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七 ...
-
七月,莫斯科。
白昼漫漫,凌晨四点天就大亮,晚上十点多才真正暗下来。
窗外的椴树传来蝉鸣,声音嘶哑。
席孟宇在实习公司宿舍的床上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一看时间才五点多。
暑期实习的公司是家做跨境贸易的集团公司,今天是他上班一月来的第一个休息日。席孟宇心想,来莫斯科都没好好玩玩,该带着女友去街上走走。他给贺梦璃发了条消息:“今天陪你看那天说的马戏团表演,去不?”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回复来了:“不能陪你诶,跟一个老乡约好了今天去,是女的你别多想,她说最近感情出了点问题,想找人单独聊聊。你今天好好在宿舍休息吧,这段时间你天天加班到十点。”
席孟宇盯着那句“是女的你别多想”看了好几遍。
他真的不多想。他只是觉得,好不容易两人同一个休息日,两人去看马戏团表演,挺好的。但如果是那个女的刚好失恋,一对情侣陪着确实不太好。
他回了一句“嗯,那祝你们玩得开心”,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即使没有闹铃的提醒,早上八点,席孟宇还是醒了。
他本可以继续睡的,但近期的生理习惯还是让他起了床。
他洗了把脸,冷水拍到脸上后睡意全消,莫斯科的水质偏硬,委婉的说法就是富含矿物质。
他看了看镜子中自己的模样,一个多月没理发,头发已盖住耳朵,眼窝比来之前深了些,大概是上班实习综合征吧,睡眠不足。
他今年二十三岁,刚读完研一,公派到偏远城市的一所国立大学学习,然后经当地K院院长推荐,来莫斯科这集团公司暑期实习。贺梦璃比他小一级,在集团的另一家分公司做翻译实习。
在这个集团公司里实习,没人知道他们是情侣,实习期间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少得可怜,因为两个分公司不在同一栋楼。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衣,背着包下了楼。
宿舍楼梯间的窗户正对园区楼下的公交站。他站在窗边,手搭在楼梯的铁栏杆上。
园区里的公交车十来分钟一趟,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九点半左右,他看见贺梦璃熟悉的身影,从隔壁楼侧的小路走过来。她穿了条浅蓝色连衣裙,背了个帆布包,扎了个丸子头。
她在站台等了不到五分钟,公交车过来,她上了车。
席孟宇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后面,看着那辆公交车驶远,转过街角后消失。
他继续站了几分钟,转身上楼回到宿舍。坐了一会儿,又站起身,手机拿起又放下。
十点十五分,他也出了门,坐上同一路公交车。
席孟宇投完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风从车窗的缝隙灌进来,带着柏油马路的温热气息。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坐上车。
他不是不信任女友,他只是……突然觉得,一个月来,难得放一天假,他想见她,想陪着她。哪怕不去马戏团,哪怕只是坐在某个地方,喝杯咖啡,说几句话,若是不方便,远远陪着也不错。
仅此而已。
公交车晃晃悠悠,每一站都有人上车或下车,车在继续前行。
莫斯科的街道比偏远城市的道路宽阔,路途两侧建筑的历史感厚重,每一栋旧楼都像在讲述过去帝国和红色时代的故事,但席孟宇此刻对此毫不关心。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在哪一站下车?
他本来没有具体的目的地,直到公交车经过维尔纳茨基大街,这里有个莫斯科国立大马戏团,距离莫斯科大学步行仅几分钟的路程。
他没多想,就在这里下了车。
莫斯科国立大马戏团的门口排着长队。游客很多,大都是带着孩子的俄罗斯家庭,也有不少亚洲面孔,毕竟隔壁就是莫斯科大学。
席孟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看见熟悉的身影,便买了一张靠后排的便宜的票,折换成人民币大约80元。
进去之后,光线暗下来。
空气里混合了多种气息:爆米花、汗臭味、还有多种动物的气味,虽然现在马戏团很少用大型猛兽了,但依旧能闻到马儿的草料味道,以及老虎、狮子的粪便气息,或许这是人类基因深处留存至今的预警机制。
音乐响起,表演开始。
小丑一出场就逗笑全场,杂技演员秀出各种本领,驯马师引导马儿绕着圈跑起来,然后跨过火圈,五颜六色的灯光在马戏团的头顶旋转,观众纷纷喝彩。
席孟宇坐在观众席的后排,心神没有全部投到台上的表演。他的目光在观众席来回扫视,一层一层看,没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他不是没想过,或许她根本不在这里。
也许那个“女老乡”是真的,她们正在阿尔巴特大街看街头艺术家绘画,在普希金咖啡馆喝咖啡,在古姆百货的冰激凌柜台前排队。
他现在做的事情真够蠢的可以。
但那个“你别多想”仍萦绕心头。
演出进行到最让人兴奋的节目了,空中飞人表演,全场紧张和欢呼。席孟宇也跟着抬头看了几眼,但余光仍然在扫视周围。
演出结束,演员们纷纷致礼感谢,观众渐渐离席散场,人群如潮水涌向出口。席孟宇因为坐在后排,仅仅几步就来到出口外的台阶上。
从暗处刚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他站在台阶上,用手遮住阳光,目光快速扫视刚出来的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贺梦璃。
她不是一个人。
有些出乎意料,又有些合乎逻辑。
她身边跟着一个男人。高个子,短发,侧脸线条清晰,三十来岁的模样。
他正低头跟贺梦璃说着什么,贺梦璃听着,偶尔点点头,席孟宇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身体很放松的,脚步不快。
那个男人就是她说的“女老乡”。
席孟宇站在台阶上,身子像被钉住。
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也不是难过,甚至不是“我被欺骗了”,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荒谬的确认感。
就是那种你一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等到终于被证实,反而并不惊讶,只觉得,“哦,原来是这样啊!”
他没喊住她。
但是身子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他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前面两人走得不快,像是漫无目的地散步。
他们从马戏团出来后,穿过维尔纳茨基大街,就来到莫斯科大学的校区。
盛夏的列宁山,草坪绿得发亮。前面两人并肩走着,中间大概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们偶尔停下,两人说说笑笑。
席孟宇跟在后面,保持着距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跟踪?偷窥?还是其他的?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他只是走着,沿着脚下蔓延的路,跟着前面的人影移动。
他像一只被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木偶。
风很大,吹得草坪上的草起伏。
席孟宇的衬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有些冰凉。
雷阵雨来得毫无征兆。
莫斯科的夏天就是这样,前一秒还烈日当头,后一秒乌云就从八方涌来,像堵灰色的墙。
风突然变了温度,从闷热变成凉爽。
席孟宇抬头看天的时候,雨点已经砸下来了。
很大的雨滴,落在他额头,凉得他一激灵。
前面两人也停了下来。贺梦璃抬头看天,那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亭子,是苏联时期建的,现在成了游客拍照的打卡点。两个人快步朝亭子走去。
席孟宇环顾四周。最近的建筑是莫斯科大学主楼,但他不可能跑那么远。旁边有棵大树,枝叶繁茂。
他跑到树下后,雨瞬间就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仔细看地面上,似乎还有冰雹。雷声从远处滚来,低沉如大地古老的叹息。
席孟宇躲在树下,雨水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衬衣很快就被淋湿了。
他知道雷雨天不能站在树下,小学就学过,树是导体,雷击的首选目标。但他又能去哪呢?亭子那边已经挤了好几个人,他不能让贺梦璃看见他在这里,不能解释“我为什么跟踪你”。
所以他站在树下。
雨越下越大,雷声越来越近。大多数的蝉都停止了躁动,但极个别仍从树叶深处传出声来,嘶哑的、执拗的,似在跟雷声较劲。
席孟宇仰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夜晚,他们漫步在学校宿舍楼附近。
俄罗斯的夜并不黑,天边依稀可辨认银河、北斗与繁星。
贺梦璃说:“孟宇,你觉得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
他想了很久,说:“不知道,但未来我会努力让你幸福。”
她说:“我也是。”
然后他们就坐在那里,不再说话。
他不知道她与那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女老乡”是假的,那个“感情出了点问题”也是假的,或许不算是假的,只是“感情出了点问题”的另有其人罢了。
而他,席孟宇,只是一个躲在树下,被雨淋湿的人。
雷阵雨来去如风,不到半个小时天又放晴,蝉鸣声更大了。
那些在暴雨后嘶鸣的蝉,据说它们的生命只有几个星期,从地下钻出来,蜕壳,羽化,然后鸣叫,繁衍,死去。整个夏天,它们所做的一切就是发出声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声音,好似如果不这样,这个世界它们就没来过一样。
席孟宇突然觉得,蝉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生物。
它们在地下蛰伏几年甚至十几年,只为了在地上生活几个星期。而在这几个星期里,人们唯一能发现他们的时候就是在它们嘶鸣的时候。
它们在叫给谁听呢?同类?风儿?大树?还是这个沉默的世界?
他只知道,今天是他一个月来难得的一天假,他想陪她去逛街,就这么简单。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也没有实现。
他不知道贺梦璃有没有看见他。
也许看见了,也许没有。
也许她看见了,但假装没看见。
也许她根本没往这边看,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个人身上。
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走出莫斯科大学的时候,阳光重新洒落在街道,空气中散发出清新的味道。
椴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叶片发出耀眼的光芒。
席孟宇站在路边,等公交车。
他摸了摸口袋,演出的票根还在,没被淋湿。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莫斯科国立大马戏团,G区16排17号。他笑了笑,把票根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晚上回到宿舍,席孟宇直接躺到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贺梦璃:“今天跟老乡聊得挺好的,她心情好多了。你休息得怎么样?”
席孟宇看着这条消息。
他可以问“老乡究竟是男是女?”;也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挺好的”;也可以发一张今天拍的照片,不对,他今天什么照片都没拍;他也可以什么都不回。
他最终打了一行字:“挺好的,睡到下午,刚吃了晚饭。你也早点休息。”
发送成功,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幕降临,椴树上的蝉还在鸣叫,叫声穿过黄昏。
它们不知道明天暴雨会不会再来,不知道夏天什么时候结束。
它们只知道鸣叫,用尽全身力气嘶鸣。
席孟宇听着蝉鸣,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他成长了不少。
不是因为淋了一场雨,不是因为看见不该看见的画面。
他终于明白,成长不只是学会如何拿起,更是学会如何放下,然后不再回头。
他关上窗,蝉鸣声小了。
但那个夏天,莫斯科的蝉鸣一直在记忆中回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