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赴一场春天的风》野鹿子

2、雪山之行 二楼的

　　二楼的客房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林絮将整个人埋进柔软的被子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

　　他闭上眼睛，试着放空思绪，可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旧事，一股脑翻涌上来。

　　梦里天色灰蒙蒙的。五岁那年法庭里压抑的空气，父母互相推诿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画面一晃，又落到十七岁的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奶奶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最终无力松开，监护仪的线条变成冰冷的直线。

　　而后前男友疲惫的脸浮现出来，那些积攒已久的委屈与争吵，在黑暗里反复拉扯。

　　“滚，都离我远点。”

　　林絮猛地惊醒，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窗外，雪山浸在月色里，泛着冷白的光。房间静得可怕，只剩他粗重不稳的呼吸。他坐在床上望着自己的双手，一股窒息感缓缓漫上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足够坚强，可藏在心底那个被抛弃的小孩，从来都没有走远。

　　林絮将脸埋进膝盖，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他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哭声，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独自咽下所有委屈。

　　不知过了多久，情绪才慢慢平复。他用冷水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物，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楼。

　　一楼客厅还亮着灯，塔兰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操作台边，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黑色长袖T恤的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肌肤覆着一层浅浅的绒毛，微卷的长发用皮筋松松束在脑后，整个人透着慵懒又野性的气息。

　　“早啊，林絮哥。”塔兰扬起明朗的笑意。

　　林絮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声应道：“早。”

　　他在吧台坐下，塔兰没多寒暄，转身从烤箱端出托盘放在他面前。刚出炉的烤包子混着肉香与孜然气息，旁边一碗玉米糊糊冒着温热的水汽。

　　“趁热吃。”塔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林絮望着眼前的食物，胃里阵阵发紧，夹起包子却难以下咽。塔兰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专注得让他无处躲藏。

　　“我是不是气色很差？”林絮放下筷子，垂着眼掩饰情绪，“昨晚没睡好。”

　　塔兰看清他泛红的眼尾和浓重的青黑，没有追问缘由，只是伸出宽大滚烫的手掌，轻轻覆在林絮的手背上。

　　“林絮哥，你不用在我面前硬撑。”他的声音低沉认真。

　　林絮浑身一僵。

　　“你看起来，好像碎掉了。”塔兰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活了三十年，所有人都称赞他懂事稳重、情绪克制，从来没有人这样形容过他。

　　“撑不住的话，就碎掉吧，我接得住。”

　　林絮望着眼前的青年，心底尘封多年的壁垒，悄悄裂开一道缝隙。他低下头埋进臂弯，这一次，没有再压抑哽咽。

　　塔兰安静地坐着，掌心隔着布料，一下下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林絮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吃完早餐的，只记得那只温热的手始终停在他背上，没有多余的安慰，却给了他十足的安稳。

　　等呼吸平复，塔兰已经收回了手。
　　“好些了？”他语气自然，仿佛方才的温情只是寻常片刻。
　　林絮轻轻点头：“谢谢你。”
　　“谢什么。”塔兰套上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朝他挑眉，“走，带你去看雪山。大老远跑来新疆，总不能一直闷在民宿里。”

　　林絮心头的阴霾散去些许，轻声应道：“好。”

　　车子驶出民宿小院，沿着蜿蜒碎石路往雪山前行。清晨独库公路的空气清冽寒凉，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哈萨克民谣。塔兰专心开车，偶尔跟着旋律轻敲方向盘，没有打探他的过往，这份恰到好处的沉默，让林絮无比放松。

　　随着地势抬升，视野骤然开阔。连绵巍峨的雪山撞入眼帘，山体直插云霄，山顶积雪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山脚下是广袤旷野、干涸河床与随风摇曳的野草。在宏大的天地之间，人的悲欢显得格外渺小。

　　林絮推开车门，踩在草地上慢慢走近雪山，山风掀起他的发丝，他仰头望着这座伫立千万年的山峦。

　　“好看吗？”塔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絮回头，看见他斜靠在车旁，手里拿着单反相机。
　　“很好看。”他轻声应答，眼眶微微发热。

　　“看镜头。”塔兰举起相机。
　　林絮下意识想挤出客套的笑容。
　　“别笑。”塔兰放下相机，走到他半步开外，微微低头，眼眸映着他苍白的脸。
　　“在我面前，你不用勉强笑。可以难过，可以发呆，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好。”

　　林絮慢慢卸下习惯性的笑意，眼底只剩疲惫、茫然与藏不住的委屈。
　　“咔嚓”一声快门落下。
　　照片里没有精致构图，只有卸下所有伪装的他，站在雪山之下，真实又脆弱。

　　塔兰看完相片，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旷野深处跑去：“我们去追风。”

　　林絮被他牵着，跌跌撞撞跑过开满野花的草地，冷风拂面，刺痛却清醒。望着前方挺拔的背影，他忽然觉得，漂泊了半生的柳絮，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