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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回门 门开了,人 ...

  •   雪停后的京城,天际泛着一片刺骨的冷白。宣阳坊那处偏僻的胡同里,破败的木门被人轻轻叩响。来人并未穿着将军府那身扎眼的家丁服饰,只是一身寻常的灰布棉袍,立在阶下神色极尽恭敬,没有半分高门大户奴仆的倨傲。

      季少桀拉开门,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那人双手奉上一个没有署名、也没有封腊的素白信封,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得彷佛只是替寻常街坊传一句问候。

      「我家主人交代,请大少爷回府一见。」

      信上没有多余的字,既不提当年的放逐,也不见父亲的威严。仅此一句,便想将这十几年的生死一笔勾销。

      季少桀垂眸看着那封信,冷厉的眉眼间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没有多问一句话,伸手将信接了过来,反手便将院门重新关上。那封信被他随手搁在了堂屋缺了角的木桌上,与一堆散落的秤砣和麻绳混在一起,彷佛只是一张无足轻重的废纸。

      这一整日,季少桀照旧出门。他换上那一身干练的短打,将装满小鱼干的竹筐扛在肩上,步子迈得比平日还要大些。他照旧去南城的脚行里跟那些苦力汉子打交道,照旧在茶馆的后厨里替于蓝谈下个月的供货价钱,甚至比平日里还要忙碌,连喝口水的功夫都不曾停歇。

      搬货、算账、在冰天雪地里与人周旋。他做着这一切,神色如常,彷佛早上那封来自平西将军府的信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于蓝坐在院子里整理着剩下的干货,目光偶尔掠过他那过于紧绷的下颌线,却始终没有开口点破。

      直到夜深人静,寒风将窗户上的糊纸吹得沙沙作响。

      于蓝觉得口有些发干,披了件外衣起身,想去堂屋倒杯水喝。刚走到门边,她便看见前厅的烛火依旧亮着,微弱的烛光在墙上投下一道高大而沉默的剪影。

      季少桀独自坐在木桌边,那封原本被随手丢在角落里的素白信封,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摆在他的面前。于蓝停在阴影里,没有出声。她看见那个在大澳村面对海盗与风浪时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男人,此刻正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指,将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头的字迹,然后合上;过了片刻,又重新拆开,再合上。

      他就这样反复着这个单调的动作,背脊微微佝偻着,像是一尊被困在旧时光里的石像。

      蜡炬成灰,烛泪在桌面上凝结成一团暗红的斑驳。

      季少桀在那张桌前坐了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于蓝将新晒好的一批干货分门别类地装进布袋里,季少桀则在一旁沉默地替她将袋口用麻绳扎紧。两人配合得极其默契,谁也没有提昨夜的事。

      直到最后一个布袋扎好,于蓝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落在他眼底那片淡淡的乌青上。

      「想回去?」

      季少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麻绳在指骨上勒出一道微白的痕迹。他没有抬头,声音有些干哑。

      「没什么好回的。」

      「若真没什么,你昨晚不会一夜没睡。」

      季少桀沉默了,院子里只剩下寒风卷起落雪的细碎声响。

      他松开手里的麻绳,缓缓站直了身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视线投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我不是不想见他们。」

      季少桀低声开口,语气里没有怨怼,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江湖人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苍凉与骨气。他低下头,重新将那袋干货抱进筐里,声音很平。

      「我是不想象个讨饭的回去。」

      于蓝站在原地,心头微微一震。她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明白过来——季少桀介意的,从来不是凌家当年的冷酷,也不是凌将军这个父亲的失职,更不是那座高门大院里的规矩与冷眼。他介意的,是自己此番回去的姿态。

      一个多年前被当作弃子丢下的人,如今在街头巷尾被老仆认出,然后顺理成章地被一纸书信召回。这算什么?是被施舍的恩宠,还是求来的认祖归宗?

      这不是他的性子。他季少桀这十几年来在泥泞里摸爬滚打,靠着自己的双手挣命,绝不是为了有朝一日,低着头、弯着腰,去讨一口平西将军府的剩饭。

      宣阳坊另一头的平西将军府内,气氛也早已不再平静。

      自从周伯在街市上偶然撞见了那个耳后有着月形胎记的年轻人,将消息带回府后,整座将军府便彷佛被投下了一颗无声的巨石。正院的书房里,凌将军穿着一身常服站在书案前,久久没有说话。

      案上的墨汁已经干了,那张素白笺纸上只落了一行字,没盖兵部的官印,也没落凌府的私信。他伸出有些粗糙的指节,将那张纸折了两折,极缓地压进信封里。他知道那个孩子若是还活着,骨子里定然带着凌家人的傲气。

      所以他只能收起所有的威严,试探着去碰那扇尘封了十几年的门。

      而在将军府的另一侧院落里,地龙烧得极暖,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沉香气息。凌皓站在窗前,看着园子里那方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的池水,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刚刚从母亲的院子里请安出来,也终于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真相。

      兄长回京了。

      凌皓其实记得这个兄长。只是那份记忆实在太过久远,久远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他记得在很多年前的这个园子里,曾有人拉着他奔跑;记得自己曾被人稳稳地抱上肩头,去摘那最高枝头上的海棠花;记得自己心爱的木剑不慎掉进了那方池水里,急得大哭——是那个人,一言不发地挽起袖子,踏进冰冷的水里,替他将木剑捞了回来。

      那些画面早已模糊不清,有些连容貌都拼凑不全,却从未在他的脑海中完全消失过。凌皓缓缓转过身,看着一直伺候在侧的周伯,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过了多久才发出声音。

      「真的找到了吗?」

      「回少爷的话,老奴亲眼所见。」老仆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老奴就算瞎了眼,也绝不会认错那块胎记。那定是昭哥儿,没错的。」

      凌皓握着窗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出一丝苍白。

      他没有再说话。暖阁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他看着窗外的冰天雪地,想起了那个总比自己高出一截的背影,想起了那个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日子里、被马车悄无声息拉走的人。

      他也想起了自己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这座威严煊赫的将军府,父亲悉心的栽培,军中的职份,以及京城世家公子中令人艳羡的地位。这一切,原本都该是那个人的。

      良久,凌皓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名贵的锦缎长袍,嘴角牵起一抹极其复杂的弧度。

      「他终于回来了。」

      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要消散在暖阁的沉香里。那语气里有一种长久等待后的期待与如释重负,却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不安。

      因为凌皓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多年未曾出现的兄长所失去的整个人生,正是自己如今,正安安稳稳拥有着的人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回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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