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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迟到的人 ...

  •   温折迟在咬吸管。

      可乐早就喝完了,冰块化成了水,吸管在杯底发出吱吱的声响。

      她没停,像在咀嚼什么东西,但其实嘴里什么都没有。

      玻璃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湿痕,她用食指慢慢画那个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对面的人在聊天。谁考上研了,谁换了工作,谁的婚礼去不去,谁发了多少年终奖。声音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她听见了又没听进去,耳朵里全是吸管摩擦塑料杯盖的那种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温折迟?你喝完了没,要不要再点一杯?"

      她抬头,是班长。班长胖了一圈,笑起来下巴叠了两层,正在看她空掉的杯子。

      "不用不用,"她把吸管吐出来,顺手把杯子推到桌子中间,"我差不多了。"

      "你变化不大啊,还跟高中一样,不怎么说话。"

      温折迟笑了一下。她不擅长接这种话,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对。说"是吗"太敷衍,说"哪有"像在客套,说什么都有点刻意。于是她就只是笑,嘴角往上提一点,眼睛往旁边看。

      旁边是窗户。外面在下小雨,路灯把雨丝照成一根一根的亮线,斜着往下坠。墙上的钟指向八点四十七分。同学聚会通知的是六点半,她六点三十五到的,不算晚也不算早。但那个人还没来。

      那个人。

      温折迟把目光从雨丝上收回来,重新落回桌面。

      她的手搁在桌沿,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绕了几圈又松开,松开了又交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

      大学都毕业一年了,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大三还是大四,她记不清了。总之很久了。久到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在现实里看见陈昼是什么时候、什么天气、穿了什么衣服。但她记得他右耳廓在阳光下是粉红色的。

      像没煮熟的虾。

      她为什么记得这个。

      她也不知道。

      就是记住了。有些东西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也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走路的时候它不响,你吃饭的时候它不响,你睡觉的时候它也不响——但在某些瞬间,比如现在,外面下着小雨,你坐在同学聚会的桌子前面,咬一根喝不到可乐的吸管,它突然硌了你一下。

      "哎,陈昼到底来不来啊?"

      有人问了。温折迟的心脏像被谁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面不改色地喝了口空气,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放在纸巾上。

      "他跟我发消息了,说堵在路上,"班长举了下手机,"让咱们先吃,别等他。"

      "大周末的堵什么车啊,他是不是不想来?"

      "他住得远吧,好像搬到城西去了。"

      "陈昼现在干嘛呢?"

      "好像在什么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的。"

      "哟,挣得多吧?"

      "那谁知道,人家低调得很,朋友圈一年发两条。"

      温折迟的手从桌沿放下来,搁在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涂东西。包里放着一管唇膏,刚才来之前在出租车上涂过,现在大概已经蹭没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涂唇膏。一个同学聚会而已,坐地铁来的,穿的是件灰色卫衣,背的是大学背了四年的帆布包。

      但她涂了唇膏。下车之前偷偷涂的,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嘴巴抿了两下。

      她有点恨自己。

      "温折迟,你跟沈昼高中是不是坐挺近的?"有人转头问她。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在第三排靠窗,我在他斜后面。"

      "那你们应该挺熟的啊。"

      "还好。"她说,"不太说话。"

      其实说过话。高一他找她借修正带,她递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大概零点几秒,她记了三年。高二他生日她折了三百六十五颗星星,一颗都没送出去。高三她写过十七遍告白,最短的版本是三个字,最长的有一千多字,最后一条消息在大一深夜的宿舍床上删掉了。后来他们在不同的城市上大学,寒暑假偶尔在群里冒个泡,聊的都是"作业好多""食堂好难吃",像两个正常的、普通的老同学。

      不太说话。

      这四个字是真的。但"不太说话"后面藏了三千六百五十天,她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解释。也没打算解释。

      门响了。

      温折迟没有抬头。她听见服务员说"先生几位",听见有人说"我找一下朋友",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听见班长站起来说"哟来了"。她的视线停留在面前那只空杯子上,杯底有一粒没化完的冰块,像一颗小小的、透明的药片。她看着那颗冰慢慢地、慢慢地缩小,最后消失,融进那汪淡褐色的水里。

      "路上太堵了,"一个声音说,"你们吃了吗?"

      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但没变太多。还是那种说话的时候尾音微微往下的调子,像句号不是重音,而是轻轻放下来的。

      温折迟抬起头。

      陈昼站在桌子那头,正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瘦了一点,下巴线条比以前分明,头发短了,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他没怎么变,又好像变了很多。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的弧度,跟高一那年跟她借修正带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昼,你迟到一个半小时了啊,自罚三杯。"

      "行行行,我认。"

      有人给他倒酒,他笑着接过去。宋迟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戴了一块表,以前不戴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戴表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觉得自己有点蠢,人家戴不戴表关她什么事。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前的杯子上。

      但余光里,陈昼在往她这边看。

      就那么一瞬。他端着酒杯正要喝,头微微偏了一下,眼睛扫过桌边一圈人,扫到她的时候停了一拍。很短的一拍,大概只有一两秒,然后他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碰杯。

      温折迟端起空杯子放在嘴边,假装在喝。

      她的心跳在那一两秒里快了一点点,然后慢慢平复回去,像一个湖面被扔了一颗石子,波纹荡出去,又收回来。那颗石子沉到底了,湖面恢复平静,但湖底多了一颗石头。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温折迟去了趟洗手间。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额头有一点点油光,她拿纸巾按了按。唇膏大概真的蹭没了,嘴唇有点干,她抿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二十三岁,比十三岁的时候高了一些,头发长了一些,眼睛下面有一点点熬夜留下的青,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想起初三那年她回家问她妈要塑封膜,她妈说"这玩意儿留着干嘛",她说不知道。

      她当时真的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塑封那张准考证,是因为那是陈昼帮她捡起来的。他指尖碰过那张纸的边缘。她想要那个边缘。

      "温折迟?"有人在外面敲门,"你没事吧?"

      "来了来了。"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打开门走出去。

      出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在穿外套了,三三两两站在门口道别。班长在结账,有人在抢着买单,最后闹成一团。温折迟站在人群边缘,低头翻包找耳机。她听见陈昼在跟别人说话,声音不远不近,大概是三四步的距离。

      "你怎么走?"

      "地铁吧。"

      "我开车来的,顺路送你?"

      温折迟的手指在耳机盒上停了半秒。那半秒里她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第一个念头是"不用麻烦了",第二个念头是"会不会太刻意",第三个念头是"万一他想送的是别人呢"。然后她听见陈昼说:

      "温折迟,你呢?你住哪儿?"

      她抬起头。沈昼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外套已经穿上了,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车钥匙。他看着她,眼睛还是那个弧度。

      "我住城东,"温折迟说,"跟你顺路吗?"

      沈昼笑了一下。"不太顺,"他说,"但可以绕。"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宋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耳机盒,外面的人已经鱼贯而出,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灯火把雨丝照成碎金。

      她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下面,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着。温折迟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卡了一下,按了两下才扣进去。陈昼没急着发动,先开了暖气,又从扶手箱里翻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擦一下,"他说,"你头发湿了。"

      温折迟接过纸巾,抽了一张,对着遮阳板后面的镜子按了按发梢。镜子很小,只能照到额头到鼻梁那一截,她看见自己的眉毛,看见自己的眼睛。眼睛里有路灯的光,一小粒一小粒的。

      "谢谢。"她把纸巾叠好攥在手心。

      陈昼发动了车,雨刮器把前窗的雨水推出去,又推回来。车从路边汇入车流,外面是一排排亮着灯的车尾,红的黄的,慢慢往前挪。他开车很稳,速度不快,收音机开着,放的是某档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声音温柔地念着听众来信。

      温折迟看着窗外。

      雨珠贴在玻璃上,被风吹得横着跑,像一道一道的泪痕。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车里很安静,只有主持人的声音和雨刮器的节奏,还有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的那种轻微的呼呼声。

      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比如"你现在工作怎么样"或者"你住城西那边方便吗",但她张开嘴又合上了。最后她只是把攥着纸巾的那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搭在车门扶手上,指尖一点一点抠着扶手的边缘。

      "温折迟。"陈昼忽然叫她。

      她转头。"嗯?"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前面是一排明晃晃的车灯,把车厢里照得半明半暗。

      陈昼没有看她,他看着前方,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慢慢摩挲着方向盘的边缘,一下,两下,像在掂量什么。

      "你记不记得,"他说,声音很轻,"高中我坐第几排?"

      温折迟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第三排,"她说,"靠窗。"

      "嗯。"陈昼点了点头。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缓缓向前。雨还在下,雨刮器推过来,又推回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坐那儿吗?"

      温折迟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切过他的脸,亮了,暗了,又亮了。她看见他的耳廓,还是那个形状,被窗外的光映着,有一点淡淡的粉。

      她没说话。

      陈昼转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重新看着前方的路。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弧度,像那个画在她桌斗纸条上的笑脸,有点歪,有点笨,但很认真。

      "因为那个位置,"他说,"转头正好看见你。"

      雨刷器又推过去一次。雨声变得很大。温折迟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颗石子沉进湖底。

      她攥着纸巾的手慢慢松开了,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她的脸,她看见了遮阳板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里面有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车已经滑到了她家楼下。

      "到了,"陈昼说,把车靠边停下,转头看她,"你住这栋?"

      温折迟低头解安全带,手指还是卡了一下,但这次一次就按开了。

      她拉开车门,外面的雨丝飘进来,凉凉的,落在她脸上。她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停住了。

      她回头。

      "陈昼。"

      "嗯?"

      "我高中的时候,"她说,"也坐第四排。"

      陈昼看着她。车厢里的灯没开,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没有催她,就那么等着。

      "因为那个位置,"温折迟的手抓着车门,指节有一点白,"抬头正好看见你。"

      她说完就下车了。

      雨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她没跑,一步一步走进单元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听见身后车没有发动。她就那么站在门廊下面,背对着马路,站着,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过了大概十几秒,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油门声。

      车开走了。

      温折迟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台阶上。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很慢,像走在很深很深的水里。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

      对话框里陈昼的头像旁边有一行小字:"对方正在输入……"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正在输入"消失了。

      又出现了。

      又消失了。

      最后弹出来一条消息。六个字:

      "你头发还是湿的。"

      温折迟盯着那六个字,声控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看见屏幕上映出自己的眼睛,里面有一点亮亮的、湿漉漉的东西,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打了一行字:"那你下次请我喝奶茶,我就记得带伞。"

      发送。

      三秒钟之后,陈昼回了一个字:

      "好。"

      温折迟把手机塞回包里,抬起头。三楼的声控灯又亮了,她看见走廊尽头那扇窗,窗玻璃上全是雨水,水珠顺着往下流,像有人在窗外哭。

      但她笑了。

      她笑了一声,很小的一声,轻轻地,像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弹了一下,像一颗石子。

      温柔而又不喧闹地慢慢沉进湖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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