有心病?”
“仙人也是人,心里头的事,仙法也治不了。”
“听说从三年前开始,他整天就坐在廊下发呆,不说话,也不看人,跟丢了魂似的。”
“早些年就不对劲了,这大半年更是眼看着往下走……”
声音渐渐远了。
谢临渊手里的药碾子停了。
石臼里的草药被碾得太碎,粉末从边缘溢出来,洒了一点在柜台上,他没管。
手搁在石臼边上,指腹上全是旧茧子,一层叠着一层。
三年的新茧盖住了从前的旧茧,但底下的纹路还在。
只要仔细看,就能看出每一道茧子是怎么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旧伤复发?心病?快不行了?
谢临渊嗤笑一声道:“简直无稽之谈。”
他把粉末拢了拢,继续碾。
晚上关了铺子门。
谢临渊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没点灯。
七两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猫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绿。
“看什么?”他问。
七两“喵”了一声。
他把手伸过去,猫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在黑暗里,把路人说的几个词翻来覆去地想。
旧伤他见过,沈叙白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从来没断过,每次外出或者闭关回来,都带着新口子。
也不吭声,自己找药敷药。
但心病?快不行了?
他不觉得沈叙白有心病,更不觉得沈叙白快不行了。
沈叙白是什么人,玉虚峰仙尊,修为已达化神后期,只差一步便可登天。
他和沈叙白朝夕相处十二年,从没发现有什么事能让沈叙白动容。
除了……萧彻?
可听说萧彻在世的时候,沈叙白也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秦渡说他们打架喝酒,沈叙白靠在萧彻肩上睡着过。
但谢临渊没见过。
他见过的沈叙白永远是端正的,克制的,看人总隔着一层。
这样一个人,也会有心病?
是新替身不好用了?
不好用再换一个就是,也不是没换过。
谢临渊坐在黑暗里,觉得自己不该往了这件事
他只是个替身。
沈叙白不需要他。
或者该说沈叙白来没需要过他谢临渊。
沈叙白需要的只是他那张脸,那副骨架,那个能假装萧彻还活在廊下的影子。
而沈叙白新找的替身比他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