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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消失 住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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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第三百六十五天,除夕。
街上早早就浸满了年味。沿街的商铺挂起红彤彤的灯笼,街边的摊贩支起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汇成一片烟火。
温烬休养满一年,状态稳定,得到许可可以外出置办年货。
他打算和温叙一起逛街市,买些食材和小零食,下午再带一份吃食回病区分给林医生还有院里认识的朋友。
温叙陪在他身侧,身形依旧淡淡的,背后漂浮的细碎粒子比往日更多,只是那些微光藏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光里,温烬完全看不见。
温烬挽着温叙的手臂,兴致很高,目光在两侧的摊位间来回扫。街市的摊位琳琅满目,竹筐里码着饱满的青菜,泡沫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各类火锅丸子,鱼豆腐、撒尿牛丸、甜不辣,一颗一颗圆滚滚的。
旁边还有玻璃罐子,装满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看这个丸子,晚上煮火锅好不好?”
温烬停下脚步,指尖点了点泡沫箱。
温叙安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应了一声
“嗯。”
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街市嘈杂的人声里。
温烬没有察觉到异样,继续往前逛,蹲下来挑青菜,指尖抚过菜叶
“买点生菜和油麦菜,涮着吃清爽。”
“嗯。”
“还有这个水果糖,颜色好好看,我们拿一小袋,过年吃。”
温烬拿起一袋糖果晃了晃,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嗯。”
从头到尾,温叙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看着,无论温烬说起什么,都只有一个淡淡的“嗯”作答。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从前那样的轻声附和,更不会主动开口和他闲谈。
可温烬沉浸在置办年货的欢喜里,只当是天气冷,温叙懒得说话,照旧兴致勃勃挑选东西,手里的购物袋一点点被塞满。
他挑好了各色丸子,新鲜青菜,一袋水果硬糖,还顺带买了一小盒软糯的奶糕。
付完钱,两个人提着袋子慢慢往回走。冬日的风掠过耳畔,温烬时不时侧头和温叙说话,分享街边看到的有趣小事,温叙依旧只是低声应着,仅此而已。
回到暂住的房间,温烬把东西一一整理出来。分出一份奶糕,还有一小袋糖果,打包在干净的纸袋里。这是准备带回病区的,分给林医生,还有之前在多肉活动认识的新朋友。
下午阳光柔和,温烬拎着纸袋回到病区。走廊里比平日安静不少,不少患者家属已经提前接人回家过年。林医生在办公室整理病历,看见温烬进来,抬眼露出温和的笑意。
“来送好吃的?”
“嗯,买了奶糕和糖果,分给你。”
温烬把纸袋放在桌面上,
“街市买的,味道应该不错。”
林医生拿起一块奶糕尝了尝,轻声夸赞味道很好,又和温烬简单聊了几句近况,叮嘱他跨年注意休息,情绪不用太过兴奋。
温烬和办公室门口的新朋友也打了招呼,递过去几颗糖果。
短暂停留之后,温烬告辞离开,回到住处。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窗外的城市陆续亮起万家灯火,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温烬开始准备晚饭,把白天买回来的食材一一摆上桌,
架起小锅准备煮火锅。温叙坐在桌边,安静看着他忙碌,依旧很少开口。温烬时不时转头和他说话,问他丸子要不要多煮一点,糖果要不要现在拆开尝尝,得到的依旧只有一声单薄的“嗯”。
温烬心里隐隐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但很快就被跨年的期待盖过去了。他想着,或许温叙只是累了。
晚饭慢慢吃完,两个人坐在窗边等待新年到来。窗外烟花时不时升空,炸开短暂绚烂的光。
温烬靠在温叙身侧,安安静静看着夜景,小声说着这一年发生的事情,说起种多肉,领养荷兰猪,慢慢走出阴霾的点点滴滴。温叙静静听着,没有更多回应。
荷兰猪今天也得到了加餐,玉米叶堆得高高的,在那里欢快的吃着,肚子都比平常更鼓了
时间一分一秒向前挪动。
电视里的跨年晚会传来热闹的倒计时声音,主持人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十、九、八……三、二、一!新年快乐!”
新年的钟声准时敲响,迈入一月一日。
温烬立刻转头,想要对着身边人道一句新年快乐。
身侧空空荡荡。
手臂落空,再也触碰不到那道淡淡的身影。
方才还坐在那里的温叙消失了。背后飘散的细碎粒子,在零点钟声响起的那一刻,彻底消散在空气里,不留一丝痕迹。
空气里只剩下窗外烟花的声响,房间安静得可怕。
温烬保持着转头的姿势,愣在原地。方才还存在的温度、那一声声轻轻的“嗯”,全部消失不见。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只穿过冰冷的空气。
“温叙?”
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回应。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方才街市挑选丸子和糖果的欢喜,晚饭火锅的暖意,等待跨年的期待,一瞬间全部沉下去,心底猛地空出一大片。温烬站在原地,环顾空旷的屋子,反复轻声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没有回答。
再也不会有人,站在街市的摊位旁,陪着他挑选青菜和丸子;再也不会,有人安静的陪着他画画了
热闹的新年烟火还在窗外不断升起,漫天光亮落进房间,却照不暖骤然空落的屋子。
三百六十五天的陪伴,停在了新年钟声响起的这一刻。
就在这时,林医生轻轻推门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手里拿着出院通知书与痊愈通知书。
“温烬,恭喜你,评估全部通过,可以正式出院了。”
温烬抬手接过两张纸,目光却下意识飘向房间角落,落在荷兰猪的饲养箱上,整个人怔怔的,半天没有出声。
林医生见他安静盯着角落,以为他正准备晚上煮火锅,只是情绪有点沉静,便没有继续打扰,轻声道了句好好休息,转身退出去继续忙工作。
病房的隔音很好。
一开始温烬只是小声唤温叙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得不到半点回应。他的声音慢慢抬高,一遍一遍,越来越大声,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终于,压抑的情绪轰然崩裂。温烬失控地尖叫出声,抬手扫落桌边所有物件,杯子、餐盘接连摔在地面,碎裂的声响刺耳。
能摔的东西,被他一股脑全部挥落在地。
角落里饲养箱里的荷兰猪受到惊吓,缩在垫料深处,浑身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温烬力气耗尽,双腿一软,蹲下身,最后蜷坐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白天街市买回来、还没有下锅的火锅丸子滚落在四处,散落在碎瓷片之间。
他埋着头,声音嘶哑破碎,一句一句哽咽着开口。
“温叙。我的病好了,你去哪儿了?”
“你说好要陪我一辈子的……”
“我痊愈了,你怎么就走了?”
“你骗我,你根本不是累了,你要走了,连告诉我都不告诉我。”
“温叙,他们说人一辈子只能结一次婚的,我信了。站在花梯上的时候,我就觉得一切都是虚的,可我们结婚了,你不能走的。”
“你骗我”
“我不想去了,我后悔了,如果治病的代价是失去你,那我情愿我一辈子,一辈子……都不要痊愈……”
温烬蜷缩在满地狼藉里,指尖死死攥着头发,胸腔里的哭腔还在断断续续地翻涌。方才崩溃砸落的物件散在脚边,滚得到处都是的火锅丸子沾了细碎瓷片,角落里荷兰猪缩在饲养箱深处,一动不敢动。
可没过多久,混沌的痛苦里,一个念头猛地钻了出来。
他还在骗自己。
温叙没有消失,只是暂时离开。一定是这样。
温烬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嘶哑破碎,反复对着空旷的房间喃喃。
“温叙!温叙!你是不是住不惯这里回家了?我们回芬兰好不好?你一定在那里,一定在一定……”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占据他全部思绪。芬兰,那片他们曾经相守的地方,那间的小屋,草坪上立着的镜面,还有那场镜前许下的婚礼
他们最初的地方
温叙一定是回到那里等他了。不是消失,不是丢下他,只是这里的空气让他难以停留。
他撑着地面挣扎着站起来,脚下碾过碎瓷,尖锐的痛感扎进脚底,可他浑然不觉。
随手抓过桌上的证件,胡乱塞进随身背包,拉链都没有拉严实,转身跌跌撞撞冲出房间。
病区的走廊还残留着新年淡淡的糖果香气,护士看见他失魂落魄狂奔的模样,出声想要阻拦,可温烬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目光空洞,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目的地。机场,机票,芬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