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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的人 ...

  •   我的人生绝大部分都是无声的,包括爱上沈迟的那一刻,包括失去他的那一分钟。
      那年的雨下得特别久,仿佛要洗去整个春天的痕迹。老巷口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墙角的苔藓疯长,像是要把旧时光也吞进去。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远处模糊的街灯,手里攥着那个老磁带——是三个月前沈迟离开时留下的。
      雨还在下,像谁在耳边低语,说有些春天,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来了。
      十七岁那年,我的世界由两种静默构成。一种是喉咙里永恒的、生理性的静默;另一种是关于沈迟的、震耳欲聋的静默。而我在那种震耳欲聋的静默里,活了整整两年。
      我会在课后,用余光描摹他低头记笔记时垂下的睫毛。会在篮球场边的银杏树下,假装看书,其实书页空白处全是他跃起投篮的速写。他笑起右边脸颊有个很浅的梨涡,他思考时会无意识转笔,他用的墨水是黑灰色的,在纸上会晕开一点点毛边……
      这些细节,我收集了整整两本硬壳笔记本,每一页都写满,仿佛只有这样,这份感情就能安全地藏匿在我青涩无声的青春里。
      毕业前三个月,我想不留遗憾。我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一种很贵的信纸,在台灯下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我想告诉他,每次你帮我捡起掉落的笔,我的指尖都在发烫;想告诉他,谢谢你在我被别人歧视的时候为我出头;想告诉他,我知道自己是个哑巴,知道自己可能不配,但有些话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我总在无数个晚上想起他的身影,无数个晚上在信中措词,我害怕他,怕他看到这封告白信而生气,怕后来连普通同学都做不成。
      所以最后我把那些爱意藏在笔墨里,只在信中写了一句话:
      沈迟,谢谢你,让我寂静的世界里有过声音。
      我把信折成方胜的形状——那是我在一本旧书中看到的,寓意平安顺遂。我想,就算他厌恶地扔掉,至少这封信本身是美好的。
      送信的时候,天空是铅灰色,像是灌满了黑灰色的墨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已经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我撑开伞,攥紧手里的信,让它微微贴近皮肤,传来安心的温度。
      我想,我要把信偷偷放进他的桌柜里,然后,跑走,永不回头。
      我选择了一条小道。
      也许在潜意识里,我想延长一点怀揣秘密的行走时间。
      路过巷子时,小巷里隐约传来了声音。
      不是雨声,是闷响,是咒骂,是鞋底辗过积水的声音。
      我本能地加快脚步,却在巷子的转弯处,看见了他们。
      三个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围成一圈。他们的背影我很熟悉——我们班上那几个总聚在一起的人,领头的叫陈锐。据说父亲是校董。
      而在地上,在泥水里,我看见了那个浸满污水的帆布书包。还有书包旁边,那只戴着红豆手链的苍白的手。
      手腕处的那抹红在阴雨天格外显眼,那串红豆手链是他生日那天,我亲手为他编织的。
      我一直以为它在众多贵重礼物中毫不起眼,也许会被压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甚至被丢弃,但我没想到他会一直留着,而我毫无察觉。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成粘稠的糖丝。我的视线缓慢地,不受控制的聚焦,掠过污浊的积水,掠过散落的课本,最终落在那张脸上。
      是沈迟。
      他侧躺在泥泞里,额角有血,正顺着脸颊流下,被雨水冲成淡红色的细流。他的校服衬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轮廓。
      我的伞从手中滑落。信也从口袋里掉了出来,那个精致的方胜瞬间被泥水浸透,灰色暗纹晕开成一片混沌的污迹。
      但我已经看不见它了。
      我眼里的世界只剩下巷子那头,那个正在一点点失去颜色的人。
      我冲过去。
      “呦”他说,声音穿过雨幕,眉眼间充满着居高临下的恶意,“这不是温绪言吗,那个哑巴。”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言语,而是在疯狂比划着“停下”“救人”的手势,但在大雨中我的动作显得滑稽而无力。
      “怎么,”陈锐走了过来,雨水顺着他剃得很短的鬓角流下,“想当英雄?”
      我拼命摇头,手指向沈迟,继续比划着“救人”“送医院”,我的指尖微微颤抖,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自己的手势是否正确。
      陈锐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他力气很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省省吧,”他凑近,嘴里有烟味“你那套手语,没人看得懂。”
      他猛的一推。
      我向后踉跄,后背狠狠撞上湿冷的砖墙。疼痛沿着脊椎炸开蔓延到四肢,但我立刻挣扎着要站起来。
      就在这时,沈迟动了。
      他的头极其艰难地向我偏转过来,平常清澈的双眼里此刻仿佛掩盖了一层薄雾,但很快,他深邃的眼睛里好像浮出了什么东西——是认出我的微光。
      雨又下大了,他的唇角裂开,雨水不断流经他的唇瓣,冲刷嘴角的血。我看见他的口型一张一合:
      “我…没…事”。
      我看清了他说了什么。
      以至于后来,我再次想起沈迟时,浮现的不是他打篮球的洒脱身姿,不是他低头记笔记的专注侧脸。
      而是他躺在泥泞里,用缓慢口型说出来的“我没事”。他总萦绕在我梦里,一帧一帧在脑海里慢慢地循环播放,慢得窒息。
      可他看到的不是一个爱慕者汹涌澎湃的爱意,而是个可怜的无助的哑巴同学,他可能都要死了,却还在安慰我。
      我抓住他的手,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我想拼命呐喊出我练习了千万遍的“我喜欢你”。
      但此刻,一种窒息感裹挟在我身旁,我只能无声的哭泣,让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嘴角感受那种咸涩的味道。
      我的声带是两片枯萎的叶子,我发不出声音。
      陈锐似乎觉得无趣了,踢了踢地上散落的课本,准备离开。
      离开前,他凑在我耳边:“今天的事,你要是敢说,我会让你再也见不到沈迟。”
      我听到了。
      我一点点爬到沈迟旁。
      膝盖已经被磨破,火辣辣的疼,可他没有我内心一点点碎掉的痛。
      我终于爬到他身边。
      他的身体好冷,不是雨水冲刷的冷,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
      我搂起他的肩膀,让他柔软的头发靠在我身上。
      他的脸上有血,我伸手想把他脸上的血擦掉,可新的雨水总是不断的冲刷下来,让那些血迹愈发深刻明显。
      我尽力拖着他,把他拉到巷口。
      终于走来一个路人,我尽量保持冷静,用手势比划,希望他能把沈迟送去医院。
      那个路人看到狼狈的我和我身旁有血的沈迟,眼里满是惊恐跑走了。
      大雨还在下,世界那么大,街道那么长,可没有人看得懂我的手语,也没有人可以帮我。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泪水模糊的双眼被红蓝色的救护车灯刺到,他们把我怀里的沈迟抬上担架。
      我想跟上来,却被他们拦住了。
      身旁的医生急速的说着什么,大概是询问事情的过程吧。
      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然后上了另一辆车。
      医院里的墙壁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浓的化不开消毒水味,黏在舌根。
      我身上满是泥水,护士拿来了毯子,我裹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我看到了沈迟的母亲,那个在学校开放日光鲜亮丽的她,脸上如今被泪水冲出沟壑,她抓着医生的白大褂,声音尖利的几乎破碎:“我儿子呢,我儿子怎么样了?!”
      我看到医生摘了眼睛,揉了揉眉心,摇摇头。
      他的母亲摊软下去了,错愕的坐在椅子上。
      后来警察找我做了笔录。
      我握着冰冷的笔杆,空洞的看着眼前的白纸。
      我能写什么?
      写他最后对我说“我没事”?写我懦弱无能,只能哭和发抖?
      最后我只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几乎不成形:我没看见。
      我确实没说谎,我只看见了结果。
      两个警察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但他看到我无措的神态,什么都没说。
      回家后,我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妈妈偶尔进来看看我,她知道沈迟,但她什么都没说。
      有时候,沉默是最大的仁慈。
      后来我再次看到手机上的新闻就是关于沈迟的,陈锐父亲被勒令停止校董职务,他们欺凌沈迟的过程被角落的监控拍到。
      新闻的配图是那条小巷。
      巷子的尽头是一大片克莱茵蓝,那是鲁米诺试剂倒在血液上显现的颜色。
      鲁米诺可以还原案发现场,可谁能还原已经破碎的沈迟?
      我关掉手机。
      后来他的葬礼我也没去。
      我想忘掉他。
      这世上有些人只是过客,轻而易举就能淡忘,可有些人的模样,已和时光融合,让人深得刻骨。
      后来我天真的以为我真的忘掉他了。
      直到三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份包裹。
      没有寄件人信息,牛皮纸包装,很轻。拆开来,里面是一个老式的随身听,还有一盘磁带。磁带标签是手写的,字迹清隽熟悉: “给温绪言。” 我的心脏在那一刻停跳了一拍。
      我翻出家里尘封多年的旧耳机,插上,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发出沙沙的噪音,像时光本身在摩擦。然后,他的声音流了出来。清朗的,带着一点点少年人特有的、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磁性,透过耳机,直接钻进我的耳膜。
      “温绪言,如果你听到这个……嗯,首先别惊讶。我托朋友转交的,应该不会太冒昧吧?” 他停顿了一下,背景里有细微的杂音,像是在房间里。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头。其实这盘磁带录了好几次,前面废掉好几段,因为总觉得说得不好。”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通过电流传来,有些失真,却依然让我指尖发麻。
      “我们同学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吧?大部分还是‘借过’、‘谢谢’之类的。但我总觉得,我好像认识你很久了。” 耳机里的沙沙声持续着,像心跳。
      “你记不记得高二那次篮球赛?我摔了一跤,膝盖擦破皮。所有人都围过来问东问西,只有你,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递给我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还有一包纸巾。”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个易碎的梦。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从来不说话的男生,心思怎么这么细。”磁带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换了个姿势。
      “还有一次,在图书馆。你在看一本很厚的《启哑初阶》,讲手语历史的。我坐在你斜对面,偷看了你很久。你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好像在练习什么指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手指上……很好看。”
      他顿了顿,呼吸声透过麦克风传来。“我知道你听不见我说话。但有时候,我觉得你‘听’到的,比那些能听见的人更多。”
      “其实我偷偷学过一点手语。”他突然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坦白,“很基础的那种。‘你好’、‘谢谢’、‘对不起’。还有……”
      他停住了。耳机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绵长而紧绷。我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耳机线。
      “还有‘我喜欢你’。”
      这六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温润的雨滴,轻轻敲打在我早已龟裂的心田上。
      “我练习了很久。对着镜子,确保手势是对的。我想,总有一天,我要当面比给你看。不用声音,就用你熟悉的语言。”
      他笑了,笑声里有些无奈。“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每次看到你,不是周围人太多,就是时机不对。后来我想,也许毕业那天可以。等大家都散了,教室里只剩下我们……如果运气好的话。”磁带又“咔哒”了一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温绪言,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唐突。我们甚至没怎么说过话。但有些感觉……它不讲道理。就像你知道春天来了,不是因为日历,是因为看见第一朵花开了。”
      “我考上了A大。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写信。或者,如果你不嫌弃我手语笨拙,我们可以‘说话’。”
      录音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靠近了麦克风。“这盘磁带,我会请朋友在我离开后转交给你。如果……如果你听到这里,觉得困扰,就把它扔了吧。没关系。
      但如果……”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也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和我相同的感觉。九月,A大南门,有一家叫‘回声’的咖啡馆。每周三下午三点,我会在那里。我会一直等,等到你出现,或者……等到我知道你不会来了为止。”
      “那么,”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朗,带着笑意,“就先到这里吧。温绪言,祝你……毕业快乐。祝你前程似锦。”
      “再见。”
      “咔。”
      磁带走到尽头,自动弹起。
      我愣住了,耳机里只剩下空洞的电流声。
      他说他喜欢我,他说他要在咖啡馆等我,而我已经知道了结局。
      我摘下耳机,弯下腰,慢慢地把头埋进膝盖间。
      我没有哭,眼泪早已在三个月前流干。
      我只是在想,命运为什么如此不公,我明明差一点就够到了幸福的泡沫,可阳光却毫不留情的将它灼烧,而我只能看它一点点碎在眼前。
      我思来想去很久。
      也许沈迟那天让我走,并不只是走出那条小巷,他希望我能走出永远没有他的故事。
      所以他让我以为他没事。
      可此时此刻,我才恍然明白那场雨带走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一条生命,是两条。
      我的和他的。
      再过了几天,我来到了学校。
      我站在教室门口,看了看已经空了三个月的座位。
      虽然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坐在上面。
      我走出去,校园荣誉榜上贴着他的照片,明明只是三个月,却让我感觉到那张脸我仿佛很久没见过了。
      我伸手触摸照片上那一湾浅浅的酒窝。
      是冰冷的玻璃。
      后来,我的人生按部就班的流淌,我选了一个不需要太多言语的专业。
      我可以在那里构建自己的理想世界。
      那里的世界没有突如其来的雨,没有被泥水浸透的情书,没有欲言又止的告白。
      十年后,我偶然间来到A市办事。
      鬼使神差地,我推开门走进那家‘回声’咖啡馆。
      招牌有些破旧,空气里充满了咖啡的清香,店内零星坐了几个学生。
      秋风微拂,吹起门旁的风铃叮铃作响。
      我点了杯咖啡,找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坐在了我们永远错过的坐标。
      三点,三点半,三点四十,四点。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片又一片,可独独没有走进来那位少年,没有人会坐到我身边,也没有人会对着我笨拙的比划那个手势。
      我呆愣地看了许久。
      A大操场上在进行篮球比赛,我想,如果他还在的话,应该是操场上篮球打的最好男生了吧。
      可惜他不在了。
      那个我曾以为我可以一直看到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我曾一直渴望看到的手势也没有人可以比出。
      当然,我也不想看到那个手势,因为每当想起那个手势,它总会被那句“我没事”替代,然后再次唤起那段痛苦的记忆。
      我放下咖啡,站了起来。
      也许遗憾是人生常态。
      但十年了,我还在适应没有他在的平淡日子。
      我缓缓推开门,门后没有他,但门后有不用说话也可以活下去的世界,有新的春天。
      我回头,看见空气中的细小尘埃被阳光照的金黄,氤氲在空气中,似音符在跳动,像是与十年前的时空对话。
      我走进风里。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银杏叶轻轻飘到肩头,像一句迟到了十年的,无声的
      “再见”
      ——全文完——
      多年后,我打听到了沈迟的坟茔。
      那里安静,不受打扰,没有猛烈的暴雨。
      我去了。
      那时候我已经带上了人工喉,可以说话了。
      我把我种了一个春天的蓝色雏菊放到他坟前,轻轻地低语:
      “沈迟,我来看你了。”
      然后转身就走了,像十五年前送告白信一样。
      一瓣淡蓝色的花瓣顺风飘落,飘得很慢,像是在目送我离开。
      那也许是沈迟的回应吧。
      可惜我没有看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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