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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住 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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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听是最后一个到的。
大理的太阳太烈了,但衬得风景很好看。她拖着登山包从出租车上下来,眯着眼看了一眼面前的白族老宅——青瓦白墙,照壁上画着水墨山水,院门口探出一枝三角梅,红得刺眼。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理的太阳晒得她后颈发烫,院子里的三角梅红得有些晃眼。她听到客厅里的笑声传出来——隔着木门和半堵墙,那些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她不是紧张,她只是……很久没有同时面对这么多人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干净。不抖。每次进入陌生环境之前,她都会这样检查一遍——不抖,说明状态正常。没什么问题。
然后她迈了进去。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迎上来:“季老师,其他老师都到了,您直接进就行。”“不用叫我老师。”季听把登山包甩上肩膀,“直接叫季听就行,包吃住就好。”
她往里走,穿过照壁和正房之间的天井。院子里比她想象的宽敞,八月的三角梅开疯了,沿着院墙爬了大半面,枝条垂下来遮出一片荫凉。树下摆着一张长木桌,桌上散落着印了赞助商标识的茶杯和几包没拆封的零食。客厅门敞着,她迈过门槛。
白族老宅是“三坊一照壁”的格局,正房一层是堂屋,东西两侧各有一间次间打通成了现在的客厅。进深约莫四米多,开间宽敞,能摆下两组沙发和一张茶几。光线从雕花木窗里透进来,地上是青砖,被踩得微微发亮。七个人散坐在沙发和椅子里,围成不规则的半个圈。她进门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一起投过来。
季听点了下头:“季听,极限——”
她的话停住了。
沙发最边上坐着一个人。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肌肉线条,正在倒水。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浅浅的轮廓。那人听到她的声音,手顿了一下。杯底落在茶几上,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他抬起头来。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了大概两秒。
——程砚。
季听的脑子里很快地闪过这个名字。他比五年前高了,肩膀也宽了,白衬衫底下能看出一点健身的轮廓。但眼睛还是那个样子,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像什么东西轻轻盖下来,安静的、不躲的。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程砚先移开了目光。他把水壶放下,取了桌上叠着的空杯,一个一个添上水。身边的人他一个个递过去,动作很顺,像是做了很多次——沈渡接了,沈知意也接了,苏晚说了声谢,温禾双手接过去。轮到他斜对面那个位置的时候,空着。人还没坐下,但位置留着。第五杯水倒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那只杯子落在了他旁边空着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原本没有人坐,但他留了。是给谁留的,他没有说。
“你是最后一个了。”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了一点客气的笑,“坐吧。节目组说等人齐了再录开场。”
他说“你是最后一个了”,像在说一个陌生人。季听看着他把水杯推过去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比以前宽了,但还是那双手,很适合牵手的手。
她把登山包放在墙角,目光越过沙发,扫了一眼剩下的位置。程砚旁边有个空位,那杯水放在那里,像在等她。但她没有走过去。她选了沙发另一头的位置,和温禾挨着。程砚放水杯的那个位置空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被接住的球。
“你好!我是温禾,做甜品的。”旁边圆脸的女生立刻凑过来,目光在季听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温和的好奇,“你饿不饿?我带了自己做的饼干——”
季听接过饼干:“谢谢。”她咬了一口。温禾笑得那么甜,她做的饼干应该也是甜的,但季听尝不出味道。“好吃吗?”温禾笑着看她。季听嚼了两下:“……嗯,很好吃,甜的。”
她的味觉早就坏了大半。但对着温禾期待的眼神,她不忍心说尝不出来。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程砚站起来,端着水杯绕了半个茶几,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坐到了沙发另一头——季听同一侧斜对面的位置,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和一个正在低头看手机的陈屿。他没有看季听的方向,但他的余光范围正好覆盖她的位置。沈渡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导演组在门口拍了拍手:“人都齐了,大家先做个自我介绍吧,从左边开始。”
沈渡最先开口。他坐姿没变,语气礼貌且克制:“沈渡。财经记者。”没了。镜头扫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回答完了就跟他无关了。旁边沈知意等他放下杯子,才接话:“沈知意。以前做过医生。”停顿了半秒,“……目前待业。”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加,但还是加了。没有人追问,她也没有展开。苏晚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苏晚在沈知意说完之后歪了歪头:“苏晚。记者,跑战区的。”她说“跑战区的”像在说“菜市场买菜的”一样随意,转了一下手里的笔,“节目组跟我说这趟可以公费看风景,我心想那正好,我也得歇歇。”她说着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只持续了一瞬。
温禾在旁边搓了搓手:“我是温禾,做甜品的!”她说完又觉得说得太少了,“就那种……自己开了个小小店,做了几年了。带了好多面团和模具来,到时候给大家做下午茶!你们有什么忌口的一定要提前告诉我啊。”语速比前面几个人都快,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被人打断一样。
轮到季听了。她把手里那半块饼干放下:“季听。极限运动员。攀岩、跳伞、冲浪这些,什么都玩一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试图让这句话听起来更酷。
陈屿在她说完之后往前坐了坐:“陈屿,前大厂程序员。”他笑了一下,“现也在待业中。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出来见见活人。”他这句话说完,空气里安静了一小截。周野坐在角落,等到没人接话了,才把相机从脸上拿下来,语速很轻很快:“……周野,拍照片的。”说完又觉得太短,“……什么都拍。风景、人,都拍。”
陈屿先笑了:“那这趟照片都交给你了,我正愁没人拍出我的帅气。”他故作油腻地撩了撩头发,拍了拍自己的脸,“上镜这件事,我认真起来很认真的。”周野被他这么一说,握着相机的手松了一点点。
程砚是最后一个。他手里的水杯已经放下了,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程砚。神经外科。”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前面那句低了一点,“这趟算是给自己放个假。”说完,目光自然地扫了一圈,经过季听的方向时没有停。季听正在低头搓手指上沾的饼干渣,没有抬头。
自我介绍结束,导演组从厨房端出一个纸盒子,侧面贴着赞助商的logo,八成是临时拿什么改的。陈屿第一个凑过去:“从里面摸?”
“对,纸条上写了数字,抽到相同数字的住一间,同性一间。”
季听第一个过去抽。手伸进去随便捞了一张,掏出来看了一眼就放进口袋。温禾跟着凑过来:“几号?”“3。”
“我也是3!”温禾摊开自己的纸条,“我们一间!”
季听点了下头。温禾观察她的表情停了一瞬,确认她是真的没有不愿意,才弯了一下眼睛。
那边苏晚展开手里的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抬了一下眉,没说话。旁边沈知意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片刻后轻声说了一句:“……4。”两个人手里摊开的纸条,都是4。
苏晚的目光在沈知意脸上停了一拍。没有人注意到那一下比正常的“看一眼”多长了半秒,但苏晚自己知道——她看见沈知意抽到和她同号的时候,攥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三年前她在难民营拍过一张照片。一个女医生蹲在帐篷外面给一个受伤的孩子换药,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医生脸上有一道细长的汗痕,还有一种特别专注的神情。她当时按完快门就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没有上前打扰。后来听说她姓沈,再后来就再也没遇见过。那张照片她一直留着,没有发出来过——至今还是她手机的锁屏画面。每次解锁手机的时候都会看见,那个女医生蹲在夕阳里,低着头,手很稳。现在那个人坐在她斜对面,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攥着纸条。
苏晚收回了目光,语气平常:“走吧,把行李先搬上去。”她拿起外套站起来的时候,嘴角比刚才多了一点点弧度。
陈屿在后面喊:“谁抽到2了?别留我一个人啊——”他扒拉着往人群里看了一圈,最后看见周野默默把手里的纸条展开,又攥了回去。“你2?”周野没吭声,但纸条没藏。“太好了!”陈屿一把拍在周野肩膀上,“室友!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周野被他拍得整个人晃了一下,肩膀明显绷紧了,但没有躲开。
程砚在茶几边上站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抽。拿出来看了一眼,收进兜里的时候被沈渡看见了。沈渡把自己那张展开:“你几号?”“1。”沈渡晃了晃手里的纸条:“我也是。”他拿起沙发背上的外套,“走吧,把东西放上去。”
程砚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下了正房廊道,拐进夹道楼梯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前面季听正拎着她的登山包往上走,楼梯窄,两个人没法并排。包看起来不轻,她上了两级台阶就用膝盖顶了一下包底往上托。温禾走在前面回头说“我帮你”,季听说“不用”,然后那登山包还是她自己拎上去了。
程砚没有上前。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另一条路——正房另一头还有一道楼梯,通到二楼走廊的另一端,远一些,但不用挤在同一条窄梯上。沈渡已经上去了,在二楼走廊尽头等他。见他从另一头上来的,慢悠悠接了一句:“你走那边更远。”
程砚:“……顺便看看院子。”沈渡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推开了走廊尽头的房门。
二楼走廊是开放式的,一边是房间门,一边是栏杆,低头就能看见院子里的三角梅。地面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正房二楼一共四间客房,走廊两端各两间,中段是公用的小起居室。窗户朝南的采光最好,能看到院子和远处的苍山。
程砚的房间在走廊中段,推开窗正对着院角那棵三角梅。他站在窗前,余光能看到走廊另一端——季听和温禾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透出来一点整理东西的声音。
行李搬上楼的过程中,陈屿一个人拎了四个包上来,脖子上还挂了一个相机包——周野的,他顺手就给周野捎上去了。温禾在后面追着说“这个重的我来”,陈屿回了一句“你能把自己拎上去就不错了”,温禾被他噎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沈知意拎了一个小行李箱上楼,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左手拖着箱子,走得不快。楼梯窄,苏晚走在她后面两级的距离,没有催,也没有问要不要帮忙。只是在楼梯拐角那级有点高的地方,沈知意的箱子卡了一下轮子,苏晚弯腰往前探了一步,从侧面帮她抬了一下箱底。沈知意回头看了她一眼:“谢谢。”“顺手。”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走廊,苏晚才从她身后走到她旁边,语气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房间是二楼走廊尽头的双人间,木窗户推开就是院子里的三角梅。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被褥是白族人家常见的蓝白色扎染。窗台很宽,能坐人,窗框是老榆木的,有细微的虫蛀痕迹。
温禾一进门就开始收拾:“你睡靠窗还是靠门?”“随便。”
“那我睡门这边,你睡窗边,采光好。”温禾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背包放上床,又从里面掏出两个密封盒和一个小保温箱,“我带了一些曲奇和玛德琳,路上谁饿了可以垫一垫,但大理这个天气不知道会不会化……”
她说到一半发现季听没在听。季听坐在靠窗的床沿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是关着的。她就那么看着那块黑屏,不知道在想什么。温禾没有追问,把密封盒轻轻放在桌上,又顺手把窗帘拢了拢。
晚饭是节目组安排的白族家常菜,长桌摆在院子里,头顶三角梅开疯的枝条正好遮了一部分天。灯光是暖黄色的,桌上的碗筷摆得很齐,菜依次排开。
八个人陆续坐下来。季听坐下的时候,温禾自然地坐到了她旁边。程砚是最后落座的——他端着水杯走过来,看见季听对面那个位置空着,椅子被沈渡拉开了半寸(沈渡本来要坐,被陈屿喊过去看手机,手一松椅子就歪了)。程砚走过去,把椅子顺正,坐下来。动作自然地像那个位置本来就该他坐。
季听抬头的时候,正对面就是他。她没有避开目光,也没有停留。只是低头的时候,余光看见他把水杯放在了桌面上——落在自己惯用的那一侧,杯沿朝左。和五年前一样。
温禾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先把那盘凉拌木耳换到季听面前:“你试试这个,云南的木耳很脆的。”季听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很脆。”
温禾弯了一下眼睛:“我就说吧。”她又伸手把那碟辣炒菌子也推近了一些,“这个也尝尝,本地人很会做菌子的,出了云南吃不到。”季听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辣味先冲上来,然后是菌子本身的鲜——她尝出来了。她顿了一瞬:“……好吃。”温禾笑得更开了:“那你多吃点。”
季听没客气,后来又夹了几筷子。辣味在舌尖上停留的时间比别的味道都长,她喜欢这种感觉。她一个人把那半碟菌子吃完了。
程砚坐在对面,从头到尾没有往她碗里夹过一道菜。但菜上齐之后,他把那盘辣炒菌子轻轻推了一下——不是往季听的方向,只是桌面方向偏了两寸,离她近了一点。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除了坐在旁边的沈渡。沈渡夹了一筷子菌子,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沈知意坐在苏晚旁边,右手一直放在桌下。大多数菜她都用左手夹,速度慢一点但还算稳。那盘油炸小鱼搁在沈知意的左手边稍远的地方。她夹了几次别的菜,目光偶尔落在那盘鱼上,停一瞬又移开。她左手够过去试了一次——盘沿在指尖前方几厘米,差一点。苏晚坐在旁边,余光看到了,没说话,直接端起那盘鱼放到她面前:“尝尝这个,炸得挺干,应该脆。”
沈知意愣了一下:“谢谢。”“我也喜欢吃这个。”苏晚给自己也夹了一条,语气平常得很。沈知意低头把那两条小鱼吃了,然后抬起头,继续夹别的菜。动作还是不快,但也没有躲。只是比之前安静了一些,像在想什么事。
程砚坐在季听对面,从头到尾没有往她碗里夹过一道菜。但他喝水的时候,那杯水放在桌面左上角,靠近季听那一侧。
饭吃到尾声,沈知意伸手去够桌角那瓶新的水。她用左手把瓶子按稳,右手握上去拧了一下,没动。她又试了一次,瓶盖纹丝不动。她的右手停顿了一瞬,然后松开了。苏晚坐在旁边,余光看到了这一切。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那瓶水拿过来,拧开,放回沈知意面前:“喝吧。”沈知意顿了一下:“……谢谢。”“顺手。”
程砚坐在对面,视线从沈知意的右手上收回来。他什么也没说,但他注意到了——不是她手指没力气,是她右手腕翻转的角度不太对,拧的时候发力点偏了。他垂下目光,端起自己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当晚睡前,节目组把所有人叫回客厅。桌上多了八个信封,每个封面上贴着手写的人名。“今晚是第一期录制,有一个固定环节。”导演组站在客厅中间,“请各位给今天想感谢的、或者有心动的任何人写一封信。规则是这样——每人可以写两封:一封写给感谢的人,一封写给有心动的感觉的人。署名可选,明早统一收。”
苏晚第一个拿起了笔:“不限字数吧?”“不限。”“那我写小作文了。”
陈屿在旁边接话:“你第一天就心动上了?”苏晚头也不抬:“心动不一定谈恋爱。谁帮我拎箱子了、谁递我水了、谁长得好看——我都得写进去。”陈屿愣了一秒:“那我得写周野,他今天帮我拍了一张照片——虽然拍的是我的包。”周野在角落里小声接了一句:“……那张拍虚了。”“虚了也是纪念!”
季听坐在长桌最边角的位置,面前摊着两封空白的信纸。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第一张纸面上很久没有落下去。然后她先写了给温禾的——很短,只有一句话,折好封口。第二封她抬头看了一眼正对面——程砚也低头在写,侧脸被头顶的灯光照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线。他写得很慢,写完一行之后停了一下,笔在指间转了一个方向。季听收回目光落笔,写了六个字。然后折好,放进信封。两封都没有署名。
程砚那边,他写完之后反复看了两遍,最后折好放进信封。放进去之前他用拇指在信纸的折痕上压了一下,像是怕字迹被别人看到。
那晚没有人交流写了什么。所有人把信封留在桌上,各自回房。
木楼梯在深夜安静下来之后偶尔发出一声收缩的响动。院子里三角梅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风一过就晃一晃。季听躺在床上,侧身对着墙,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了。她没有看时间,也没有睡着。
她只是在等天亮。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