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止》涉晏

9、KTV 期中考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第二天，周野整个人都飘着走。
　　他进教室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是中气十足的；下课的时候，他甚至主动擦了一次黑板——把全班同学都吓了一跳。
　　“你今天吃错药了？”刘洋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周野肩上，“考得这么好？”
　　“还行吧，”周野故作谦虚，但脸上的得意根本藏不住，“也就进步了四十多名。”
　　“卧槽，牛逼啊！”刘洋瞪大了眼睛，“你小子偷偷补课了？”
　　周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宋清词正在低头看书，但周野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在听。
　　“嗯，有人给我开小灶。”周野说。
　　刘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宋清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宋老师教的。难怪，名师出高徒啊。”
　　宋清词没有抬头，但他翻页的动作明显快了一拍，像是有些不自在。
　　周野看在眼里，心里偷偷乐了一下。
　　刘洋大大咧咧地在周野前面的座位坐下来，转过身，压低声音说：“对了，跟你说个事儿。下周我生日，周末打算组个局，KTV唱歌，你来不来？”
　　“来啊，”周野说，“都有谁？”
　　“就咱班几个人，加上隔壁班几个认识的。男的居多，也叫了几个女生。”刘洋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大概十来个人吧。”
　　周野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宋清词。
　　“能带人不？”
　　刘洋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明白了：“你想带宋清词？”
　　“嗯。”
　　刘洋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挠了挠头，小声说：“他……会来吗？感觉他不怎么参加这种活动。”
　　“我问问他。”
　　刘洋耸了耸肩：“行吧，你问。他要来我肯定欢迎。”
　　刘洋走了之后，周野侧过身，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宋清词的手臂。
　　“喂。”
　　宋清词抬起头看他。
　　“下周六刘洋生日，去KTV唱歌，你去不去？”
　　宋清词沉默了几秒，说：“我不太会唱歌。”
　　“又不是让你上去表演，就大家一起玩玩，吃点东西，热闹一下。”周野说，“去吧，我也去。”
　　宋清词低下头，像是在思考。
　　周野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去，我一个人在那儿也挺无聊的。”
　　这话说得有点撒娇的意味。说完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补了一句：“反正你周末也没什么事，就当出去走走。”
　　宋清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几点？”
　　周野眼睛一亮：“我回头问问刘洋，然后告诉你。”
　　他转回去之后，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李老师在讲台上总结期中考试的情况，表扬了进步较大的同学，其中提到了周野的名字。
　　“这次尤其要表扬周野同学，总分比上次提高了五十分，物理单科进步了二十分，在全年级排名上升了四十六名。希望继续保持。”
　　全班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周野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李老师继续说：“另外也要表扬宋清词同学，这次依然是年级第三，非常稳定。”
　　掌声比刚才热烈了一些。周野鼓掌鼓得最大声，恨不得把手拍烂。
　　宋清词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但周野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班会结束后，周野正收拾书包，一个女生走到了他桌前。
　　“周野。”
　　他抬头一看，是班长陈茉。她扎着一个马尾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干练又利落。
　　“恭喜你啊，考得不错。”她说。
　　“谢了谢了，”周野说，“你考得也好啊，班里前五吧？”
　　“凑合吧。”陈茉笑了笑，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周野，看向他身后的宋清词，“宋清词，李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宋清词抬起头，微微皱了皱眉：“现在？”
　　“嗯，她说有点事跟你谈。”
　　宋清词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周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他转头问陈茉：“李老师找他干嘛？他考得不是挺好的吗？”
　　陈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好像……不是成绩的事。好像是跟他家里有关的。”
　　周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家里怎么了？”
　　陈茉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李老师没细说。但她看起来挺严肃的。”
　　周野坐在座位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他想起了宋清词偶尔会出现的淤青，想起了他从不谈论家里的事，想起了他每次提到“回家”时那种淡漠的语气。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大约十分钟后，宋清词回来了。
　　他走回座位的时候，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周野注意到，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校服口袋的边缘，指节发白。
　　“李老师找你干嘛？”周野问。
　　宋清词坐下来，没有看他。
　　“……没什么。”
　　“陈茉说跟你家里有关。”
　　宋清词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拉开书包拉链，开始往里面装书，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真的没什么。”他说。
　　周野还想追问，但看到宋清词紧绷的下颌线，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他说，“那你要是想聊，随时找我。”
　　宋清词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我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快到周野来不及说“明天见”。
　　周野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匆匆消失在教室门口，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掏出手机，给宋清词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收起手机，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周野走过那段光影的时候，忽然觉得今天的夕阳比平时暗淡一些。
　　他想起前几天在河边，宋清词说“想去海边看看”的时候，眼睛里曾有过一瞬的光亮。
　　他想抓住那道光。
　　他不想让它熄灭。
　　周六晚上，刘洋的生日聚会。
　　地点选在学校附近的一家KTV，包厢不大，但挤了十几个人，热闹非凡。茶几上摆满了零食、水果拼盘和几桶饮料，屏幕上的MV画面在不停地切换，有人正拿着话筒吼着一首跑调的网络歌曲。
　　周野到的时候，刘洋正在跟几个人玩骰子。看到他进来，刘洋招手喊了一声：“来了！快坐！”
　　周野扫了一圈包厢，没有看到宋清词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给宋清词发了一条：“你到了吗？”
　　过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周野心不在焉地坐下来，接过刘洋递过来的一罐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目光一直盯着包厢的门。
　　“等谁呢？”刘洋凑过来，坏笑着问。
　　“……没等谁。”
　　“得了吧你，”刘洋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那眼神都快把门盯出个洞了。”
　　周野没接话。
　　又过了十分钟，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宋清词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地戴在头上，衬得他的脸更加白皙。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昏暗的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周野身上。
　　周野立刻站了起来。
　　“来了！”他走过去，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还以为你不来了。”
　　宋清词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张被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脸。
　　“……路上堵车。”
　　周野没有拆穿他——从宋清词家到这家KTV，全程只有三站公交，根本不可能会堵车。他大概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来的。
　　“快来坐，”周野说，“给你留了位置。”
　　他领着宋清词走到沙发的一角，那里相对安静一些，离音响也远一点。周野把自己的外套挪开，腾出一个位置让宋清词坐下。
　　“你喝什么？有可乐、雪碧、橙汁，还有茶。”
　　“……茶就好。”
　　周野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宋清词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
　　包厢里很吵，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聊八卦。宋清词坐在角落里，和周围的热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周野一直待在他旁边。他没有去参与那些喧闹的游戏，就坐在宋清词身边，偶尔跟他碰一下杯，偶尔凑到他耳边说一句“这首歌挺好听的”，偶尔借着屏幕的闪光偷偷看他的侧脸。
　　刘洋唱完一首歌，拿着话筒喊了一句：“周野！来一首！”
　　周野摆手：“不唱不唱，我五音不全。”
　　“别装了，上次音乐课你唱得挺好的！”刘洋不依不饶，把话筒塞到他手里。
　　周野无奈地接过话筒，转头看了一眼宋清词。宋清词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好像也在等着听他唱歌。
　　周野忽然就不想拒绝了。
　　他点了一首老歌——《晴天》。
　　前奏响起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跟着旋律开口唱。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童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他的嗓音不算特别好听，但胜在真诚，没有故意炫技，平平淡淡地唱着。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宋清词的方向。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包厢里很吵，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吃东西，骰子在桌上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周野的目光穿过所有这些嘈杂，稳稳地落在角落里那个捧着茶杯的人身上。
　　宋清词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周野差点忘了下一句歌词。
　　他赶紧转回头，盯着屏幕把歌唱完。唱完之后，包厢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刘洋吹了一声口哨：“不错嘛！”
　　周野把话筒还给刘洋，坐回宋清词身边。他的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刚唱完歌，还是因为刚才那个对视。
　　“唱得不错。”宋清词说。
　　周野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宋清词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屏幕上，表情淡淡的。
　　但他说了那句话。
　　周野觉得，这是他今晚收到的最好的一句评价。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赵凯喝了几杯啤酒，有点上头，嗓门比平时大了不少。他看到周野一整晚都坐在宋清词旁边，便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周野，你跟宋清词关系可真好啊，走到哪儿都黏在一起。”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关你屁事。”
　　赵凯被噎了一下，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我就是说说而已，你这么激动干嘛……”
　　周野正要回怼，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腕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宋清词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腕上，只碰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那个触碰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周野读懂了它的意思：别跟他吵。
　　周野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回头，不再理会赵凯。
　　聚会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去。周野和宋清词一起走出KTV，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你刚才拉住我了。”周野说。
　　宋清词没有否认。
　　“为什么不让我怼他？”
　　“……没必要。”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宋清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明亮。
　　“我没往心里去。”他说。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他说的是事实。”
　　周野愣住了。
　　他说的是事实——什么意思？是说他们关系好是事实，还是说……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宋清词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周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如擂鼓。
　　他追了上去，走在宋清词身边。
　　夜风很冷，但他的胸口是热的。
　　他想，刚才那首歌里有一句歌词，特别适合现在的心情——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不。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们的故事，不会在最后说拜拜。