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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很痛 ...

  •   很多年后,温舒好独自走过一些地方,看过许多人文注解,增长一点年纪之后,慢慢也能理解年轻时候总是莫名其妙高涨的自尊、自负、自卑都是从何而来的了。

      因为太年轻了。
      太年轻,太较真,所以总是要在是非对错里争论出一个输赢。谁都想做赢家,做操盘手,做了不起的执棋人。

      温舒好看着盛正白优越的眉眼皮相,他的眼神清澈,仿佛被拉黑是天大的问题。但两人本身也做了看似体面的告别仪式,拉黑不拉黑的,又有什么关系?
      她稍微坐直了些身体,不让自己处于太低势的处境,正准备再和他辩驳一番,余光忽然瞥见红灯猛地跳了过去,她看见那扎眼的绿,愣了一下,辩解变得好没意思。
      千言万语梗在心头,争论的念头一下就被浇灭,她身体向下垮了垮,盯着前方的路,说:“绿灯了,还走不走?”

      盛正白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发动车子,接下来一路无言,两人安静抵达医院。

      盛正白给温舒好挂了急诊号,陪她去面诊,像体贴的骑士一样,全程都守护在她身旁。
      温舒好反倒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盛正白,拿着缴费单一路别扭到问诊室,医生问她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时候她都忘了答。
      还是盛正白戳了戳她的肩膀,重复了一遍医生的话,她才如梦初醒,老老实实回复,说完又垂了脑袋。

      盛正白有些意外,原来是和他接吻的那个晚上。

      医生怀疑温舒好是病毒性流感,给她开了单子让她先去验个血,大半夜的,两个人在医院里折腾了好几个小时,偏偏还真被医生猜中,温舒好确诊病毒性流感。

      医生安排温舒好先打四瓶吊水,又开了许多药。

      温舒好的皮肤白,血管细,护士扎了三次针才给她挂好吊水,手背上还隐隐作痛,她靠在冰凉的椅背上,慢慢感受那一点隐秘的痛与凉层层渗透她,直逼心脏。

      她坐在吊水室,看盛正白为她忙前忙后,拎着一大袋子药径直朝她走来。

      “发什么愣呢?”盛正白在她旁边坐下问。

      “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儿?”温舒好隐约觉得盛正白是不是猜到一点什么,她知道盛正白见过她包装礼物的习惯,她也愿意承认自己就是故意。

      故意做了个一样的礼物盒子送给霓南珠,故意用盛正白见过的包装手法。机敏如盛正白,从他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察觉出了一点不对劲。
      只是温舒好有些拿捏不准,盛正白的猜测和怀疑,到了什么地步?他现在的种种所为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为两年前的上当受骗报仇?

      盛正白把要吃的药一盒一盒拆开,用一张说明书垫着,大大小小八粒药丸,他颇有耐心地一一剥好,放在靠近温舒好这边的座椅扶手上,没回答温舒好的问题,难得温和地说:“我去买水,你要现在吃还是等会儿吃?”

      刺眼的白炽灯下,以温舒好过往陈旧的了解来看,这样的盛正白其实不是真正的他,他不是避重就轻的人,也不是宽容大度的人。

      盛正白脸上已经有了倦怠的神色,凭心而论,是应该要感谢他的。但温舒好显然还没有从之前的相处模式里切换过来,她把头一撇,语气冷硬地说:“不吃。”

      盛正白不惯着她,哼笑一下,两条长腿直直伸里出去,整个人都瘫在椅子上,恢复之前的神态:“不吃算了,前前后后跟你跑一晚上,我也累了。”

      这是习惯的路数。

      温舒好看他真闭上了眼,睫毛的阴影盖住眼皮,也是,他盛大少爷什么时候做过这些,更何况两人也不是什么很熟的关系。温舒好十分体谅地说:“好,那你走吧,今天麻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

      盛正白闻言,很快地睁开眼,扭头有些不可知性地看她。见她一脸真诚,不像是说假话的模样,顶了一下后槽牙,盛正白气急,连连点头,称赞道:“行啊温舒好,你真是好样的。”

      说完,盛正白收回腿,站起身来,他的目光在她扎了好几个孔的手背和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眼,最后一次,试图在她脸上捕捉到一点后悔的神情,可惜温舒好没有。

      他不免觉得这人实在是太心狠,也是,不心狠怎么会转头就把他卖了。

      抬手把自己头顶的鸭舌帽摘下来盖在温舒好的脑袋上,帽檐狠狠往下压,直到把她的眼睛完全盖住。

      温舒好像是被下了定身咒似的,静止半晌,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她没说话,帽檐离她的鼻子很近,她轻轻嗅了嗅,上面好似还有盛正白身上残留的香水味,是一股很淡很淡的檀香味,和霓南珠不一样,盛正白身上的这股香味并不贵气,温舒好在很多香火鼎盛的寺庙里都闻到过,她思绪飘飞,不禁在想,难道盛正白这人还会信佛?

      周遭很安静,什么都没剩下,温舒好慢慢把帽子掀开,盛正白已经走了,她连背影都没看见。

      温舒好的吊水直到早上六点多才吊完,盛正白给她扣开的药她没吃,就着说明书包起来塞进盒子里,随手扔进袋子里和其他药盒躺在一起。

      从医院出来,温舒好叫了辆车,在医院呆的太久,她身上已经沾染了些消毒水的味道,手背上的痛感还没完全褪去,也没什么心思看手机,温舒好拎着药穿着睡衣站在医院门口专心致志等车。

      或许是吊水起了作用,她的脑子清醒了很多,凌晨的风吹起她额间的发,她抬手把飞扬的发丝拢在耳后,慢慢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一回忆串联。

      此时此刻她确信,盛正白已经猜到她就是那位神厨大富贵了。

      天色还带着一点灰,温舒好几乎要和这样朦胧的早晨融为一体,盛正白坐在斜对角的便利店里看她站在医院门口等车,她还穿着那身单薄的睡衣,看上去十分好欺负的模样,如果盛正白没有被她呛过几回,应该也会被她的外表所蒙骗。

      初夏的天亮的很快,手机上柳姨发来消息说覃皎找他,不见人也不见车,让他赶紧回去,免得盛闻峥又发脾气,盛正白全都视而不见。

      温舒好打的车很快就到了,停在路边打着双闪,盛正白看见温舒好低头在手机上捣鼓了会儿,下一秒,自己手机上弹出一条新消息,他低头解锁手机,温舒好刚刚发来两个字:谢谢。

      他被放出黑名单了。

      盛正白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晌,再抬头时,温舒好已经拉开车门钻进了车里,出租车很快就从盛正白眼前消失。

      人已经不见,没有再继续坐下去的必要,盛正白收回视线,又坐了会儿,从便利店里出去,他几乎是一晚上没睡,思绪有些混乱,脑袋快要爆炸。
      许多懵懂的,莫名的情绪几乎是一晚上全都灌进他小小的一颗心里,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撑满,又觉得好像再挤一挤还能有些空位。
      那些空位被理智占据,于是他又开始莫名的后悔。
      一会儿觉得自己不该去学校,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不该送温舒好来医院。

      他想到自己去霓南珠那无聊聚会之前,盛闻峥在书房里对他大发雷霆的样子。

      说来说去无非也是说他丢了盛家的脸,可那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母亲覃皎只说他不该去凑热闹,平白惹了一身骚。

      盛正白一张嘴说不过两张嘴,懒得解释之后被连夜从英国抓回来,在家关了几天,碰上霓南珠举办聚会,他也是找了好友上门邀约,才总算是被覃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

      莫非是不该去这聚会?

      盛正白转动方向盘,冷笑一声,真要追溯源头的话,或许一开始他就错了。

      他最最不该注册ssw帐号,不该听霓南珠鬼扯说什么是做好人好事,也不该特意从英国回来就为了见那什么该死的“黄芬芳”一面。
      更不该,不该过了两年还对那六十八岁的黄芬芳感到好奇,不对,现在已经是七十岁了。

      这么想着,盛正白混乱的思绪又清醒了些,他利落的转弯,准备回去好好和他尊贵的母亲大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下,争取早日减刑,好让他快快回英国去。

      一夜没睡,心里又想着事儿,盛正白的车速并不快,所以当一辆出租车一直跟在他车后时,他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从后视镜里多看了几眼,只模糊看到司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盛正白紧急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但思前想后,实在是不应该,他才刚回来,一个月都不到,怎么可能?难道是他爹的仇人?

      心下暗骂一声,盛正白在前方路口拐弯,钻进了路边的一个加油站里。

      出租车一路跟着,盛正白把车停好,正准备给好友打电话说兄弟摊上事儿了的时候,余光瞥见从出租车后座下来一个眼熟的人。

      那道消瘦的身影由远及近,从模糊变得清晰,最后停在他的车门边上,隔着两步的距离,刚刚好足够他推开门下车,温舒好倔强地站在原地,抿着苍白的唇,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她身后,太阳正在慢慢升起,熬了一晚上的两个人都疲惫不堪,盛正白劲儿也上来了,他的手搭在中枢台上,向下按可以打开车窗,向外推可以打开车门,刚好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局势。

      但他什么动作都没做,只是坐在原地,隔着一张厚厚的茶墨色玻璃和她无声对峙着。

      暖色渐渐点燃这个城市,也把温舒好照亮。

      温舒好站的笔直,隔着车窗看见盛正白没什么表情的脸,她其实有些忐忑,也有点怕。
      全凭本能没有深思熟虑的后果就是这样,即便是已经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温舒好也没办法再多说一句话来。

      初夏的太阳正在她身后缓缓升起,打了一晚上的吊水,身体早就冷透,她感到脊背传来一阵缓慢的暖意,起先只是一小块,然后慢慢渗透她的身体,直到她感到暖,感到热,感到快要流汗。

      温舒好在这一瞬间真实的感觉到口干舌燥,感觉到自己快要被烤干,也在这一瞬间模糊的感觉到属于她的夏天,迟缓地到来了。

      弯腰靠近车门,温舒好抬手敲了敲车窗,盛正白隔了好几秒才按下车窗,露出一半脸,仰着头冷酷地问她:“有什么事儿吗?”

      密不透风的车厢里,盛正白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他看见温舒好弯下腰来,凑得很近,消毒水味强势地钻进来。她歪了一下脑袋,初升的太阳便泄漏了几丝刺眼的光,温舒好原本清晰的脸在他眼里一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他不得不眯起眼去看眼前的人,盛正白觉得自己好像看见温舒好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还没等他完全适应这缕让人有些晕眩的刺眼的光,温舒好突然把手抬起来,递到盛正白面前让他看。
      她的手背上还贴着止血的胶带,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没有撕下来,白色的半透明长条上面有一大坨晕染开的红,没有继续渗血的迹象,但若只是用来卖惨的话,貌似也够用了。

      她低垂着眸子,固执把自己的“伤口”举到他跟前,很认真地说:“你看,都肿了,很痛。”

      盛正白好似在这一瞬间突然耳清目明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你追我赶像比赛一样要看谁更响亮,他看见温舒好细腻的皮肤上有几颗很浅的雀斑,在右边眼角的位置,不仔细看很难发觉。

      他的视线一寸一寸把温舒好扫描着,搭在车门上的手也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握成了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盛正白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好以此来彰显自己拥有绝对的主导权。只是还没等他开口,温舒好那只举到他面前的手突然抬了起来,她从自己脑袋把鸭舌帽摘下来,又重新盖在他的头上。

      温舒好学着他之前的动作,把帽檐压的很低,遮挡他的视线,不让他看自己。

      带着消毒水味的清淡花香里有一点紧张成分,盛正白看不见温舒好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很低,在自己耳边回荡:“不要这样看着我,也不要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你把我带过来的。”

      空位上的理智好似被其他的什么东西统统赶下位置,盛正白在这样的骄阳里精准被捕获。

      他固执地仰着头,想要看清温舒好是什么神色,只是帽檐压得太低,他并没有如愿。沉默太久的气氛有些让人喘不过气,盛正白虽然看不到温舒好的脸,但是看到了帽檐下的那只倔强的手在空中轻轻颤抖着。

      积郁的心情在这一瞬间缓和了些,盛正白无声吞咽着,轻启双唇,问:“那你要跟我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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