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道迷信》春水西来

9、拉倒

　　盛正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没带刚刚一起吃饭的同伴。

　　他十分自来熟，用手背把霓南珠往里推了一把，霓南珠“啧”了一声。
　　不情不愿地往里挪了点，让出一点空位给他，霓南珠才有些不快地说：“你怎么来了？”

　　盛正白：“没大没小的，怎么和你哥说话呢。”

　　和霓南珠并排坐在一处，等安安稳稳地坐好之后，盛正白才慢慢悠悠用审视的目光，轻飘飘扫了对面的温舒好一眼。

　　他个子高，长手长脚像是无处安放似的，靠在霓南珠那边的手伸长了搭在桌子上，像椅子的扶手隔断，而桌下的腿则更是肆无忌惮，径直伸到了温舒好这边。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他的脚尖蹭着温舒好的小腿滑过，温舒好往里一缩，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
　　盛正白挑了挑眉，搭在桌上的手轻轻嗑了两下桌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笑着扭头问霓南珠：“喝什么呢，不请你哥我喝一杯吗？”

　　霓南珠朝他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他插科打诨，懒懒的靠在沙发上，眼神在放空的温舒好和开屏的盛正白身上来回转了好几圈，轻笑了一声，对着盛正白说：“哎哥，刚和你一起吃饭的女孩儿呢？怎么没带过来？”

　　盛正白收回了搭在桌上的手，桌下的腿又像是不舒服一样，一个劲儿的朝温舒好那边挤，侧头轻飘飘地对霓南珠说：“你也知道我是你哥，长辈的事儿少打听。”

　　“切。”霓南珠又翻了个白眼，往座位里面缩了缩，恨不得离他八百米远，双手环胸正准备回击的时候，余光忽然瞥见对面皱着眉的温舒好。
　　她正襟危坐，整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缩到了座位的最里面。

　　霓南珠笑了，单手撑着脸，对着盛正白轻轻摇头道：“啧啧啧...盛哥，你以后最好别有求我的时候。”

　　盛正白被她盯的有点发怵，在兜里翻翻找找，还真被他找到。

　　他从兜里掏出来一根细细的项链，递给霓南珠，弥补道：“送别礼物，你随便戴着玩玩儿，去国外好好照顾自己，少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二代们泡夜场，过年回来记得给我带见面礼。”

　　“包装盒都没有。”霓南珠一边嫌弃一边接过去。
　　她前段时间突发奇想，想去国外重读社会心理学，于是毅然决然地出击，火速办了休学手续，重新选择，好在终于得偿所愿，下半年就能去心仪的学校报道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momo的那场欢送会。
　　她打开包，把盛正白送她的项链扔进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边扒拉一边说：“你这条怎么和祁哥送我的那条这么像？你们不会是一起批发买的应付我吧？”

　　好歹也是快六位数的首饰，被她说的像是九块九一条的路边摊，盛正白假装生气，实则是心虚。
　　这条项链到他手上的时间不超过24小时就被他像烫手山芋一样送了出去，他一把按住霓南珠的包口，说：“收到礼物要说谢谢，怎么这么不懂礼貌，小心我回去找你哥告状。”

　　霓南珠停了翻找的动作，她算是同辈当中最小的妹妹，从小就由哥哥带着一起玩儿，又是霓家最受宠的公主，娇贵但不娇气，也开得起玩笑。所以这些哥啊姐啊的，也都爱带着她一起玩。
　　她把盛正白的手一把拍开，不知道第多少次翻白眼了，正准备把包拉上的时候，却被盛正白制止了。

　　“你干嘛？”霓南珠没好气的问。

　　盛正白指着她包里的小盒子，沉声问：“这是什么？”

　　“这个啊？”霓南珠有些得意地把盒子掏出来，放在桌上，一边打开一边说，“这是小好送我的礼物，人家亲手雕的，可比你用心多了。”

　　确实用心，从外到里，都是“亲手”做的。

　　盛正白没太关注盒子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在霓南珠的动作之下，盖子被推到里他位置的斜前方，上面有一个蝴蝶结，双色的花样，配色清新，只是礼物盒上包装的技法，让盛正白觉得有些眼熟。

　　他皱了一下眉，沉思片刻，兀自从盒子里拿出玉珠，两指捏着来回仔仔细细的看。

　　“你小心点，别摔了。”他动作很轻佻随便，霓南珠不满道。

　　盛正白把玉珠原封不动放回去，收回手，重重往后一靠，整个人像是摔进沙发里似的，抬起眼皮深深盯着温舒好，笑了一声，说：“雕的不错，看来你们专业挺闲的。”

　　温舒好的眉头从他坐下来开始就没舒展开过，她装不会盛正白那皮笑肉不笑的虚伪模样，又拿起小小的勺子，搅动面前已经沉寂的咖啡，轻飘飘地回击：“是，不像某些人，每天都有约，忙得很。”

　　温舒好想起来昨天晚上盛正白出于礼貌送她回学校的路上一言不发，直到在校门口分别的时候，她看盛正白上了出租车，转身准备离开，盛正白突然喊住了她。

　　被雨淋湿的深夜里，少年人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摇下车窗，趴在车门上，探头出来用最清爽的笑容和她说最不好听的话：“温舒好，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但我希望，我们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

　　想到这，温舒好的头更痛了。

　　面前的咖啡又浓又苦，温舒好从坐下开始就一直没有什么闲情雅致去细细品尝，此时更是一口都喝不下去了，她瞥了一眼白色陶瓷杯里黑不见底的液体，暗暗将这家咖啡厅拉黑，抬手干脆利索的收拾好自己的包，对霓南珠说：“礼物也送到了，南珠，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学校了。”

　　霓南珠知道她感冒，体贴地说：“你吃药了没？我帮你叫个车吧。”

　　“不用不用，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温舒好说着，人已经站了起来。
　　路过坐在外面的盛正白时，温舒好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站在坐在外侧的盛正白边上，清淡的香味里夹杂着一丝丝苦，盛正白要很用力地侧仰着头才能看清看她神色不佳的脸。
　　离得很近，她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对着坐在里面的霓南珠继续说：“对了南珠，考完试我就要回h市过暑假了，可能没空去机场送你了，以后有缘分再见。”

　　说着，温舒好低下头，目光缓缓落在盛正白身上，两人对上视线，温舒好平静地阐述着：“刚好两个月。”

　　停顿几秒，温舒好很浅很浅地扬了一下唇角，眉头终于舒展，她温和地说：“确实是不会再见了，拜拜盛正白。”

　　桌上摊开的礼物盒子还没来得及收，盛正白没有回应温舒好的告别，他承认，从他踏进这家咖啡店的那一瞬间开始，确实有一些想要报复的心理。

　　按照他的预想，最不济最不济也该有几个回合的交战，而现如今骤然偃旗息鼓，温舒好不仅不反击他，反而还甘愿处于下位，像棉花一样，柔和接纳他所有的一切，最后还能洒脱挥手，和他告别，这又是什么招数？

　　盛正白像是被定住一样傻傻呆坐在原地，霓南珠见他发愣，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试图招魂：“哎，盛哥，醒醒，别真睡了。”

　　盛正白把霓南珠的手拍开，干脆利落的站起身，说：“我还有事先走了，这么大人了你可以自己回去吧？路上小心点哈。”

　　两年。

　　盛正白已经忘记很多细节了，不过大部分的关键节点他还记得。
　　他第一次和神厨大富贵提出一起拿下十万块之前接了一通来自霓南珠的电话。
　　霓南珠在电话里声情并茂，讲述自己如何拆穿ssw的谎言，盛正白的直觉很灵，他耐心听着，等待霓南珠讲述这通电话的重点。

　　果然，三分钟后，霓南珠试探性地提问：“盛哥，听说你也在玩ssw？”

　　盛正白躺在床上，无声笑了一下，承认：“是，怎么了？”

　　霓南珠提了口气，说：“盛哥，是这样，我有个室友，家里条件不好，挺困难的，她被我坑了，也注册了ssw，第一天就被骚扰了，我知道你高风亮节，不屑于玩这种下三滥的游戏，肯定也不忍心看无辜女孩被骗，最后什么都没有吧。”

　　盛正白没耐心，在床上翻了个身，打断她：“你直接说重点。”

　　霓南珠在那边呵呵傻笑几声，不绕弯子了：“盛哥，她的昵称叫神厨大富贵，我之前偷偷把你的资料都给她了。她真的很需要这笔钱，你就当做个好人好事，帮帮她吧，反正你也没事儿干。”

　　盛正白那时候心性未定，太容易被带跑偏，下意识地就要反驳说自己很忙，有很多事儿干，完全忘记问霓南珠，她的室友到底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难怪对方对他了如指掌，他却什么都不了解，原来是他这边早早出了个叛徒。

　　直到电话挂断，盛正白也忘记问关于这个神厨大富贵的任何私人信息，当然，也没有口头答应霓南珠要做好人好事，他只回复对方知道了，随即快速挂断了电话。

　　再次打开ssw，神厨大富贵的对话框依旧在最上面，盛正白滑动几下对话框，看到那几张截图，再次点开看，盛正白慢慢看出一点区别。

　　同圈层的人大部分都有追崇时髦的心理，买高端奢侈品或许需要思考，但手机换新还是可以眼都不眨的。
　　温舒好截图的页面很陌生，国内的手机品牌页面布局是什么样盛正白并不熟悉，他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什么名堂，两只手在键盘上方悬空了很长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盛正白很难说出自己是什么心理，他用大拇指狠狠按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关节，思绪回神，最终打下了要不要一起拿下十万块的那句话。

　　回想自己前二十年人生，盛正白几乎没有过什么需要纠结的瞬间，消息发出去，他快速切换聊天界面，退回好友列表，里面早已被系统自动清除的干干净净，只有一个“s”拼写开头的昵称安安静静躺在那。
　　各种不同的页面来回切换，怕太快得到回复，更怕得不到回复，盛正白就这样忐忑的等了三分钟。

　　被拒绝当然是意外的。

　　盛正白多高傲，即便母亲从小教育过他要谦逊，但他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又没经历过什么挫折，是很难真正体会到谦逊二字的真正奥义的。
　　盛正白再次对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对方斩钉截铁的不要，一下就把他偶尔的善心和同情全都浇灭，他哼笑一声，愤愤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不要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